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余朱辞

22、情感

　　距离市长暴毙而亡已经有些时日了，案件仍然是毫无进展，市民们都在配合警方调查，走访以及系统筛查两头进行。
　　反正这件事与希尔达无关，此时正在家里呼呼大睡，怀里抱着的大玩偶都沾上了口水。
　　不知梦到了什么，她猛地惊醒，看了看四周，把口水一抹，又接着睡。

　　——
　　七海狱坐在自己的咖啡店里，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其他客人手里都是塑料杯，只有她是精致的陶瓷杯，显得格格不入。
　　她将咖啡端起来，轻轻一吹。

　　叮铃——
　　店门被推开了。

　　“欢迎光临……呃……请问你们是……？”
　　进来的人有两个，都是警察，他们亮出了自己的证件：“请问你们老板在吗？”
　　七海狱不咸不淡地开口：“我就是，请问有何贵干？”说完，抿了一口咖啡。

　　两人摘下帽子，坐到七海狱对面，将一份文件展示给她看：“上级命令，需要对以血为媒介的血脉登记进行调查，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七海狱看了看另外一人手里的项圈。
　　“不用担心，这只用于测试，不会对您有任何伤害。”
　　“那来吧。”七海狱将披散着的头发撩起来，露出雪白的瓷颈。

　　项圈戴好后，对面的警官发话了：“请展示一下您的血脉。”
　　七海狱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店里又进来一个人，怀里抱着刚买的面包：“老板——给我来一杯咖啡，咦？你们是来干嘛的，我家老板犯事了吗？”
　　两位警官朝她敬了个礼：“您好，是这样，我们在例行调查，这是文件，您可以看一下。”
　　女人把面包放下，匆匆扫了一眼：“噢……这样，可是，我家老板的血脉融合度只有D，应该用不着吧～”

　　“Joker，闭嘴。”七海狱冷声开口。
　　女人笑着做了一个拉链拉上的动作。

　　七海狱想了一会，只能叹口气：“Joker，刀。”
　　Joker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用来拆快递的，刀尖对准自己，递了过去。七海狱拿着刀，说：“看好了。”随后，往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逐渐涌出，聚集在伤口处，越聚越多，然后慢慢滑落，在这滴血掉落到桌上之前，它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宝石。”
　　站着的警官发出感叹：“这一定很值钱吧？”
　　七海狱开口：“一个血脉的副产物，能值多少钱。”她把手递过去，Joker掏出纸巾替她把血擦拭干净，随后用手语比划了一阵子，七海狱是一个没看懂：“……你可以说话了。”
　　Joker笑嘻嘻地：“我想说，我去药店买点酒精和纱布。”随后出了店门。
　　警官替七海狱摘下了项圈，“没问题了女士，感谢您的配合。”

　　看着警察走远，她继续喝着自己的咖啡，不一会儿，Joker回来了：“老板，是我帮你还是你自己动手？”
　　七海狱：“我来吧，你上报的血脉是什么？”
　　“嗯……当时登记的好像是分身吧，有点忘了。”

　　“……是么。”

　　——
　　到了下午茶时间，埃拉罗德在餐桌上摆好糕点，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给希尔达泡了一杯奶茶，随后上楼。
　　敲门声响起，埃拉罗德站在门外等了一会，没有反应，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索性她将门打开，进到房间。
　　希尔达的房间乱糟糟的，衣服随地乱扔，甚至书桌上也是，窗台上摆着一大瓶星星糖，看来是没舍得吃。埃拉罗德当初在布置房间的时候，为了好看，随便买了些书放在书架上，书是随便拿的，书名看都没看，更别提内容了。不过，还是有几本希尔达爱看的，此时地上有三本，床上有一本。总体而言，房间只是乱，但并不脏。
　　埃拉罗德捡起地上的衣服，她不知道希尔达之后还要不要穿，所以只是帮她叠好，放到了床角处。

　　埃拉罗德坐在床边，轻轻呼唤：“小希，喝下午茶吗？”希尔达还是睡，没反应。
　　“……吃点心吗？”
　　“吃。”希尔达猛地睁眼，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趴到床边找衣服，自己身上只穿了内衣裤，贵族都很在意形象，这个样子埃拉罗德应该会比较介意，但是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想穿什么？我帮你找。”
　　希尔达把打结的头发抓顺：“一件黄色的T恤，长长的。”埃拉罗德从床角的那一叠衣服里找到，然后递给她，希尔达穿上，又套了一条黑色短裤，跟着埃拉罗德下楼喝下午茶去了。

　　埃拉罗德给她拿了两个泡芙：“今天下午梦到什么了？睡这么香。”
　　希尔达接过泡芙：“谢谢，我梦到我在建房子，材料都是饼干啊，糖什么的。”她咬了一口，思索了一下：“其实……我醒过一次，在那之前做的是别的梦。”
　　“哦？”

