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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使与恶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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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荆棘丛中生长,心也许不向阳,但一定渴望柔软,哪怕轻抚后是痛苦与死亡。”
周洱的时光在画室里流淌,他每周末都会去看嬴于画画。这是他去画室的第七年。
在以前,alpha模样还能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些痕迹,但如今,他完完全全是一个omega的样子了,可依然改变不了他是一个“alpha”的事实。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还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不会说话。
嬴于继续长在画室里,画他的坟墓,建在不同地方的坟墓。可无论在哪里,坟都是纯黑的,还有面前的花,有时是丁香,有时是雏菊,大多数时候都是黄玫瑰。他成绩很好,周洱不知道他学习是怎么那么好的的,也许是嬴于知道画画在这个时代已经没用了吧。动漫、漫画、游戏,都是AI绘画的,现在人画的画只有收藏价值,不再有商业价值了。好比以前的毕加索,如果他在这个时代,收入可能都比不上教师,他的画更不会留名青史。Al毁灭了许多职业,包括演员、偶像、蓝领、外卖员……甚至在某些小说网,还会有Al作者,他们写出来的小说不亚于普通人,甚至文笔更好,故事更有逻辑性。
在这样的情况下,嬴于依然画他的坟墓,即使他的画作平庸不堪。难从他的画中看出情感,他的情绪从不外露,嬴于对情绪的控制远远超过了同龄人,达到了一种可怕的境界。周洱却不管,依然呆在他身边,像是孤狼寻找洞穴。
嬴于最近不画坟墓了,他在画一个人。他在画一个omega。
“你为什么要画他呢?”周洱问。
“因为我喜欢他。”这么露骨的话就这么被他面无表情地说了出来,有些滑稽。
“可你是和他一样是O呀,”周洱说,“你怎么能喜欢他呢?”
嬴于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澜复杂的波纹——其中含着愤怒、绝望、好笑、不忍、或许还有一点点同病相怜。混在一起,什么也发现不了。嬴于的心脏刚开了一点裂痕,又被他自己强行缝回去了,他的眼睛只在这一刻有人情味,在他脸上起到的效果就像在墨梅上点了一笔朱砂,生动起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一个O呢?”他道。
“可你会很痛的。”周洱结结巴巴地说,“你看,只要他是个O,他长大后就会被分配给一个A,你也是O,你也会被分配给A,所以你喜欢他也没用……”
“喜欢什么非要有用吗?”嬴于听上去已经有些恼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是O,他也是O,所以成不了。但我可以当个A。”
周洱的眼睛睁大,露出圆形的琉璃般的瞳孔,其中倒映着嬴于水墨似的面容,还有他冷漠到残酷的眸子。
两人都没有意识到,嬴于握着画笔的手攥紧了,青筋隐隐凸起。
“但你还是会很痛的。”周洱坚持道,“你会痛的。”
嬴于穿上羽绒服,开门走了。
周洱一个人留在画室里,他没有兴趣看那个omega长什么样子,在他眼里,长什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嬴于喜欢上了一个和他自己同性别的人。这份喜欢来的措不及防,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只在画中存在过。周洱甚至以为,嬴于喜欢上了一个画中人。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他爱上了猛兽,他也是嬴于,喜欢一个人无法改变他的一切,无法改变他画画,他在这个时代的冬天穿羽绒服,无法改变他的孤高……
当你在a星的冬天看到一个人没有穿电热衬衫,反而穿羽绒服时,你就能断定,那是嬴于。他的行为匪夷所思,达到了荒谬的境界,但没有人比他更淡漠了。周洱对他一无所知,周洱也对他掏心掏肺地信任。
-周洱,今天不用回来了,家里有点乱,到你朋友家或者住酒店吧。
-知道了。
屏幕暗下去,刺耳的“嘟嘟”声回荡在画室,显得讽刺且寂寞。
周洱走出画室,他没有回头看画架上的画,也就没有看到画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
原谅我。
这句话也许是写给周洱的。
稀释剂放在窗台边,画笔泡在其中,窗外金风飒飒,一半有光,一半透暗,没有水晶似的透明,却有玻璃纸般的轻盈。
……周洱出了画室,来到街上,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对北望区从来就不熟悉,只去过美术学院和学校,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周洱站在流动的人群中,他看着红绿灯亮起,偶然想到一个他以前看到的故事:
