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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慈济庵中遇仙人 点破玄机还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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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素月画如钩 一点千红伴浮舟
古来贤才恋山水 云舞风纱诉忧柔
对自然山水恋慕之情前有古人后有来者,今日笔下之因缘则道出两种体悟之古人与青山秀水间的佳话。
正所谓:
凡圣同居本一处 道体头面原无别
缤纷总是性情物 世情淡时道情浓
自明末清初以来,八股科举始现而出,多少学子十年寒窗,指待一试。有喜上眉梢的,此是有福德之人,自然还有那些个屡试不中的,其实才华横溢泣泣而归者,历朝历代亦是多之又多。诗书满腹而无一用,无奈之下托悲于山水,生发多少旷世之作令后人品味深长。
今儿这位怀才不遇者乃清朝初年人氏,自幼父母双亡,将其托孤与舅父。此人姓张名潇,号秋余,表字清仁。张潇自小酷爱读书,尤喜吟诵于皓月之下,弄墨至亭台之中。每每兴之所发更是抚弦低吟,与万籁和律。众人观来无不为其所动,驻足遥望,共有超然出世之感。虽是如此人物,却偏不喜仕途。十七岁那年,已近七旬的舅父命其参加科举,望其早得功名,令九泉之下的双亲冥目安息。张潇不敢违命,随即赶往京城去一试高下。
一路上风光无限,张潇似忘却了赶考之重负,全然一副游山玩水之态。这不禁让诸同行之者好生羡慕,皆赞道:“张兄有此逍遥之心,却似神仙,吾等忐忑之情实难消受这般美景。自叹无福也!”张潇听罢仰面大笑不已,此举令旁人更为不解,而相觑无语。半晌才见张潇收笑道来:“列位仁兄好生胡涂,实不知人生一饮一啄皆有定数。且看这历朝历代多少才子求取官禄终难如愿,又寒窗苦读勤奋一生未入红榜者亦是多如牛毛。常言道‘当官的命中须有官印’,这命可是自哇哇落地便带将来的。谁有造化重入娘胎,向阎王讨得个官印来?依吾看,在座的皆是无份。即是如此,倒不如少些个非分之想,安泰于山水之间或许可助文章添些灵气,岂不两全?”
众人听之皆捧腹大笑,此间又有一雅士,拱手问道:“张兄莫空论洒脱!若真真如兄台所言,汝又何必跑这趟子腿呢?”
此语一出,四下即鸦雀无声,这一行人之目光皆紧盯着张潇。张潇不慌不忙取出折扇,只将扇面不住地打开合上,合上打开,如此来回数下,众人又不知何意,纷纷私语。此时张潇口出一偈:
天下山水山上天 零零总总道为先
手里折扇扇外手 开开合合理居中
来往往来皆是道 不取心情观自在
劝君莫将话头参 水月镜花终不得
偈未诵完,船家吆喝了一声“靠岸喽!”将戏里戏外之人一应惊醒,轰轰然一散了之。原来张潇等人乃是乘船取水路,由幽州去往京城的,路上便引出了这许多的言语。实则张潇也不见得将三才之数理通达彻悟,不过与生俱来之道种初露头脚罢了。然此等人物之才华虽是万军难挡,但终究好个闲云野鹤,悠然于天地之间,纵有德能亦难从命于仕途,由而可知张潇此行必是与红榜无缘也。正如所料,其果真名落孙山。未成想张公子看到榜上无名时,竟不禁又狂笑一番,旁边有些个落第的以为其中榜,皆挤来道贺,言:“兄台先吾一步得中金榜,真是可喜可贺!他年吾后登红榜,同朝为官,还望仁兄不忘今日同试之情,多多提携!”