　　希尔达开始讲述自己梦到的事情。
　　她是在第八个赤历年开始接触到杀手行业的，那时有许多孩子被关在笼子里，大家相互厮杀，希尔达原本不想动手，但她看见了其他孩子眼里的求生欲，此时她明白，如果她不动手，死的就会是自己，以及之后一系列的麻烦事。
　　她是活到最后的那个孩子。

　　之后，她与其他孩子一起，接受训练，高强度的训练，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希尔达刻意控制了伤势愈合的速度，但也好得很快，要说刻苦训练，她算不上，但论天赋，她比所有人都高。
　　拳脚功夫都吃透了，接下来就是模型刀，教官们仔细的教他们如何出刀，如何用力，把这些都吃透以后，可以按照个人意愿选择去学习枪械或者冷兵器。
　　希尔达把它们都学了一遍。

　　接下来就是真家伙，希尔达拿到了一把匕首，教官说：我们都抱着杀死对方的心态，来试试。其他的孩子畏手畏脚的，他们害怕受伤，但希尔达不一样，她像条疯狗，把训练她的教官捅进了医务室。
　　她也进了医务室，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刀口，给她包扎过一遍，医生交代她：“以后你就是我这里的常客了。”
　　希尔达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
　　医生回答：“你今天把你的教官捅伤，上级肯定会予以重视，给你一个更厉害的教官，之后就是加大训练量，结果嘛……”
　　果然，第二天，希尔达的新教官是一个刀疤男，肌肉发达，比利剑更有力量，张开双臂给你一个拥抱，能把你活活挤死。
　　希尔达打了个寒战。

　　希尔达的身体还小，正在发育，骨头难免比较脆弱，与教官对练的时候，他是一点不留情面，一个扫堂腿把希尔达踢成骨折，希尔达躺在医务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吊起来的右腿，心中叹气，算了，至少这里的食堂挺好吃的。
　　今天来送饭的不是医生，是教官。
　　“咦？你怎么来了？”
　　刀疤男转过身来：“给你赔个不是。”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希尔达床边坐下：“上头说要我好好教导你，光想着教你真本事了，忘了你还只是个孩子，踢这一下没有三个月好不了吧？”
　　希尔达摇头：“不，我半个月就能好。”
　　刀疤男摸了摸她的头：“别说大话，吃饭吧，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让这位刀疤男教官震惊的是，希尔达真的半个月就能跑能跳了，与他过招还是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甚至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希尔达又换教官了。
　　这是孩子们聚在一起讨论的热门话题，她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换了两个教练，第一次是把教官捅伤，第二次直接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这一个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

　　这次的教官英俊帅气，看得出来身上的肌肉，不过没有上一个这么夸张，整体看起来就非常养眼，而且身上白得发亮——不要问希尔达为什么知道，因为他把上衣脱了。
　　教官把衣服甩在一边，活动了一下筋骨：“把你的刀拿好。”
　　“然后呢？”

　　没等到答案，希尔达被直接踢飞，背狠狠地摔在墙上，希尔达想，这一脚绝对是用了血脉的，她感觉自己的肋骨断了三根，内脏有没有事不知道，反正很疼。
　　“怎么了？我还没用力呢。”
　　那好，既然如此，别说我欺负你！

　　训练室里传来巨大的响动，引得众人围观，大家一看是传说中的那个男人，被称之为无情机器的男人对战疯狗希尔达，两人都用上了各自的血脉，打得有来有回。
　　围观的人甚至打了个呼哨：这场战斗比斗兽场里的还要精彩！

　　最终，希尔达没有了体力，倒在地上。
　　男人也在喘气，但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今天就到这里。”见男人走了，其他孩子们围过来，说：“希尔达你感觉怎么样？”

　　希尔达头晕眼花：“……我要吃饭……”

　　此后希尔达每天的生活就是：睡觉，吃饭，与教官对打，吃饭，睡觉。
　　但在某一天，男人说：“教完你这最后一样东西，我就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希尔达怔愣：“没有教的了？那最后要教我的是什么啊。”

　　“学会抛弃自己的感情。”
　　希尔达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跟我来。”男人招招手，示意希尔达跟上。

　　他将她带到了一个空旷的房间，这里就是最后的试炼，中间跪着一个双目无神的男人，他浑身都是血污，下巴上都是胡茬，看上去狼狈又憔悴。
　　男人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去，杀了他。”
　　希尔达回头看他：“我？”
　　男人有些莫名：“难不成是我？”