“男孩追着女孩,女孩越跑越快,羊角辫甩在她的身后。男孩几乎要追不上她了,喊道:‘我错啦,我再也不干这种事了,原谅我吧!’一辆轿车开过,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了车后。
“男孩继续追着女孩,她的长发随着乱风飞舞,她的睫毛轻颤,男孩喊道:‘我错了,请你停下来,等等我吧!’女孩没有听,她骑上自行车,甩了男孩一条街。
“他也骑着自行车,渐渐追上了女孩,此时他的西装外套脏乱不堪,而女孩越发迷人,她穿了一件鹅黄连衣裙。男孩说:‘我错了,我再也不骗你了,请你停下来,听我解释一下,好吗?’女孩摇了摇头,加快速度,男孩仍是没有追上。
“女孩苍白的头发乱的像钢丝球,男孩也满脸皱纹,他看到女孩实在太累了,累到停下匍匐的脚步,于是男孩又说:‘我错了,请你停下来,原谅我,好不好?’这一次,女孩终于点了点头。男孩激动的抱住她,看着他们跑过的道路,开心地说:‘哦,太好啦,你终于肯停下来啦,你已经原谅了我的一生,是不?’”(注)
周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故事。明明现在那么无助,却想到了一个笑话。他随着人流漂摇,不知该去哪里,单纯地跟随着乌合之众。
凌晨一点,周洱还是没有找到酒店,此时,街上人烟稀少,连人造太阳也早已睡下,只有寂寞与俗欢陪伴在这高傲的北望区旁。
灯火非阑珊,笑语难熬观,此番市井巴人聚,一酒浇喜不浇愁。
周洱又停下了。他听见旁边酒吧里传出歌声。那歌声被海立过滤,但由于声音刺耳,还是传到吧外去了,经门窗及空气,他们的歌声变得缠绵,如同隔纱。
当罂粟凋零,
当魔鬼来临,
我听他看着我,
我看他对我说,
将灵魂作筹,
给予黄粱一梦。
我无畏大笑,
我尖锐嘲讽,
庸人才渴望,
虚幻抚摸伤口。
忘川不尽的地火,
在开花的骨中赤裸,
忘川不熄的地火,
以俗世的魂作燃魄。
我看魔鬼将油泼,
我听地火食圣果,
悬崖深处光刺眼,
闻不到地火狼烟。
周洱推门,走进酒吧。眼前是无数男男女女在谈情和跳舞,酒精充斥着整个房间,闷热且疯狂。吧台后,一个左手带着红绳的服务员正在玩手机,看到周洱来了,便缓缓将手机放下,无精打采地说:“欢迎光临与愿酒吧,请问您需要喝什么?
“我想订个房间。”周洱说。这点声音在乱七八糟不着调的叫喊中,被撕扯的支离破碎,好在服务员耳朵灵光,才听了个清楚。
“请稍等。”服务员并没有诧异他是一个人来开房,也许是呆在这个地方,已经麻木了。他在平台上操作了几秒,随后抬头,对周洱说,“请支付一下。”
“二维码还是……?”
“视网膜支付。”服务员朝右边抬了抬下巴,“在那里。”
“谢谢。”周洱走过去,俯下身,扫了视网膜,平台AI说到:“支付成功,谢谢周洱先生惠顾本吧,请前往二层204号房间,若忘记房号,可在短信中查看。再次感谢您。”
周洱回头看了看服务员,见他再一次拿起手机,埋头打字,衣服上的玻璃名片晃眼,上面的字不能看清,尤其是第二个字,几乎被光完全掩盖,写的大概是“许宇苑”三字吧。
204房间旁边住了人,似乎是两个Beta,因此尽管他们十分有热情,也没有泄露一点信息素。海立的隔音效果惊人,尤其这家酒吧还用消音板作墙皮,楼上反倒比吧外要安静。此处环境简陋,床却极大,占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一,且用具干净,虽说这是所有执证营业酒吧的基本标准,但对于周洱来说,这里更有“家”的感觉。
“至少干净。”周洱想。
但他竟是要在酒吧这种污秽之地寻找慰藉。这是他从未来过的地方,他的养父母却比不上一家店对于陌生人的关心。也许他们今天又是在吵架,说是家里‘乱’,可不知是哪种意义上的‘乱’?嬴于喜欢上了一个同性,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而周洱还要收到养父母对待宠物般的监视。
“嬴于若是一个beta,他喜欢同性就不会被世俗所憎恨了吧,那么多的beta恋人。”他突然想道。beta最为平凡。正因平凡,所以不被重视;正因不被重视,所以不被约束。
“我若是一个beta,大抵就可以得到自由了吧,”他拽了拽脖颈上的颈圈,引起一阵刺痛,“但蔑视的自由有什么用呢?不如有尊严地被囚禁吧。”
周洱的性别并不能改变他庸俗的养父母,他们因他是omega,给了走动的机会,周洱的性别稀缺,所以被法律保护,即使那保护的目的令人作呕,也要比漠视好一万倍……应是如此。
周洱的高傲虽然不会刻意外露,有时会隐藏,但他的傲气是深深烙在骨子里的,那是他仅存的作为Alpha的标志——宁愿作被人杀戮的猛兽,也不愿作娇生惯养的家犬。他最害怕的,不是大部分omega所害怕的疼痛,反之,他恐惧安宁。别看他外表文弱,是标准的omega样子,也无法改变一个Alpha对尊严的极端追求。
不知从何开始,周洱的样貌越来越像一个o,这说明omega信息素和他的契合度越来越高,信息素不断同化他的性别,总有一天,他的性别会变成o,那时,alpha基因会跟o性别冲突,絮乱症将使周洱的身体崩溃,直至死亡。可周洱还被蒙在鼓里,他还以为自己是稀缺的o,以为自己有资格高傲,若让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也不是的东西,会怎么样呢?
