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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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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宣醒来,眼前矗立着一大块显示屏,低头一看,她的身形果真变小了。不过这真的是在她脑子里,这个她还是不好奇了,毕竟那脑髓还有小脑,脑脊液这些一点儿也不美观,影响观影体验。
“开始了。”
声音是从她身旁传来的,但没看到人,说明系统没有实体。算了,不想太多了。
影片是从她出生开始的,蛮奇妙的,就好像她坐在影院里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自己的一生。
故事的开头是一个婴儿刚出生的哭声。
那天阴差阳错,大抵是作者的安排;明明两个样貌千差万别的女人,病房也隔了好几间,护士愣是报错了,开启了谢宣荒诞离奇的前半生。
谢宣的户口也上了,那家老人看是个女娃娃,就不想管。一直怂恿着把谢宣送人,让他们两口子再生一个。谢宣六个月大的时候发了高烧,一直拖着,造成了听力障碍。
谢宣父母经人介绍将谢宣以三万的价格卖给了某个地处偏僻的福利院。
开始院长见是个女孩,就想转手卖掉,但他思索一番,终究还是留下了。
院长将谢宣抱来随手丢给了做饭的一个姐姐。谢宣总哭,吵得人不得安生,院长就想将谢宣卖掉。
做饭的姐姐心里也不落忍,就看见一个女娃子站门口,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站了挺久的。
说来也神奇,那段时间谢宣不哭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女孩留在了厨房里,平常就由女孩照看着谢宣。做饭的姐姐平常里也会给谢宣和女孩加点餐,有时闲下来也会教她们识字,给她们一些书看。
之后,原先做饭的姐姐被卖掉了。又换了一个,新来的这个稍年轻些,看上去只有十八九的样子。也不和人交流,眼神是满是麻木的。
谢宣由比她大一点的女孩照顾着,也就这么一天一天凑活着活了下来。
女孩不怎么爱说话,身量上矮矮瘦瘦的,脸上一直黑黑的,头发将眼睛遮住了,每次来人的时候总是将头垂得低低的。
但谢宣很亲近她,谢宣自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叫谢宣,由于耳不能听,一直都是照顾她的女孩通过手语教她写字,也是她同她一遍一遍练习自己的名字,很多事谢宣都是从她那里汲取的。
谢宣问过女孩的名字,但女孩并没有回答,所以谢宣只得叫她姐姐。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谢宣五官长开了些,虽还稍有些稚气未脱,但美人模样总归还是显露了些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很亮,里面蕴含了蓬勃的旺盛的生命力。女孩害怕,想尽办法遮掩。身边的小伙伴来来回回换了很多。女孩不在乎,只要谢宣还在她身边就好。
那一天,是院长第一次将所有孩子召集在一起挑选,平常都是由监看的人挑选,带到院长面前。女孩竭力地想把谢宣往怀里藏。可是没用,越藏越显得有问题,院长围着她们来回打量,最后停在谢宣面前:“就这个。”
女孩的手在谢宣腰上抱得很紧很紧,就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不撒手。院长不耐烦,吩咐人拉开。
谢宣分不清是谁的手,她撕扯开一个又过来一只,她反抗,她抓咬,抓她的手上的劲头越来越大,弄得她的手臂和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终究还是被拉开了。
谢宣离女孩越来越远,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他们将女孩关进了禁闭室。
院长将她领进了一个陌生的房间,漆黑一片,她唯一的支点就是院长攥着她的手。谢宣试图反抗,但她身量小,营养又跟不上,哪里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对手。院长对她说:“你乖一点,你好过,她也能好过一点,你说是不是?”