张潇呆住,瞬尔越发狂笑起来。这一笑惊天彻地,同来等辈一应聚睛望着张公子,谁也不知笑由何来。张潇乐的是世人年年盼功名,却不为忠孝行持,多少受圣贤盟养之辈一入仕途难□□俗。若只混活于世,又何必费此周折。金榜、银榜为哪般?了了数载,依旧赤条条罢了,别了福禄途,独辟蹊径。真君子,莫迟疑,他年羽化时,位列仙班,岂不妙哉!看穿了世事,张潇拂袖而去。众人只当是个疯子,轰然一笑各求个的去了。
张潇这一去并未回乡,只由水路直去那“日照香炉生紫烟”之处,欲寻个清幽地隐居于世,倒也不必再去赶考了。心下主意已定,更是步如飞箭,行如疾风,好一个无牵无挂之辈,唯欲将仙府攀登。脚下虽快,到底还是个凡夫,一会儿工夫张潇便觉口渴难耐,自然耳觅泉音。不费些许力气便于不远处寻得一眼山泉,俯首饮之,甘甜清凉,顿觉畅快淋漓,五脏安和,确与闹市中的浊水不同。再细细看去,这泉眼之上有方天然的石台,台面以黑色为底,上面有千万缕的白丝纹迹,如高山流水直泻石缝一般,与山泉相通相融,真真浑然天成,独具匠心,无有半点造作。此景引得张潇诗兴大发,依泉而坐,啧啧吟诵:
三月三日众仙会 琼浆玉液醉瑶台
有意划落玉脂杯 偷洒人间话逍遥
落地阴阳分化生 石亦器来泉为露
上仙有心结善缘 辗转相送至崖间
自此离尘脱凡衣 青风一道出浊身
咏唱即毕,合目静坐,似化乐于天地之间,一时真真如无此身之所缚,揽月邀星,甚是怡然。朦胧间似看到一位道长,乘鹤划空而过,张潇急忙一跃而起追将去。没成想竟可悠悠然平步青云而往,这上下缓急全凭自己所想,似有神力相助,不费些许气力便与道长并驾而行。
张潇细细打量,只见真人身着白袍,手持拂尘,双目微闭,端坐仙鹤之上,并不知张潇已随之而来。此际间白鹤忽地急转直下,张潇却因初次腾空,故难以收发自如,虽奋力追去,然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想竟然“扑通”一声摔落在地,好半天方才转过神来。回顾四周空空如也,亦不知道长去向何方,好在这一跤摔得并无大碍,只再愈腾空却不能了,急得张潇上蹦下跳如那猴儿一般,好生有趣。
正值此际,远远地见到南天边一抹彩云架桥,一顶金锦八抬大轿缓缓行来,那前呼后拥的侍者不下七八十众,皆着紫罗幔袍,长袖迭起。如此景致,倒是颇似战国时期之“洛神图”,宛若仙客天外来,悬浮半空浩荡荡。这会子张潇心下好奇,金轿中不知是何方神圣,为何有诸多天兵仙女侍奉,不由得复悠悠腾空,尾随其后以观究竟。
少时,只见轿落半山中,此山不知何名,然高耸入云,紫烟弥漫。但听得轻叩木门声,却不见殿宇院落,又见此一行悠悠而去,隐约听得双门重重闭上,亦断不得方位。至此张潇已是身不由己,似被绳索套住一般,腿脚半点做不得主,自跟了去。如此行了一阵子,那顶轿终落了下来,两边侍女将锦帘拉开,从里面走出一位女皇来。怎的如此说起,且看这人物的装扮。从上至下皆是黄锦金丝的衣饰,头戴凤冠,颈系金缕霞披,腰配金銮双眼凤凰玉坠官带,乌发高挽,剑眉卧额,与那丹凤眼儿相互交映,更显出权贵之威仪与尊严。吾等凡夫只看这等气势便惧怕三分,更别提与之四目相对了。
张潇正琢磨此人的身份,忽听得远处传报道:“欲界三宫西王母驾到!”张潇一惊,这等稀奇之事竟让吾遇到,想必今日得见西王圣母亦是上天巧作安排,有意让吾张潇位列仙班焉?
正值张潇想入非非之际,只听当头喝斥之声:“将那鬼祟小儿给我押上来!”刹时间张潇即被押上前去,抬眼望之双目空空,却不知何人问话,亦见不得四周景相,只觉自个儿立于半空之上,进退两难。悠忽之间,只瞧见半空中有一张状纸飘至眼前,又听得一声厉喝道:“快快画押!贬下凡间六世为牛,报尽当还!”话音刚落,张潇之手便不由得向状纸上押去,这下可是白纸黑字,百口莫辩。张潇大声喊冤,谁料想自个的身子忽沉沉的如坠深渊,急速下坠,犹如梭穿游丝,一划而过,全然不知其所往。许是因过于惊恐,张潇竟晕厥过去。如此晕晕呃呃不知多久方才将眼睁开,令其更为惊讶的是,自个儿竟躺在一只水牛的身下,一旁还蹲着六七个农夫,嚷叫着:“活了!活了!”
张潇又急又气,高声讲话,可张开嘴所发之音皆是牛叫,这下才明白自个儿已投生为牛了,还有什么可争辩的。
话落此处,且看这其中是何等因果。原来张潇本是上界八仙之一蓝采和门下之童子,而天界中每六辰便会派遣这些个小仙家去人间和世。所谓和世即是有一定智慧之灵投生人间于各行业中,或以德行教化一方,或以超群之术引领众人前行。这张潇正是应了此数而来,本该由科举走仕途,造福于黎民百姓,谁料张潇这一入凡尘,却将份内之事抛于脑后,一任地将那天上行事照搬于世间,游山观水,讽笑世态,唯想直入琼楼,将修善之根抛之东流,舞文弄墨,戏耍考官,处处以己之淡泊讥笑他之愚迷,故而有违天命,方才遭此下场。可怜这张潇心中仍不明此理,悲恨之余,只叹自己福薄命浅,天道不公,整日里倚墙而卧,不思饮食。
转眼间冬去春来,一年已过,张潇的牛身也逐渐强壮起来,主人赶着他去耕地。谁知这小牛儿根本不听使唤,走三步停两步,心思不在脚下却系在那柳梢蝉鸣间,只因如此可挨了不少鞭子,最终没了法子,也只好俯首劳作不敢再使性子了。然其却是心有不甘,每日苦挨至黄昏收犁返舍之时,其他牛儿都争着吃草,唯有张潇无精打采长吁短叹,日子久了自然比其他牛儿瘦弱了好多,力气也不比以往。
一日,主人家来了两个外乡人,说是要用二十两文银换一张水牛皮做药引子,看样子似乎很急,主人见到了银子,便一口应下了。于是主人拿了刀子、绳来选牛。刚来至牛圈又从屋里追出一个妇人来,小声与男主人嘀咕道:“切莫选那肥壮的,去年的那个小崽儿没多少肉,依吾看不如捆将来剥了皮打发他们,反正留着也是个不出力的油头,如此卖得二十两银子,倒是稳赚的买卖!”
