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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肖隐士夜半闻私语 ...

  •   今于因缘之下说一段钱塘地域之事供诸位消遣。
      话说南宋年间杭州钱塘之景以潮汐为最。时至今日,每遇涨潮之际,往来观赏之辈亦络绎不绝。
      有诗为证:
      天下一观钱塘江 潮起潮落似留香
      多少闻名纷踏至 独为一览磅礴乡
      世人皆知,钱塘观潮之时是人山人海,却难以知晓,除人之外,非人之属更是难以量数,只因吾等肉眼凡胎实难得见罢了。非独如此,这其中还与诸多天规地戒相应,稍有差失便会祸乱人间。有道之士自然了知,潮汐之态皆是应于天地之数、圆缺之理而感生。每遇此时,黄河皆会自源头聚笼气脉,以合钱塘江潮之澎湃。所谓“聚脉”,乃是午时三刻地气下凝,地下之水无法涌出,涨集一股躁动之气凝聚所成。此态又与阴晴圆缺息息相关。阴时只现一次约三个时辰,晴时于夜半子时聚脉,约两个时辰有余。如此将地流之气聚集钱塘江底,鼓推波澜,相互涌动,助潮势一臂之力尔。亦可知,大地之表虽各不相知,实则脉脉相连一气贯通也,即如人之身体,虽左右而分,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牵动全身。应知外境之山河大地、宇宙星河,与内境一如此理也。故道家所谓:天人合一之理,乃是化合乾坤于心,感得灵灵相通,心包太虚,量周沙界之觉藏。原本天地人即为一心顿现,所以天地之间风雨雷电亦如人之喜怒哀乐一般,随境变幻,循环往复。如此可知,天地之动静,实与人之心行互感互通尔。是即人若惜水水自清,人若怜花花倍艳,人若敬天天多佑,人若礼地地更厚。这其中惜、怜、敬、礼之意皆是顺应自然之理,爱物如爱己之道,如此方了得天地人合一之真实义尔。
      话落此处,言归正传。且看这观潮之时,除重重人海以外又有何方神圣同赴一处。若欲了知,还以一段奇闻讲起。暂不提观潮圣景,先将这肖隐士与诸位略说一二才能引出个究竟来。
      话说这肖隐士乃杭州人氏,自幼随叔父入道贯中过活,故而养成寡静之癖,不爱与世俗之人往来。平日一身道袍装扮,隐居山林,唯好自制草药。有时为一株药草不辞艰险,翻山越岭,独上悬崖,确是有些个痴劲。虽是如此,却不予这些药儿卖于那富贵人家,多少王公富贵来求,一应拒之,即是以那奇珍异宝来换亦不为所动,概推之门外。然其偏偏与那贫苦之人不计毫分施将去,也不知救了多少性命,春来秋往从未曾更变。
      这年盛夏,肖隐士将冬日采摘的竹芯取出,又将埋在井边的梅瓣雪露汲了一壶,集这寒地中的色物同入柳柴火上融煮,不消片刻便竹香沁脾,随倒入竹筒中,倚卧藤椅独享。一口浸入,顿觉五脏消和,毒热尽逐出毛孔,六孔畅然愈发的身心轻飘,悠悠荡荡起来。此刻茅棚外骄阳似火,蝉鸣铮铮,茅蓬内清凉幽静,惬意自在。
      真真是:
      一席安身地 茅草遮陋体
      三盏济神汤 百花沁芬芳
      多少风流事 不堪回首望
      依依断思肠 绵绵难久长
      不如高枕卧 独享世逍遥
      众人好凄苦 良田美妻裹
      锦衣堆满仓 还道心无主
      怎比自了汉 知足伴常乐
      野草随手来 入口化灵芝
      又取天河水 手落百花蕊
      饮之似蜜露 开怀不乱性
      世人羡神仙 不解怡然味
      舍弃贪嗔痴 得回天真志
      问君眉间意 去留莫空过
      一念放下时 刹那清凉现
      肖隐士闭目养神正欲小憩,忽闻茅棚外有窃窃私语之声,本不关己事但自睡去。不料那几个好阵子嚼舌,渐渐地嘈杂起来,搅得四下不安,肖隐士耐不过,便起身前去一探虚实。谁料脚下正欲迈过门坎之时,那林间呼哧哧一阵疾风吹过,没了踪影。肖隐士心下想,何人脚底有如此功夫,又等了片刻再无半点声响,也只好就此作罢。
      回了茅棚依旧竹香满室,一团和气,于是接着闭目养神。约至傍晚时分,忽又听得外面一阵喧闹,肖隐士疾步向外,只见足有七八个壮汉抬着个人快步而来,其中最前面一位汗如雨下,跑至肖隐士跟前扑通跪下,央求道:“先生!先生!快救救吾爹,晚了怕是没命了!”
