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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使与恶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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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怎样是正确的,这难道意味着我会做正确的事吗?”
周洱停留在原地,停留在自己家门前,听见屋里似乎有隐约的哭声和砸东西的声音。周洱觉得心中不安,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就在他想悄声离去之际,门开了。门后是他哭肿了眼睛的养母,养母身后是一地的玻璃碎片和翻倒的家具。“回来干什么,不是让你不要回来吗?”
“这里是我的家。”周洱看也不看可怕的客厅,踩在各种材质的碎渣上,往楼梯走去。但没走几步楼梯,就被揪住后衣领。
“你过来。”养母往下一拽,他感到脖子一紧,从五级阶摔了下来。他身下就是大大小小的玻璃渣,手被划了道鲜红的口子,染红了碎渣。
“你回来不收拾东西,先跟你兄弟聊天是吧?天天在外头鬼混,别以为我不知道!跟你养父一个德行,净干那些臭不要脸的事,你说你昨天去了什么地方睡的!?”
周洱微显然不知道养母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要撒谎:“酒店。”
“啪”的一声脆响,耳光从天而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是不是去酒吧睡的!不是让你去酒店吗,非要去酒吧,你一个omega去酒吧干什么,找情人吗?!那里都是alpha,你去那里找什么?alpha吗!”
周洱从玻璃渣上起身,拍拍衣服,默默看着养母叫嚷,如同看一个小丑演戏。这副轻蔑的样子更让他的养母气愤。
“你给我滚出去,摆出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给谁看?跟你养父一样当条狗去!这房子不收脏人!”
“……你耍泼比不过养父,就退而求次,跟我比了?”周洱被这个“狗”字激怒,尖刻嘲讽道。
“废什么话!给我滚出去!”养母手一挥,将一旁的桌子翻倒,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撒了一地,包括什么电脑、手机,经历这次重创之后,都没法用了。“滚!!”
刚刚的讽刺似乎用尽了周洱所有的勇气,他脸色苍白,但眼中的轻蔑毫无保留。周洱就这么轻蔑且懦弱地开门走了。
他靠在门上,听见养母又在大哭,边哭边扔东西。他不经想道:“我都从不敢哭,你又有什么哭出声音呢?”周洱的养父对他有种病态的苛刻,他不让周洱哭,不让周洱发泄情绪,见一次打一次。渐渐的,周洱就觉得哭和发怒都是一件耻辱的事,他不愿哭,为了不显得他软弱。但有谁能比他更像个懦夫呢?周洱甚至连愤怒的勇气也没有,而他已经快成年了。
到头来,也只能掐着手心还在流血的伤口,让疼痛麻痹他的情感,扬长而去……
画室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地点了。有些时候,它也是一个老者,从不拒绝周洱来这里避难,比如此时此刻,它就是他的避难所。但恐怕,这一次画室就不那么欢迎周洱了。
周围是画架,整齐地摆放着,如同进行祷告的修女,嬴于经常坐在右下角的角落里画画,画架上还有油迹未干的雪峰上的墓碑。这幅画中的墓碑不再是孤独的,它的旁边还有个纯黑的墓碑,碑前有黄玫瑰和埋在雪中的匕首,都在北风中盛放。
周洱闻到一股味,一种他不喜欢,但依然忍不住去接近的味道:alpha的信息素。他抽了抽鼻子,皱起眉毛,这股味道不是一种自然物气味,而是类似香水那种化合物的味道。周洱的大脑排斥着他,身体却忍不住去接近,去寻找那股气味的源头。两股本能的力量撕扯他,几乎要把他扯碎,之后各奔东西。周洱实在呆不下去,手抓住画架,一步步往门走去。