小算盘打得如意,二人便径直走到张潇跟前,一把按住前脚用麻绳紧紧缠绕,跟着又用两个碗口大的铁环扣住后腿。张潇那堪这般捆绑,奋力挣扎,直后悔平日里没有多吃些,这会子半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一阵急恼,小牛儿竟流出了眼泪,那主人看到非但不怜悯,反开脱道:“牛啊牛!你莫哭,你我并无怨,他人要你皮,若要寻仇你且找他去!”张潇听罢愈加恼怒,只恨自己说不出话来,便使劲甩动牛角,不料正巧顶到了主人,一气之下,那人拿起一把铁榔头狠狠地向牛头砸去。张潇顿觉头脑轰鸣,眼前漆黑一片便昏死过去。主人怕牛未死,不敢松开绳链,取刀直捅牛颈,如潮的热血喷涌而出,流淌不止。半个时辰之后,血尽牛亡,主人方才松开捆绑,拨皮来换了二十两银子,如此一世牛身报尽。
张潇刚出牛体,便被黑白无常用套魂锁将其魂魄牵住,拉往阴司。张潇苦苦哀求,倒只是白费口舌,黑白无常皆无响应,扯扯拽拽将其拖到阎罗王殿外,交于堂前鬼吏,便消无踪影。
此时由殿中一青面小卒送来一道木牌,上面写着“候审”二字,于是鬼吏们将此牌插入张潇衣领,转身将其拖向侧屋中。一入其室,见得满是被捆的冤魂,哭喊哀号,直吵得张潇心神散乱,亦不再叫嚷,干脆缩身坐下,闭目掩耳,避一时算一时。
不多时,张潇只觉旁边有人搭讪言:“公子!这般就对了!”张潇忙回头应声,却吓了一跳,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乱了次第。原来这说话的亦是个“鬼头儿”。且说这阴司中对鬼之另称有两种,即是“鬼头儿”与“鬼姥儿”,便是吾等所指的男鬼王、女鬼王。他们白日里隐于桃树和红石榴树中,正午过后便又散开来。其中受阴司差遣的便一径去就职,多数是辅其各刑司,喝制冤死的小鬼,并负责看守不令其逃脱。各个分管之地,以各自所居之桃树及石榴树方圆三十里地为界,更以当职的男女鬼王所居树处为冤魂进入阴司之口。由此而知,吾等凡夫所谓鬼门关不过是通称而已,更因业力所至另有各不相同的入阴关口。
这真是:
条条大路通幽关 各各命中业牵引
世间时时有偏差 阴曹处处无晦暗
细分如何暂且不提,只说这男鬼王因其业报而相貌各有不同。张潇所遇这位已是六十年之鬼身,因男鬼王通有一罪报,即是口渴难忍时,常以利石砸开己之头盖骨取脑浆饮之,故此“鬼头”便无脑盖,脑浆皆漏,眼突如碗,口裂血流,咽细如针,腹小如蝇,唯脚大如蹼,一步能迈过土丘。常人见得却惊恐万分,更莫说语无伦次,纵有晕死的亦不稀奇。这会子张潇只呆瞪着无语罢了,已属胆大之辈,那鬼王接尔又道:“瞧瞧这些个小儒之辈,哀嚎谩骂,拿那阳世间的对错指天对地。阎王虽不与计较,却白白添了许多罪业,何等的愚痴!”张潇听了这鬼头儿的话颇有几分道理,暂将那骇人之貌置于一旁,恭敬问道:“依老先生看来,吾可否早投人胎?”鬼老头儿忙应道:“公子莫错会吾意。这其中却是依个人善恶造作来论,但谁先得解脱,还要遵阎王评判。若是公子阳世少恶多善,受报已满自然早出,反之便当重回此处,发投三恶道去。此确是依个人业力所定,阎王爷只是遵冥规,依律而判罢了!”张潇听至此处,不禁神伤悲泣起来。鬼老头儿见状便急问道:“公子因何如此?”张潇泣泣而言:“老先生有所不知。吾是六世为牛,此遭才第一回,仍有五世牛身,受尽鞭挞苦力,还须忍受他人宰杀拨皮割肉之苦,好生惨痛!吾死一回尤死数百千回,如此酷刑相连,岂有不哭之理?”那鬼头一听,乐了,笑言:“看你似比他们聪明些,谁知竟比他们更为胡涂!”张潇拭泪道:“此话怎讲?”老鬼头言:“你我今得一叙,试问为何?”张潇无言以对,老鬼头道:“此乃宿缘!想是过去生中你我结得些许善缘,故而吾见汝便与别个不同。汝虽一时为吾相貌所吓,但仍可于话中得信,这也是往世的善因所现。”张潇听来,思之理上尚且无疑,但仍旧哀哀不乐。心中暗想,纵是如此,然吾之处境何人能替,何人能救?那老鬼头以他心通力自然了知,故而又言:“公子莫叹,方才吾之所言,不过是要汝明了万事皆有因果。以公子之悟性,理当从因上寻得出路,怎的偏偏迷在果上?叫人好不焦急!”张潇听罢,眼前一亮,若有所思,急急问来:“依您之说,吾可有救?怎地脱免?何时何地但得出离阴司,请速速道来!”