她什么也听不到,只觉得再不做点什么,不光她完了,女孩也完了。
那天之后,谢宣变得越发乖巧,越发讨院长喜欢。她也能隔三岔五的去看看女孩,一开始在有人监护的情况下下只限于送些吃的。后来见谢宣是真的乖巧,再加上很快谢宣就要给他带来一大笔钱的情况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女孩放了出来。
院长对谢宣和女孩夜里住一块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女孩知道这种“宽厚”意味着她们的时间不多了,要尽快想对策。
女孩通过观察发现这些监看的人白天是上午一批人,下午一批人,只有吃饭的时候人手会少一些。晚上人手比白天少,基本是两个小时一轮换。
而谢宣这段时间装乖买傻在院长那里学习观察到监控是全天二十四小时开的,但实地走过之后,有两个监控死角,一个是垃圾场,别说晚上了白天巡逻的也只远远的看一眼,垃圾车也不会接受盘查。另一个就是禁闭室。
据女孩被关的那些天观察那个禁闭室是个书房,窗户是封死的,但房间灯是可以开的,开关就在靠门的墙上,但普通小孩子被几个块头是自己好几倍的人扭着送进去,门关了,漆黑一片哪里想的到那么多啊。院长就是利用了孩子的这种心理。
要想离开这里,就要先制造点乱子,趁乱上垃圾车,但是有风险,很容易被发现,混乱中发生些什么对她们来说是不可控的。两个女孩讨论了很久,很久。
马上要到谢宣六岁生日了,最后一天了。
谢宣穿着漂亮的公主裙站在二楼看着底下一个又一个的小孩被院长送走,院长手里的钱是多了一包又一包。
谢宣明白自己和他们没什么不同,不过也是一个被包装的精致了一点的商品。
谢宣观察了院长有半年之久,院长这个人精致的很,吃水果都得吃切好了的;院长这个人也自负的很,总觉得一群小孩翻不起什么大浪;院长这个人爱钱爱到骨子里,每天都要打开保险柜看一眼才能睡;院长这个人睚眦必报,心眼跟针眼那么大,谁也不信……
在她六岁生日的那天傍晚,院长答应她带所有小孩给她过生日,也给了她手机作为生日礼物,没有插卡。女孩带着从垃圾车师傅手机里偷偷扣来的卡,用手语复述着院长的话:“钱快到帐了,贵重商品可不得先供着点嘛,再说了,小孩子那会用手机这玩意啊。”
谢宣和女孩都笑开了。
谢宣捣鼓了一会儿,明白了手机的使用方法。事先向警方发送求救信息,并说明打电话时不方便讲话。
那天晚上,院长带所有小孩给她过生日,给她买了蛋糕。院长将蛋糕分给了其它小孩,也给了她一块,打手语说:“院长叔叔带你去房间许愿。”
本来想拖一拖套一些话的,毕竟电话都打通了的,不能浪费。但院长这人滑得很,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她只来得及够到床头柜上的水果刀。
她也没想着能扎到,快刺到时中途拐了个弯把主动权给了院长。她赌对了,院长这个人一点亏也不能吃,也没扎到要害,她也不亏。就在院长想要进一步行动时,外面传来叫喊:“着火了,快救火啊。”
院长回头瞪了她一眼,就急匆匆地去抢救他的钱去了。
谢宣装模做样的哭了两下,喊了两句救命,就挂了电话。
火势越来越大,谢宣受了伤跑不动了。
女孩踹开了那道门,将她从死亡的那头拽回了人世间。她失去意识的最后当口听到了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
她是从医院醒的,警察来做笔录。很奇怪,对于福利院的事她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明明她是想说的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记不起来。警察询问医生,医生说她这是受了刺激引起的暂时性失忆。
那天她感觉丢掉了很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心里就像火烧一般,刻骨的疼。谢宣接受了这种说法,也只能接受。
警察联系不到她家人,只能暂时放在医院。
过了多少天她也不记得了,警察派人通知医院说找到家属了,会带家属来办理出院手续。让她安心等着。
所有的小孩都被解救出来了,部分证据被解码再加上有人作证,院长那些人也都被判了刑。其实是她的‘亲生父母’被判刑,进去了。
她没等来亲生父母,却等来了要领养她的养父母。
第一次见面,谢宣就觉得那个以后要成为她母亲的人周身都泛着光。她习惯了看一个人先观察眼睛,这两个人的眼里满是慈爱和心疼。
通过她从警察和周围医生护士听到的有关她过去发生的事,她不信会有这种平白无故对人好的人。
经他们介绍,养父名为林南山,是这家医院的眼科医生;养母名为钱微酩,是一名大学教授;她还有一个哥哥名为魏林之,和她一样,也是他们收养的,比她大三岁。
一开始到了新环境,她不适应且戒备,防备着每一个人,她观察,她怀疑,她试探。
她表面装作乖巧,暗地里观察着每一个人,怀疑着每一个人,一步一步试探着每个人所能容忍的底线。
但他们不在意她的试探和防备,给她单独收拾一间屋子,买玩具,养父为她联系医院,找最好的主任医师给她治病,养母给她联系学校,送她去上学。
她从她们身上感受不到一点儿恶意,一切转变的太快了,太不真实了,她自己装着装着好像真的把自己装了进去。
养母说:“没关系,慢慢来,我们等你。”
养母说到也做到了,她陪着谢宣治疗,带谢宣去学校听课,耐心教谢宣课堂上的知识,每天变着花样给谢宣补充营养,每年都给谢宣准备生日礼物……
养父每天下班回家都会给她带各种稀奇古怪的玩具,像什么小型的脑模型,动物标本,大型的人体骷髅,然后教谢宣认识这些……
养父还说,不论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学会保护自己,一有空就带她和她哥去练了跆拳道和拳击……
她那个哥哥魏林之,下学回来,常给她将学校发生的趣事,也常带她溜出去逛街,教她骑车,带她和小伙伴们一起玩,不过常常免不了被打一顿。
慢慢地,她耳朵能听见了,她们成了一家四口一起生活。如果时间能一直停在这该有多好啊!