就在他马上要离开这里时,画架旁的笔滚了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笔在嬴于画的两个墓碑中间勾出一条血痕,穿过云层,穿过雪峰,甚至穿过了那幅画。
但他没有理会。
阅览室的omega卫生间里,周洱用水扑了无数次脸,头发都湿透了,仍是没有完全消除他对alpha信息素的感觉。或者说,他的渴望消除了,但厌恶没有离开。
周洱甩了甩头。他的第二性别检测结果确实是Omega,但他跟他认识的所有O都不一样,连喜欢同性的嬴于都不会对A信息素产生厌恶,只有同性才会排斥同性。所以,究竟是O还是A?周洱想,若是A,那么我的信息素就应该是alpha,我的检测结果就应该是A。可我除了厌恶,还有o的渴望,到底……
周洱离开卫生间,坐在许宇苑的对面,由于思考过于专注,甚至没有发现许宇苑坐在他旁边。周洱的脸白的吓人,而且不是死人般发青的白,是苍白,像是六百年前的打印纸似的。许宇苑几乎要以为他得了什么病。他在窗台旁看书,戴了黑框眼镜,虽然穿的还是酒吧的工作服,但看着却有些怪异的文艺气息。旁边有人声嘈杂,更显得许宇苑格格不入。现在的书变成了可以租用的阅读器,每本书都存在一个阅读器中,方便携带,而且阅读器的价钱是纸质书的一半。
许宇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别是住了我们酒吧之后生病了。”
“没事。”周洱摇了摇头,血色回复了一些,“我还以为你在酒吧工作。”
“我们酒吧早上用机器人服务。我爸是酒吧老板,我就偶尔在那里打杂,昨天因为我们的前台人员二次分化,所以我服务。”许宇苑说。
周洱和许宇苑面对面地坐着,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他在看《红与黑》,许宇苑在看《ABO史》,偶尔还会在手机上做些笔记,桌上还放了本《Omega的权利与自由》的阅读器。周洱认为这种安静的氛围是对他的毫不在意,于是刻意找了话说:“你一直在看这种书吗?”
“嗯,我比较ABO历史。 ”许宇苑低头,随口说道。
“为什么?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喜欢ABO历史了。”周洱说。
许宇苑耸了耸肩,摆出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没有为什么,单纯觉得好玩而已。”
周洱笑了,想起嬴于每次都会问他的意见,每次都不会照做。“你倒是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你的Alpha吗?”许宇苑笑道。
“……不是,是我的一个Omega朋友。”
“他好看吗?要不然你介绍给我试试,我单身着,而且保证没有暴力倾向。我应该会和他谈恋爱谈得不错吧。”
“……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抱歉。”
许宇苑一手撑住额头,摆手:“行吧,没关系。那我就只能找Beta啦,现在的O怎么都那么保守,都不敢自由恋爱了。”不知是不是周洱的错觉,他似乎从许宇苑的话中听出了些许怨气。
周洱本来是想问他,以前是不是遇到过保守主义的O,不过纠结了许久,觉得关系不算熟,还是不要问这种涉及到隐私的问题了,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应该不像你想的那样,O还是很开放的。”
他一边的眉毛挑起:“怎么,禁止成年O自由恋爱也叫开放?”
“我记得是可以将自己移出随机分配名单,也算开放吧。”周洱说。挑眉的动作他向来不喜欢,因此话也不自觉的尖刻了。
“一旦移出直接失去了五十万的孕保,这跟强制也没什么区别了吧。而且若O喜欢的不是A,连领证都领不了。”
“你说的都不是omega本身的问题,”周洱放下手中的阅读器,“不能从外界对omega的态度就判定o的思想保守。”
“‘2610年最新调查结果表明:有58%的O在经历不公平对待后选择隐忍,其中还有5%的认为自己应当受到这样的对待。’这还不能说明吗?”许宇苑话中的怨气越来越激烈,如果有个能测怨气的水银柱,恐怕听到了这话,里面的水银都会破管而出。
周洱此时终于有些明白了,说:“你是个O权主义者?”