这鬼老头听之,真真是哭笑不得。心下想“这厮倒是急火攻心,方寸大乱也。罢罢罢,就给他指条明路,使得使不得便只看这小儿自个儿的造化了。”于是耐下性子讲道:“公子但细细回想当日被贬畜生之时是怎地境遇?触怒了何方神圣?又于书生时与那圣贤之教伪作了那般,这是其一。其二么,公子心下有何打算且细细思量周详,待上了阎王殿先认了错去,再恳求阎王能网开一面,讨个解脱的法子,岂不甚好?”
张潇听得连连点头,正欲多讨教几回,却听得外面铜锣鸣响三下,那老鬼头忙起身道:“吾此刻要回桃舍中,公子多多保重!”说罢一道绿影鬼身消散,不见其踪。
张潇闷闷斟酌,细细想来,往事幕幕映现,但心中却不知错于何处核当遭此报应。面前冤魂嚎涕之声搅得心乱如麻,一时间亦是理不出原委来,呆若木鸡似的坐着。
不晓得坐了多久,张潇忽被拽了起来,又押到了阎王殿前。这会子鬼卒之面貌与常人相仿,并不狰狞,只是身形高大,面色灰白而已。行至堂前,依稀听见有人传话道:“将那试堂人之附卷调来审查!”但听回道:“这厮是个外乡来的,自小又寄居于舅父家中,那卷宗需由幽州善恶司调来,怕是一时半会不得用,这可如何是好?”旁侧又出一音道:“不妨事,这位原是当名列仙班的,只还有一窍未通,故而方来阴司游此一遭,并不与那些个冤魂相同,只取了现有的卷宗供阎君核对便是了!”
话止于此便无了下文。张潇心中七上八下,亦未多作思量,苦着脸待阎君升堂。正值此际,忽听得一旁传来音声,说道:“趁这空子将‘试堂人’之因缘道个分明,也好令之解知道中之理。”随听又一音应之:“是!”于是张潇顿觉身心与情景全无,两耳贯注此音,只听其言:“这阴司审案层层迭迭交织繁复,若一一道来三年亦说不完。也罢!只说出个模样,令之领会便是。”
语落音连:
涂鸦但自叫呱呱 路遇行人多烦忧
花鹊成双鸣啾啾 往来宾客添欢喜
手把青杨寻双亲 暗冥幽魂常相念
阎君一道生死令 多少富贵撒手归
莫为眼前平坦途 更锣一声还命锁
贫富贵贱皆无别 生死簿中录分明
世间自有明了汉 多积善行多修福
真真是:
万贯带不去 唯有业随身
三堂齐审过 又入轮回地
一盏孟婆汤 忘却生生事
父子再相见 即如陌路人
丰都悯迷痴 特设试君堂
点破心头障 免入恶道途
谁言无情君 铁面掩慈悲
过往众魂灵 莫错真实意
早将罪过忏 但得返人身
阳间续慧命 不枉阎罗心
此地所讲之“试堂人”乃是阴曹地府专为此类众生所设对境省思之处,实为阴曹地府的特赦之举。此中因缘还应从一位举子谈起。话说明清时期,有一举子才华横溢,姓肖名世东,号紫云先生,年近三十。平素为人厚道,十分孝顺,唯只一桩怪癖即是吃酒三盏便如换了一人,狂不可挡,傲视群雄,游街串巷见官便骂,遇商即贬,不知挨了多少板子。然每醒醉之际皆若不知,白白地留下一身棍伤,好生可怜。于是亲朋好友纷劝肖世东莫沾酒水,话虽如此,可每遇友人相邀,肖举子又不好推辞,一应赴约,酒后依旧重蹈覆辙。渐渐地众人皆不予理会之,如此肖世东也少受了许多皮肉之苦。
谁料一年寒冬,刚下了场大雪,几位道合之友又约举子把酒观雪,因触景生情不免多吃了几盅,竟晕睡了去。来人见之皆不去唤醒,免得又生是非,于是交代酒家,打烊时再将肖举子叫起便罢。谁知未待人来唤,肖举子便迷迷糊糊走出店铺,直奔那城门外去了。恍惚间见到一座堂宇,威严高大,只那去往殿首的石阶便有通天之高。肖举人欲上大殿一览奇观,便疾步前行。可这石阶如同无有尽头一般,愈走反离那殿门愈远,这下可触发了肖世东的狂癫,借着酒力诳语了起来。说也好笑,这肖举子每每皆是出口成章,骂人也无一例外。
只听道:
高堂常坐污吏官 龙椅久卧晕头君
黄金白银堆满匣 血纸冤案高抬手
三千红颜吃喝拉 多少百姓饿街头
一台一阶刮民脂 自作琼楼享奢华
他年龙颜色衰时 下殿亦如万年龟
一步三摇晃悠悠 上气不得接下气
满朝文武头点地 恭送万岁万万岁
四时轮回又一季 帝王将相未下朝
上天若公开云雾 如此之辈立收去
雷公电母击无余 速将庸殿移平地
正值举子骂得起劲之时,忽从殿内走出一列卫士,领头的膀大腰圆,龙首人身,双手执铁锤,两眼如铜铃,脚大似木筏,行步震四方,气势逼人,大吼道:“来者何人?竟敢在此放肆,好不知天高地厚!”