养母在谢宣十二岁生日那年送了一只小猫作生日礼物,希望能在他们工作忙的时候,谢宣回家时家里也不至于冷冷清清的,最不济也有个时时能在心里挂念的对象。
这样的日子在她过完十二岁生日之后彻底反转,在她十二岁那年的很平常的一天,父亲被救治过的患者报复,从槍击到父亲倒地再到制服凶手,很快,很快,只用几秒。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没了。就因为没让他的眼完全痊愈。
那一天早上,她父亲像往常一样早起,给母亲一个早安吻,拿着来不及吃的早餐出门上班。接到电话时,她的母亲和闺蜜在逛街,她和他哥还在学校上课,噩耗总是在最普通平常的时候突然给你一击。
等她们赶到时,迎接他们的只是一具僵硬的尸体。母亲安静的为父亲整理遗容,穿戴好衣物。
谢宣怕搅扰了他们,顶着哭得发红的眼眶一只手拉着她哥,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父亲的葬礼是母亲一个人举办的,她不让任何人插手,即使是她和她哥也不行。那也是谢宣头一次从她母亲对她的语气里听到浓重到快要爆棚的绝望。
凶手服药自尽,槍却不翼而飞,槍支的来源无从查起。她父亲的死就这么成为了悬案。
四年里,母亲为了案子东奔西走,能找的关系都找遍了,凶手的父母,亲戚仿若消失一般,人间蒸发。那一天后除了她们,没人记得这个案子了,包括医院,当时的围观群众,对这个案子,对她父亲那个人,听到了也只是表达痛心惋惜之情。终于,四年后连她们也都不记得那个案子了,和那时她被救出来在医院苏醒的感觉一样,有什么从她的人生里挖掉了。
她的母亲在这一年的冬,死于脑梗。
她母亲临死前拉着她和魏林哥的手说:“以后的日子你们要相互扶持,不管是我还是你们的父亲都只是过去式了。不要太挂念我们,我们在底下会过的很好。你们要朝前看,要大步流星地走到更光亮的未来去。我希望你们的人生都能是绚丽而多姿的,如果不能也没关系,是平凡的朴实的也是极好的。葬礼上我不接受你们的眼泪,只要你们的记忆里还有我,我们就不算真正的分离,眼泪还是留到真正分离的那天吧。你们一定都要好好的。”
他们的手还紧紧地牵着,伴随着监护仪发出的刺耳的“滴--”声,母亲的眼闭上了,母亲永久的睡着了。
他们的手是被进来的医生强行分开的,他们整个人是被搀着出去的。
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谢宣堵着嘴不敢出声,怕母亲还没走远,听见伤心。
母亲的葬礼上,来的人很多,从早上忙活到晚上。
谢宣带着母亲的骨灰盒来到了墓碑前,将这个与出生时重量几近无差的骨灰盒同父亲的放在一起。
家里就只剩她和她哥哥了,她和她哥的关系在她16岁时急转直下,不是逐渐疏离,而是在某一天突然变了。
那天谢宣也变了,开始叛逆逃课,打架,和她哥大吵一架,离家出走。说来也巧,偏偏在这个时候她‘亲生父母’出现了,她就跟鬼上身似的跟‘亲生父母’回去了。
从家里离家出走时,她只带走了那只猫,那是她母亲给她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
刚到亲生父母家里连一个星期也没到,猫猫就被他们就变成了一盘菜,端到了餐桌上。
那天周五她放学回到家,没看到平常都会安静的在门口等着她回家的猫猫,她环顾四周,只看到了还没来得及清洗的厨房里沾血的刀,散落一地沾染了血液的猫毛。餐桌上盆里炖得烂熟的肉飘来的肉香夹杂着血腥味。