      病人抬进屋来,肖隐士上前细看,只见一张破席上横躺着位年近七旬的老叟,面色灰紫,牙关紧闭,嘴角溢流白液,手足抽搐,左脚踝处有一丝血痕,依伤疤而看应是毒蛇齿印,而观其面色与体色,毒已蔓延开来。肖隐士忙去取出一丸丹药压入老叟舌底,又挤去伤口处余毒。少顷,那老叟身体渐渐停止颤抖,然面色依旧苍白,口沫不止。随后肖隐士便由院中第三棵梅树下取出一只泥坛,由坛中倒出半碗褐红的汤汁,以灵芝茎打碎泡入碗中,又从茅棚下悬挂的葫芦中,倒出两颗如黄豆大小的丸药来一同混入,以剖开之竹管为勺,接入那老叟齿间,将此汤沿竹筒送入口中,虽溢出许多,然还是服下一些,顿时老叟牙关松开,可微微睁开双眼。如此,肖隐士方才松了口气,将此药慢慢令老叟服尽,又将那灵芝茎取出研入一贴膏药上,以松木火烤之,敷于咬伤处,直至月上梢头才将一行人打发了。亦是如常,肖隐士分文不取,那壮汉自是感恩戴德,拜了又拜。
      附近村子里的那些穷苦百姓,无钱买药,平日里不知病死了多少。自从肖隐士移居此地,亦不知救活多少,又从不计酬劳,故穷人们常常送些稻粮谷米,以示感激。若是肖隐士不收,村民便个个长跪不起,不得已便只好留下,吃用不尽的也都供养就近的道观与寺庙。
      这正是:
      不为毫分自身利 但求万千苍生益
      悠游入世数十载 转赴他方志不移
      此事不提,只看这肖隐士被搅得也乏了,添了灯,伏于案头静了静心,定了定神,随拿起本书读来。正入境时,忽又听得茅棚外树木嗦嗦,不一会儿那声消音止,又无了影信。若是平日,肖隐士定要前去一探究竟,可是这会子却是略带倦意,放下书去睡了。
      约是二更光景,一阵铜铃急急地将肖隐士由梦中惊醒。迷蒙间披上布衣半靠枕榻,真细听来,外面铃声越发紧促,夜静山空,甚为震耳。就在此时,忽的戛然而止,真真的传来几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道:“姥姥来了!快请上座!”随后便有许多脚步之声,似是前呼后拥之势。紧跟着传来的是木杖杵地之音,只听有人喊道:“将那没脸的小蹄子捆上来!”话落音起,就觉得如一块山石由半坡滚下来似的,砰的一下落到地上。立刻便传来一阵女儿的哭泣,复哀求道:“姥姥开恩!莫要吾命!看在平素亦是尽心服侍您的份上,饶了吾这一回吧!绝不再犯!”只听得那老者呵道:“小蹄子!吾要汝命能消何怨,纵是刮剥万次亦不解吾心头之恨!”说罢竟嚎啕大哭起来,未多时左右将其劝住。正值此际,远远地一阵疾风,先行的前来跪报导:“姥姥!东园二姑到!”姥姥回言道:“快请!”不多时又一轮风卷树梢,更裹伴随阵阵馨香袭来,但听得一女子言:“姥姥莫气!吾有一计必得佳音!”
      此时,肖隐士耐不住心头狐疑,迭一纸块儿垫塞于后窗,掀露一缝,弓身觑之。只见外面足有大大小小的女儿家四五百人。一位白发高挽的老妇人端坐高于众人的山石之上,手握龙头白骨金藤杖,银丝齐笼玉钗束,身穿白罗内衫,外罩黑底龙凤团花长袍,下着油绿百褶长裙,一双金丝包底锦云鞋,好个气派!尤看其面,双目犀利,微带怒气,鼻风急促,唇齿生厌。向那风儿样的人物问道:“汝有何计能解吾心头之缚?”