肖举子先是一愣,转而定睛看去,竟狂笑了去。喃喃道:“吾以为是何许人物,到头来还是个畜生扮成人样的,反教训吾来!”说着越发疯笑了。那龙首人身之辈正欲将其擒去,忽听得内殿传报:“将喧闹之人带上殿来!”
话音刚落,肖举子即被拖进殿内。此时他抬头探看,不觉心下一阵惊触,此地非为皇宫,堂上所坐之人亦非皇帝,四周围绕皆是形貌各异之类,当下酒醒了多半,扑通便双膝跪地,身子颤抖不已。心中暗想“莫非得罪了哪位神仙,今儿恐是回不了家喽!”
这会子只听上座之人问道:“堂下所跪何人?因何于殿外喧哗?”肖世东忙拱手行礼,战战兢兢道:“草民肖世东,是城中的举子,因吃多了几盅酒误闯了大殿,误以为皇宫,故而胡骂了几句,还望大人恕罪!”
话刚落下,便听一旁之侍卫喝道:“座上乃丰都大帝是也!切莫胡言!”肖举子听罢先是惊了一下,转而痛哭起来,旁问为何,举子拭泪哽咽道:“丰都大帝掌管鬼城,吾若见之莫非已是冤魂?可怜家中老母年过半百,独有一子,吾若不在谁人照料?想吾平生蒙授圣贤之教,不染世俗杂污,怎的如此福薄,一命呜呼?悲哉!悲哉!”
丰都大帝见之不免大笑,道:“好一个不染儒生,如此说来本帝自当愧颜,错将汝牵了命来?”
肖举子双眼直瞪,头爆青筋,大吼道:“自然是了!世上多少贪官污吏,□□好色之徒你不将其牵来,偏将吾这清白之身捉弄,是何道理?”
实时,两侧鬼神一同喝斥道:“不得无礼!”肖举子见状更是恼怒,刚要嘲讽,只听丰都大帝传令将肖世东近十七年善恶簿取出审阅。举子见之哈哈大笑道:“吾一生尊奉儒教,自以为无有过失,大帝尽管详查。吾之心行,顺应乾坤,日月可鉴,绝无半点污迹!”
丰都大帝垂目不语,并不理会,翻阅几页便将恶簿交与一旁的书记官,示意将其择录。此时肖世东又难奈急性,吵嚷道:“怕是记错了些,今有缘详查,将其删了去。以吾之德行何来恶簿?图添不实,恐难对天地也未可知!”
如此唠叨了一阵子,见无人搭理,肖举子但觉没趣便安静了下来。怎可知口里虽不做声,然心若跑马,早已想到九霄云外去了。更存侥幸,误以为是各路鬼差错抓了自个,兴许是核对了即能将其放之。
正值肖举子得意之时,只见那书记官将净宣展于面前,丰都大帝道:“堂下君子请亲证此六条恶行可否属实,如有偏差请于释明!”肖举子接过卷纸,冷笑而自语之道:“今日倒要见识天地神明鉴查之力有何了得,若也如那世间庸官一般,吾定要大闹丰都殿!”
思罢不禁又风雅了一遭,只听得词句流韵:“朗朗君子兮无愧天地,铮铮傲骨兮不畏阴阳,一生肝胆兮可照日月,天道为公兮了了分明!”
听至此处,丰都大帝不禁暗自笑来,肖举子见之甚为不快。心想与其空表情怀,不如翻卷驳之,到时,来个满堂皆哑口,自然不会再取笑于我。便将其卷展开读道:“恶行录。其一,于庚申年腊月初八于灶台前以柴火将《真士录》第三卷五六章包裹腊肉,自食之后投入柴火焚之。正月二十三家中灶神上报天曹后判削纪。其二,丙辰年初夏,因厌蝉鸣枝头,扫之雅兴,便以柳枝驱赶,不料巧将蝉儿打落水中,致使丧命,由自身二尸神报判头痛二十天,减寿十天。其三,常夜半裸身方便,触北斗二升降天神,由家中茅神上报,判夜梦不安。其四,见他人求功名,不分邪正一应取笑,贬人愚拙,显己清高之志,无视天地育养之恩。以文墨嘲弄考官,左右神士记罪书文如实上奏太上,由天曹发落于丰都处以待查办。”
读到此处肖举子止住不语,丰都见之便唤其名,然数次不见应声,丰都大帝以掌板击案,肖举子方恍然惊醒。只听大帝厉声问曰:“堂下之人,可认其罪行,条条属实否?”肖举子无言。此时丰都大帝唤书记官,令其将余下两条恶行读来。书记官接过卷宗读道:“其五,丙子三月与众友人湖边饮酒作诗,竟将杯中之酒倒入湖中,使得龙神寻味而来,吸饮之后大醉,竟延误降雨时辰,致使当地谷物少收一斗之粟(阴司一斗乃阳世三百旦),此事经玉皇亲查贬龙为虾,并判肖世东削纪,舍报后投生此湖作游龙,为此处百年背水降雨以还其债。其六,乙丑年夏月雨后独上一山散步,一蚓因雨淹泥土,故而钻爬于石径上残喘,肖世东见此未生同情反嘲之道:‘汝与那等世人皆同,不守本分,不于泥中安身反道而行,恐是死路一条焉!’言毕挥袖而去,致那小虫于不顾。后蚓死之,见于阎王,恳求暂不转世,将肖世东告上堂去,定待其气数将尽之日,投生其腹中为断肠虫,令其溃痛而亡,以泄当日嘲讽不救之愤!”