谢宣整个人就僵在那,脸色煞白,生理性的反胃想吐。但胃和嘴好似分割开来了,胃里满得翻江倒海似的在扑腾,嘴却抖得好似筛糠。她就那么站在哪里看着她的亲生父母一块又一块的夹起,放进嘴里,咀嚼,两人面前很快堆成的骨头,吃的满嘴流油,那油顺着他们的嘴流到了四肢百骸,她的耳朵里满是他们一句接一句的欢声笑语。
“你别说,这小畜生的肉还真好吃。”
“她还在看呢,要不要分她一些啊。总归是她带来的。”
“看就看呗,我是她老子,她还能拿我怎么着,她的不就是我的。呸,赔钱货一个。”
谢宣被这一声又一声刺激的理智的弦都要崩断了,谢宣紧紧攥着手里的电棒,谢宣像突然想起来了些什么,头脑一时间变得极度清醒,她放下包,回屋里拿了手套和鞋套,进了厨房,关上门,拿出手机,一点细节都没漏过,都一一拍了照。
回到房间,开了门缝,将他们吃肉的场景拍的一清二楚。而后出门报警,将他们送进了警察局。
谢宣回家大病了一场,那段记忆像被橡皮擦抹去了般的,即使用很重很重的力道去擦,也难免会留下一些或轻或重的印记。自那以后,谢宣闻到肉香味就生理性地反胃。
谢宣的记忆被抹掉了,第二天,她的亲生父母像没事人一样就回来了,他们也不记得这件事了。
加害者不知悔改,心安理得地收取着失去记忆的红利,受害者却要不止一遍的经受来自加害者不断给予和不断忘却的痛楚。
亲生父母拿她当摇钱树,亲生父亲是个酒鬼,赌鬼,母亲唯唯诺诺不敢反抗。以她的性子居然忍了两年,还在学校兼职打工给她们钱,还能挨这被酒掏空了的赌鬼的打。
和亲生父母过了两年,她报警说她父亲赌博,家暴将她父亲送了进去,并和父母断绝往来。
18岁那年谢宣考上了医科大学,学了动物医学。
后面的事她记得都很清楚了,住进宿舍的第一天,她的对床就是萧悦。第一次和萧悦见面,她就觉得这人给她的感觉很熟悉,那种感觉仅有那么一瞬,后来就再没感觉到了。之后莫名其妙的因为一些小事闹得很凶,后来她就搬出去住了,和萧悦见到也是装不认识,四年一句话没说过。
她大学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光靠奖学金不够,她又不能厉害到次次都拿。所以想趁暑假兼职赚点钱,没想到拳馆和一些搏击俱乐部不收女生。
事情巧的很,有人联系说想让她扮演女朋友,应付家里,一天两千。
一开始以为是诈骗,没理。后来这人带着他妹妹还找上门来了,是肖嘉兴,和她是一个学院的,听说过但没什么交集,还蛮意外的。他妹妹就躲在他身后,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看上去有些害羞。只要一跟她对视,就下意识低头敛眸,往她哥身后躲。
经过一番解释沟通,得知主要是给她妹妹找个家教,教她一些锻炼防身技巧,以防以后他不在身边时被人欺负。假扮女朋友是附带的。一共签三年合同。等到毕业,除去交学费,租房,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用钱,还剩下有小十万。
大学毕业,然后分手。重新租房,正巧和萧悦合租。工作时候,碰上魏林之和萧悦,闹了个大的。
到这里,影片结束。谢宣人生的1/5,浓缩成影片也不过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