可怜的人啊。有傲气,却无资格,尤其是他并未做错什么。他仍要跪在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之下。这种“跪”是无知的跪,连屈辱也谈不上,周洱自以为有尊严,不料从一开始,他就注定被尊严抛弃。一个没有性别的人,渴望尊严,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周洱还在梦中游荡……
周洱的梦杂乱无章,先是梦见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他脚踩活水,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着,每走一步,脚下便出现水纹,一波未平,一波起。
一步,再是一步。波纹漾出一条小路。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天亮了,天又没有亮。
他从床上下来,人造太阳已开始运行,“烟鬟”呈现出地球拂晓之样,云雾弥漫,将黄色的光晕凝成露,滴在水中,光晕散开,在太阳周围绽放出一朵花。隔壁的那对beta早不知去向,或许经历一响贪欢后,又各回各家了吧。烟鬟如布,人间如袋,袋中有世人万种慌张,也有悲欢千张,偏偏慌张可解悲欢无数,也可获碎银几两。
“周先生,您的房间使用时间已到,请续费或退房,以免影响与愿酒吧秩序,谢谢配合。”许宇苑敲门,在门外说道。
“嗯。”周洱穿上衣服,随便拿抑制剂喷了一下腺体(散发信息素的地方,位于后脖颈下方),然后开门,准备退房。
“退房扫脸即可。”许宇苑说。
周洱下楼,昨晚的群魔乱舞如今一点痕迹没留下,连酒气也散得干干净净。他到原来的平台处,扫描视网膜,“感谢周先生惠顾本吧,已成功退房,欢迎下次光临。”
“欢迎下次光临。”许宇苑微微弯腰,行了一个类似欧式鞠躬的动作。周洱这时候才能分出一些心思来打量他。他的模样像一个beta——是的,当你听到beta这个词时,脑中一定会浮现出许宇苑的脸,他的脸似乎就是一个beta人种的模板。不过,如果细看的话,能发现许宇苑的左耳根处有一道小疤,嫩红如桃,像是刚结痂不久。他肯定早已过了本命年,第二个本命离他还遥远,他就早早戴上了红绳。许是他自己编的吧,松松垮垮,仿佛再拽一下就要散架,不过许宇苑平生最大的爱好似乎就是将这可怜的绳子拽来扯去,平生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将这可怜的绳子扯散。
周洱稍微皱眉:“我怎么觉得以前见过你?”
“见过我的omega多了。”许宇苑耸了耸肩,说道。不知是现在安静的原因,周洱觉得他比昨晚轻松许多了。
他轻笑几声,不置可否,推门而出。
周洱的方向感和记忆力都算出众,尽管如此,他仍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找到自己的房子。这一个半小时里,他四处闲逛了一圈,当是熟悉这个他住了十五年的北望区。
北望区有三大最为有名的东西,一为军队,二为房价,三为纸烟。a星共有6.12亿平方公里的地方有人居住,北望区仅占500万平方公里,而这500万平方公里几乎囊括了a星所有的纸烟店。纸烟和现在人常抽的电子烟味道差别不大,但纸烟看上去更有仪式感,烟雾缭绕的,资产阶级的就喜欢拿纸烟来充排场。可小康家庭更喜欢电子烟,一根可以从小抽到大,再加上不断更新迭代,远非600年前的劣质电子烟可比。有了适合小康社会抽的便宜烟,一时间,纸烟甚至“绝种”,还是240年前,一个贫民窟的买花女抓住商机,制造纸烟。给富人用的纸烟自然不能是机器制作,主要是手工制作。纸烟店的烟不光烟味儿浓,包装还要有艺术气息,否则能称之为“奢侈品”?所谓艺术气息也不过是仿造原始烟,说这“复古”;套一层玻璃塑料(一种近期崛起的透明材质,具体是不是塑料也不好说),大谈“新颖”而已。
周洱的养父母就属于富户,养父是高级军官,养母是著名艺术家,但因周洱不喜欢烟味儿,所以他们从未抽过纸烟,电子烟也少,周洱只看到过他的养父抽过一次电子烟,那时养父刚对养母摔完东西,养母气得甩门而出,周洱想去追养母,在迈出门的那一刻,他看到养父从军装的上衣口袋掏出一根电子烟。
那年他8岁,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但在养父掏出电子烟的时候,他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惆怅”。
养父和养母禁锢着他,同时也关心着他,这种关心的起源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怜惜,一种是爱,周洱的对这关心看法更偏向那种畸形的爱——毕竟,周洱实在无从知晓,养父母为何一边囚禁着他,一边又可怜他。
这问题的答案有可能一辈子也无法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