肖举子听至此处,不禁满头是汗,魂思惊怖,犹若电光将己之五腑照彻,半毫暗念皆无处隐之,不由心中悔之。
暗道:
自命世间真君子 那堪这般愧天地
自视满腹经纶填 怎知如此假仁义
思罢便双膝跪地俯首而言:“丰都大帝在上,今学生于此地受教,蒙帝之明示,卷上所记六条罪行句句属实,皆是吾之所为,现请帝按律处罚,学生绝无半点怨言!”
丰都大帝听之面露和悦,娓娓道来,曰:“汝虽已生悔叹之心,然还有一桩,料其尚未明了!”肖世东拱手恳请大帝不吝赐教。丰都大帝见其确是诚心请教,便起身下座行至面前,将其扶起道:“肖举子,本帝知晓你确是一腔忠真,平日对世间诸多贪官污吏恨之入骨,怜恤百姓之疾苦然又无力相助,方才每每借之酒力大骂世道不公,皇帝昏庸。唉!殊不知世道之兴衰乃是应天地运数而现。汝所见乃是以小我之见论定其善恶好丑。而若由天地变迁朝代更替之律而论,这其中还另有见地。回首历朝历代,皆是经历了初建之动荡,盛世之太平,灭亡之暴政,此亦是生灭定律。由此而论,一朝之始人中定出枭雄,一朝之盛天必降明君,一朝之衰必是暴政当道,贪官主权。此中人事物之好坏乃是由一邦之兴衰运数感召所现,可见得国运感之于世运。可怜诸多读书人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时时而因心中之不平对天谩骂,岂不知此举非但不能扭转世风,反倒是毁了自身之德行。亦知儒家以‘仁’为心,汝等君子皆是尊孔奉孟之教诲,其言行理当归还大雅风范才是,万不可心口各异。此段际遇望能增长汝之见识,若欲感化世风人心,必先由己之迁而为之,否则皆属自寻烦恼,自毁前程之举,于己于人皆无半点益处。”
肖举子听之急急行礼,愧疚不已,言:“学生日后绝不再如此荒唐行事,望大帝鉴查!”此时丰都大帝又言:“汝还须将此中因果之律广告世间文人,以身示教,莫重蹈覆辙。切记!切记!”至此之后,阴曹地府接丰都大帝之令,特设“试堂人”之处,专为此等众生开化愚迷,给予其改过迁善之机。
道至此处音落图消,境相骤然即止。张潇听来顿开毛瑟,立时体解天地鬼神的一片怜悯之心。痛感前世之狂妄无知,今日遭之业报皆因此而来,再无怨天尤人之念。然转念又想,吾己被判六世为牛,现方做得一世,纵然此时明了,唯恐五世牛身报尽又将之忘却。正所谓:
豪门富贵长浮华 贫穷下贱多埋怨
他年一入轮回去 谁人晓知前生事
心下思忖良久不得其解,忽闻有音声道:“这有何妨,天地间之事看似偶然,其实并非一时之功,造化之中必有定数,汝只须克己复礼一心向善,所忧之事莫挂心间自然受益!去吧!”
话落此处,只见左右将其拖起行至殿外,猛力推去,张潇顿觉身坠千丈,惊骇之下大叫一声,忽感一阵香气入鼻,睁开双眼方才明了,原是恍然一梦,自己好端端仍在那方青石上安坐。回神思量,真是恍若隔世,又惊又喜。惊之投于牛胎苦不堪言,喜之南柯一梦未损毫发。这会子只见这呆子时笑时泣,不能自抑。直至月临碧空方才收了七情,踉跄而去。只是这静月空山,前见不得古人后见不得来者,怎的打算,欲上欲下忧尤无定。
正值此时,古刹沉钟似指迷途。于是寻声而去,脚下如风,独对朗月万籁俱寂,唯淙淙泉音相伴。张潇从未如此与天地极静之时相遇过,往日只好择那明媚和煦、枝落蝉鸣时聊发少年轻狂,今日才知不过是天地门外汉,阴阳数理人。荒唐,荒唐!今猛然回首,不堪,不堪焉!难怪《太上感应篇》中教人“隐恶扬善”,原是“隐恶”即为遵律,“扬善”即为守德之理。张潇经这一番游历似体悟到几分真义,有道是:理中理,道中道,法法如是,事事如法尔。
这会子张潇只将一日之境遇反复斟酌,不觉已行至山门前,但见木门紧闭,却也看不清门首之上的字样。张潇欲寻得落脚处安住一宿,故上前轻叩木门数下,恭立一旁等待院内之音。不多时,门未开只闻门内有人问之:“阿弥陀佛!贫尼道源,启问门外施主何事半夜来访?”