“不是,我是平权……你不会是A权者吧。”
“我不是A权主义,我暂时不想加入什么主义。”他感觉到了许宇苑对A权主义者的轻视,因此还未等许宇苑音落,周洱立刻跟A权主义撇清了关系。
“嗯。”末了,他又补充道,“你作为一个omega,加入O权会对你好一些,有些O权组织会对omega成员进行额外补助,比如房产,钱,甚至会资助一些omega福利院。我认识一些人,可以推荐一下你。”
“我之后也许会考虑吧。”
窗外大雪纷飞,行人几乎要淹没在风中,到处是模糊的灰色人影,低头行走,没有人看一眼天空。
夜晚的昌帆研究所,是灯火通明的,却不是阑珊处。粉饰的坟墓,外面好看,里面却装满了死人的骨头,和一切的污秽。
嬴于泡在实验管中,许多穿着白褂的研究人员进进出出。嬴于双眼紧闭,原本能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一丝人味,但现今,连这石膏像上的唯一一条缝隙都被填上了。
“204号,现在感觉如何?”银韫问道。
嬴于在营养液中无声地点了点头:“感觉良好,可以继续注入。”
“幽鬼”看了看屏幕,说道:“目前心率正常,信息素能量还未达到腺体承受能力极限,可以继续注入。”
银韫点头,朝调整信息素力度的机器人说:“对204号加20%寒娟,然后调整生命液至3级。”
“……120%寒娟的力度对一个beta来说是不是有点大了?110%吧。”幽鬼犹豫道。
“120%寒娟是组织上的要求,组织上已说明了‘严禁改动’。”他说。
“可是beta腺体的最高承受力度就是120%,此时每一点波动都会影响到腺体,204号是最优实验品,保护他的价值也是组织上的要求。”
嬴于在管内听得清楚,本想反驳,直到话要脱口而出之时,才想起自己只是一个实验品。前面无论加了多少形容词,也改变不了句末的“实验品”三字。
“一切按照最新指令执行。”
幽鬼还是犹豫:“但是,他万一……”
银韫叹了口气:“岩扉,你暂时代替幽鬼,幽鬼不回来,你就一直替他。”他又朝幽鬼招手,下巴扬了扬,示意他去门外聊。
一名女O立刻坐上了幽鬼原来的位置:“好。”
幽鬼翻了个白眼,走出门,暗道这岩扉的野心竟毫不掩饰:“怎么了?”
“幽鬼,我知道你是初代成员,经历了许多风雨,但此时,请你重视以下内容。
“你以为204号是一个beta吗?不,他是一个信息素腺被抽离的omega。”
门内,嬴于手以一种僵硬的姿势扭曲,青筋隐隐凸起。
“203号实验给我们启发,同样也了解到alpha和omega之间的信息素转换不能太快,因此组织内部早就将他的信息素腺体抽取,所以他就成了一个beta。”
他的后颈开始发紫,甚至已经肿胀。
“这个是内部消息,不是内部人员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情人和兄弟。”
石膏像似的脸露出痛苦与绝望,手在营养液里乱抓,但只能抓出水痕,一身疼痛完全无处发泄。
他拍了拍幽鬼:“好了,回去吧,204号实验还需要初代成员才能万无一失。”
“是。”幽鬼被夸得骄傲,全然没有了十分钟以前的犹豫。
实验管里,嬴于的眼睛终于睁开,看到了围着他转的一群人,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异常,所有人都埋在数据和模型里。
“204号,目前感觉如何?”
嬴于张口,想说出一个“疼”字,哪怕只说一个字也足够了,但他没有收到可以说“疼”的指令。一丝丝的钻心剜骨最后只织成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感觉良好。”
他点了点头:“岩扉,还剩多少?”
她难得地看了一眼屏幕:“还剩7% 预计20分钟内输送完毕。”
“听见了吗?再忍耐一下,还有20分钟。”
嬴于晃了晃脑袋,几乎看不出来那是个什么动作,但研究人员都将它默认为同意了。
嬴于在冥冥之中想起了周洱。话说,周洱幼时经历的也是这种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