　　第一轮筛选的杀人，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么这一次的杀人，就是要你亲自动手。
　　男人把烟头丢在地上，将它踩灭：“给你半小时，半小时后，我来验收成果。”说完就出去了，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希尔达看了看房间，这里没有监控，她走向中间的那个男人，在他面前盘腿而坐。希尔达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没多大反应，只是默默的掉眼泪。
　　“你杀了我吧。”过了好一会，男人开口。
　　“……为什么？”
　　“我也杀了人……我杀了我的妻子……我那么爱她……我不该，我……”男人越说，他越难过，渐渐哭出了声。
　　希尔达静静地听着他哭，除了哭声，她还听见了其他轻微的响动——那是泪水洒在地板上的声音。等男人的哭声渐渐停止，希尔达问：“能说说你为什么要杀她吗？”
　　听到这里，男人的眼神变得阴狠：“那个女人——她背叛了我！她背叛了这个家！难道她不该死吗！”希尔达说：“可你刚才说，你爱她。”
　　“所以我好后悔……我好后悔……求求你，杀了我吧，让我去与她团聚……”

　　希尔达举起圣经，给了他一个痛快。
　　杀人也没什么难的，何况是他自己想死。

　　希尔达坐在尸体旁边，等了一段时间，教官进来了，他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做得不错，明天还有安排，今晚好好休息。”
　　“好的。”

　　第二天，教官又把她带到了那个房间，这次里面关着一个急躁得来回踱步的高大男人，但他很瘦，看上去没什么力气。
　　教官把希尔达往前推：“只要你能杀了这孩子，我们会帮你搞定一切。你想去晨曦生活，改头换面重新做人，身份，证件，甚至钱财，我们都会做到。”
　　“真的？！”
　　“真的。”随后教官走到房间的角落，靠着墙：“开始吧。”

　　希尔达还有些懵：“什么？”
　　一旁的瘦高男人已经扑了上来，只要杀死这个孩子，只要杀死这个孩子……！希尔达被攻其不备，掐住了脖子，明明他那么瘦，大手却那么有力气，希尔达被掐的无法呼吸，两眼发黑，脸色憋得涨红，手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徒劳地捶打男人的肩膀。
　　对现在这个男人来说，这无异于挠痒痒，见希尔达还在挣扎，他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快死……快死，快死啊……！给我去死……！！”
　　希尔达张大嘴巴，但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她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轰——！
　　男人被烧成了焦炭，倒在希尔达身上。
　　希尔达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嗓子的不适感却又让她连连咳嗽。
　　教官摇摇头：“我教给你的东西，怕是都被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希尔达躺在地上，等自己缓过来以后，把尸体推开，回了自己的宿舍。

　　今天又杀了一个人……可如果我不杀他，死的就是我。

　　第三天，教官再次带她来到这个房间，这次，希尔达一直保持着警惕，不让自己有任何破绽。走到房间门口，教官对她说：“这次，我只给你十分钟。”
　　把她送进去，她看到了一个身体发福的中年男性，身上穿着廉价西服，衣摆破了一个大口子。
　　男人见到门开了，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门前：“等等！等等！别关门！求求你，放我出去吧！”但教官已经把门反锁了。
　　希尔达警惕地站在一旁。

　　男人还在拼命地拍门：“开门呐！开门呐！求求你了，我什么都能答应你！只要放我出去！”无人回应他的呼喊，他颓废的靠在门上：“完了……完了……都完了……”男人抹了把脸，尽量让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孩子，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希尔达：“……我是来杀掉你的。”
　　男人一听，变了脸色，扑通一声给希尔达跪下了：“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我有妻子和儿子……我的儿子……他还那么小，那么可爱，他不能没有爸爸！我……我还有父母要养，他们老来得子生了我，他们要安享晚年，没了我他们怎么办啊……！求求你，不要杀我……”

　　男人越说，情绪越激动，甚至爬过来抱住了希尔达的大腿，希尔达说不清现在的情感是什么，但这让她有些难受：“……你想活着吗？”
　　“当然……！当然！谁不想活着，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干，我……”

　　下界？原来你们叫下界啊，我们一般喊它“人间”，人间多好啊，真是可惜了，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干呢。

　　希尔达沉默了一会：“是啊，活着，我也想活着。”最终，她握了握拳头，拿出圣经：“你不死的话，死的就是我了。”
　　圣经贯穿了男人的大脑，他的眼睛里，那漆黑的瞳孔，像一潭死水，黑洞洞的，盛满了绝望与恐惧，还有不甘。

　　……是啊，他不死的话，死的就是我了。
　　可他做错了什么呢？

　　教官没过一会儿就进来了，他看见希尔达迷茫的眼神，说：“我想，这一课已经上得足够令人印象深刻了。”
　　希尔达擦擦脸上的血：“……这个男人做错了什么吗？”听到这句话，教官沉默了，他又点起一支烟：“你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拿钱办事，无论你要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这样咱们才能活下去，明白吗？”

　　教官吐出一个烟圈：“做杀手，最没用的就是情感，你得学会抛弃它。”

　　“哦，对了。”
　　“朋友也是不可信的，指不定哪天就会捅你一刀。”

作者有话说

　　nice！新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