张潇这才知晓此处乃是一所庵堂,自觉多有不便,然却已叩门在先,理当应声作答。故隔门行礼恭敬陈白道:“学生张潇路遇此处,因天色已晚无处安身,又未寻到半户人家,因闻钟声而到圣地,本欲求宿一晚,然不知是庵堂,确是多有不便,如此学生告辞了!”张潇正欲离开,只听得道源言:“施主留步,待贫尼回了师太再作定夺。”张潇忙合十礼拜言:“有劳小师父!”
片刻功夫,只听院内传出话来,道:“施主,师太吩咐,东侧大殿因年久失修,平日用来堆放些杂物,若不嫌弃,可入殿内暂住一宿!”张潇听后,忙连连顶礼道:“多谢师太慈悲!”于是站立一旁,听得女尼走远方才朝东侧寻去。
转过弯来果然有一处院落,借月光推开大门,却是一座落寞的房宇。行至屋内看到一尊观音圣像,张潇忙整理衣襟摩拜了一番。此时身安了,气也定了,于是找到一张破旧的蒲垫倚墙而坐。心下思量,丰都大帝、阎罗天子有意普劝世间文人,令其知晓世运理数,立仁而务本。可吾一心向道,此番遭遇亲见六道轮回却却属实,便更不愿往红尘半步,若如此,岂不辜负了阎君之意,何去何从叫吾难以取舍,想到此处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正值此际,忽见一人手持明灯,由观音像后缓缓走来。张潇静静端详并不作声,那人将灯台放置供桌之上,向前施礼道:“施主莫怕,吾乃此处屋脊之神,见施主来此礼拜观音圣像十分虔诚,特为施主送灯烛。”
张潇仔细打量一番,只见此人道士打扮,髪束头顶,银簪横卧,前额高突,直鼻方口,眉目间倒透有几分文气。一袭黑袍之上以金线绣着一尾祥龙,气宇轩昂。张潇知晓此众绝非凡尘人物,上前回礼道:“多谢仙人送灯,好生折煞吾也!”此时张潇全无畏惧,只因下了回阴曹,各色狰狞面孔亦略略见过,这会子无论何等鬼神也难使其汗毛竖立。
那道士见张潇并无半点慌乱,便与其相对而坐,言:“施主好生定力,多少过客都拒吾于千里,仓惶而逃,不敢停留,唯独公子正定自若。施主是有福德之人,今日但得一叙,亦是前缘所致。”此时,屋脊之神甚是欢喜,将手中拂尘向空中挥来,面前便生出一个小方几,上有清茶两盏,香果一碟,曰:“寒舍草屋,只以清茶一盏聊表吾心,见笑,见笑!”张潇道:“尊神此礼正式君子之道。世人常言,君子之交淡如水,此地再无有比清茶更能合托此言了。”那屋脊神听之更是添上了几分悦色,不觉多了些熟识之感,便直言道:“方才吾听施主独自哀叹,是何事使至于此?但说无妨,或许小神能帮得一二也未可知!”张潇见道长一番诚意,况又属世外之士,说出原委,纵然无良策亦可化减心愁,故而将今日之际遇原原本本合盘托出。那屋脊神听罢哈哈笑来,张潇看到好生不快,道:“尊神如此嘲笑与吾,好没道理!”那屋脊神听之忙止住其声,切切问道:“敢请施主细细想来,若只是一梦,怎的如此有序?还当三思真意才好!”张潇听之越发胡涂了,追问道:“此话怎讲?”屋脊神言:“施主当初独步山林是为求道,而今得否?”张潇垂首答言:“未曾得之片瓦,险丢了性命也。”屋脊神回道:“非也!汝之一梦皆是一轮回,亦即是道,亦即是因果也!施主试想,芸芸众生之中虽日日皆在梦中,却梦梦亦不相同,此话如实否?”潇言:“自是如此!”“然为何梦之境界各有千秋?”屋脊神复问道。潇答:“因人而异!”屋脊神道:“只通其表也。固然是因人各异,实乃各人心中用事千差万别使然。虽是父子至亲,其所思所念皆各个不一。施主因过分执迷求道登仙,方幻生妄识变现一梦引自而入,将那五欲颠覆,七情俱发,真真是,梦中明明有六趣,醒来空空无大千啊!施主有求道之心,能弃世之功名利禄,悠然山水之间,此若为因,其后于梦中遭遇之种种即是果也!以此理而论,施主之梦即是汝求道之果也!”
张潇犹似明白却又不明,半应半疑自言道:“尊神所言极是。然张潇所求之道乃上得天宫位列仙班,逍遥自得,不受四时轮转,权贵所迫之境,缘何落得空空一梦焉?”
屋脊神见张潇仍不彻因果,便引自为喻述之道:“施主可知小神今日于此处做屋屋脊神,亦是心与愿相违所致!实不相瞒,吾前世乃南唐郡主后书院一进士,平日专为达官显贵抄写历朝名书,故而有机缘博览古今通史及奇事杂录。久之于群书中体悟天地之间、人事之中,唯其‘因果’二字,别无他律。所以一心向善,但求他日羽化登仙,得成善果,自是与世无求,如此日子平淡无迹。五十四岁哪年冬月,吾生了一场重病,许是大限已到,便舍报离去。当时心无所挂,亦无所惧,反觉登仙之愿立当成真。可未曾想,舍报后吾竟被遣派此废弃之地守护内院。当时实有不甘,每遇过往祖师,便要将心中不悦诉之以求指点,然每每反不得应,苦恼至极。忽有一日,上仙同赴瑶池恭听佛祖宣法,因佛门普度,故吾等小神亦可入会受教,便信步而往。当听到佛祖开示至苦空无常因果之律时,方恍然大悟,了知个人之命,皆由其前世造作而来。想吾前世,一味讨之清幽避尘隔扰以为修道,其实不然。佛说欲投生三善道者当孝养父母,侍奉师长,慈心不杀,修十善业道,否则纵然有弃世出离之心,却未如法积修善因,更不得累积修道之资粮也。”
听至此处,张潇如沉钟复鸣,顿觉身心轻盈许多,忙起身向屋脊神行礼道:“尊神一番教诲,张潇已颇有感触,说来与之同参,还望多多指教!”屋脊神道:“但说无妨。”张潇将木窗推开,只见一轮明月朗照万物,净光直泄千里,若似甘露涤洒人间,将一日之浊恶化为清凉。凝神对月,张潇更添得几分新意,便徐徐道来:“张潇自视与别个不同,于是放浪不羁,傲弃世俗,枉费苦读圣贤之书,却疏忽孝道之本。想吾幼年失了双亲,舅父待之如同亲生,多年来陪伴苦读,唯恐有甚不周之处。此次入京赶考临别之时,还再三叮嘱定要考取功名,切莫辜负九泉下的生身父母。然自个儿并不为那仕途所牵,只是巧借此机出游而已,又借文章讥讽官场之暗,致使落第。如此反衬了心意,欲归隐山林一去不回。如今细细思量,此行无疑会使年迈之舅父日夜不安,焦虑难奈。吾却是置之其苦心于不顾,大不孝也!又怒斥朝廷,不满考官,即违了奉事师长一条。更有好酒贪杯,常常邀友相聚,那八仙桌上不免多有美味,自然难以做到慈心不杀,单单以上之过即不符积善修仙之因,更不必提及其他上善之德!”
那屋脊之神孜然一笑,道:“不愧蓝采和门下,却有悟性!但不知施主此去怎做打算?若说得如理方才是真真透彻了!”张潇轻叹道:“只知其表未达其本也,还请尊神再予点拨才是!”屋脊神定睛望着张潇,抚须而言:“实话相告,你我今日相见乃是道元真清吕祖师所嘱,命小神在此等候。施主还有所不知,汝本是欲界天宫侍奉蓝采和之门童,平日却也闻得些许道法。只因应天时轮转人间,依汝之聪慧造福于黎民百姓,作浊世之清官,兴圣尊贤,化感一方,利益群蒙。舍报之后当重返天庭增上道果。然每遇此时,总会有些个童子迷失了天命,一味地修道弃世,故而世间历朝历代皆有诸多才子不满世事,出尘隐居,误了上天之托。殊不知上天有好生之德,济世救人也是诸仙家所奉行之举,更是净业之基尔,若真明此理,大道可行也!”
张潇此时哑然无言,半晌方开口答之道:“若依尊神所说,张潇确与道法相去甚远,想来今日那梦境中西王母,阎罗天子,丰都大帝及众鬼卒皆是慈悲示现来点化于吾。惭愧,吾空将圣贤之教做诋毁他人之用,今授天地教训,已豁然醒悟。请尊神放心,学生就此告辞,定要将天道行之于世,周济百姓,以身行之善修证道果,他年羽化登仙之时,再报尊神谆谆教诲之恩!”
二人就此道别,张潇三年后考取榜首,后官至户部大学士,一生不畏奸臣逼迫,广宣善法,并亲自撰写了《奇因宝诰》一卷,将其平生所感记录成册,以供不平世士参照修正,莫误入歧途,亦不负天地鬼神之托化矣。
有偈为证:
繁花洛洛迷暖阳流水淙淙恋丝雨
只待身心合化去 确是南柯一梦还
徐徐道明身前事 缓缓诉出后时为
本自高洁离尘俗 谁料更将穷途入
多少志士寒窗苦 聪明反被聪明误
日月更替四时运 昼夜暖寒随自然
朝朝代代存亡律 兴衰成败有定时
昏君明君各一半 天地之道映其中
莫将此事多恼怒 只管自家德与行
隐恶扬善真君子 丰都亦将笑颜开
岁末炮竹悄然去 又是一季了凡春
劝君莫将光阴逝 善恶之报如影形
改过修善真实力 万般散尽德土随
优哉游哉脱尘劳 天上天下任逍遥
子旬仕随笔贺上 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