      话音未落,一袭红衣女子若走若飞地来到众人之中,向姥姥行了个礼,微启朱唇,语丝连连,风也似地说来。然不知何故,此女子之语皆听不明白,开始还懂得几句,后时俱不知口出甚音。肖隐士思量,此类形踪自不属凡人,想必那口中之语亦是天外之音,吾等自然不通。于是又细细打量这赤衣女子,尤看这一身装扮,即使王妃之流也无以相比。那乌髻高挽,鬓丝拢耳,金凤插高颚,白花簇如冠,双眉一点桃心印,细眼单挑若生情,玉面葱鼻,兰香尤由娇口出,凝脂好似无暇玉,一身石榴红的裙罗遇风即舞,举手便飘,宛若红霞。缎丝带环绕双臂,徐至半空,好似仙女下凡,却非尘中之物。
      正欲再看真细之时,忽听得门扣三响,肖隐士忙促步而问道:“何人夜半来访?报上姓名,识得的请,生分的拒之尔!”缓缓地听得一女童之音切切道:“吾家二姑差吾送封信予先生,多有打扰!奴将书信投于门缝中,望先生定要字字细读,三日后再来听先生答复!”语毕,果有一笺入得门来。肖隐士上前取下,随推门探看,院外寂静一片,花草拥眠,空无一人,逐闭了门户,掌灯正坐,将信笺展之一阅。只见其上书写着蝇头小楷,秀雅流润,只是许多字头似字似图,颇费眼力。
      笺头写道:
      园外人安好,今日以笔墨相求,实属无奈之举,冒昧之处望多容之。吾等本籍太行山,乃芬芳之体,居此山中数百年不等,或修为人形,或可化气化光,飞走空中。每遇蟠桃盛会,王母好施,吾等便三五同行往赴天宫,待上仙散去,讨些仙果便可增百年丹经之力。或遇法会太上蒙训,逐拜学尔,开化心头无明,日久天长已成气候,平日里又将所修之道理教予些许花木小灵,亦也各有所得。
      然五百年前,因当朝宰相修治自家后园,那县令为讨好之,故将吾等移栽宰相府邸,供人赏玩。初时却觉不安,然久之亦与那园中仙家结好相护,倒也惬意。此园本是老宅,有一道狐簇四五百口常隐于其中。后因迁都,此处成了荒宅,前院有一老人家帮忙修木扫尘,许久才入园一次,故而往来的小仙有暂住三五日的,也有长住一年半载。晚时月朗星稀,美酒佳肴,琴棋书画,歌舞笙箫好不畅然。那狐儿有一长女唤作“玉娇儿”,仙姿独立,修行不退,每每以一身男装出入众人中。玉娇儿常前往南普陀敬香礼拜,倍于虔诚,故而修得容貌出众,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尤以医术无师自通为最,自然也更受族人宠爱。吾与之相处甚深,情同姐妹,一同礼佛,常于月下畅言直至天明,知其愿高深广,非一般小仙之志,故倍增敬佩之情。如此四时轮转,吾等聚合天地之精也增长了许多道力。
      一年前秋月初夜,姐妹们正抚琴曼舞,忽有位童子送吾“潮令”一块,说是本月八月十五乃钱塘涨潮之日,上欲天宫圣母娘娘令汝持此牌前去护潮,奉旨严守西三门关,不准小灵浊众扰潮,潮退返回天宫待命,奉旨尽份者,还可加封仙籍。
      吾听之忙跪接“潮令”,谨慎侯之。时下算来,距观潮还有整十七日,吾必是日日悉心守护,不敢有半点差失。忽有一日,玉娇儿苦苦央求,望能与之同赴钱塘,一睹天兵天将四海龙族之威风。只可惜此令只允一众入之,若违逆行事,妄说加封仙籍,恐吾俩之性命也难保全。故将此中厉害一一告之,那玉娇儿本是个通情达理之辈,听之原委也就此作罢。只是一连三五日皆不见身影,吾知其定是心中不畅,亦也无奈。
      昼夜交更,说话间区区数十天一晃而过,时至八月十五。丑时即到,只听得天鼓齐鸣,天兵天将,四海五湖之传令地仙一应俱往南天门。各仙须经玉帝钦点,记之名册以便赏惩。
      依天鉴记载:
      钱塘一潮连九都 起落退涨引四海
      阴阳返动一瞬尔 潮涌万丈入云霄
      由此偈看来,钱塘潮汐实乃天地互感而发,两极往来刹那交汇引动之力而成,保潮之起落有致,不出差失,乃关及仙凡两处之急要。
      有道是:
      浊眼只见凡尘物 不知众神现无边

      吾之一行赶至南天门外,只见天兵天将各布天阵,四海龙首一列,虾兵蟹卒亦于下方聚列候命。各处城隍、土地、山神纵分六列,花仙地主各置一处。玉皇王母端坐凌霄宝殿俯视潮汐,座旁各有一童子手持名册侯旨。时辰已到,三道火令齐下,吾等便随下钱塘江畔。破晓之时,一拢金阳划空而出,投注于江面,忽听东西南北鼓声四起,四海龙王分升四方宝座。俱时,江面水开两边,眼睁睁地现出一条路来,由江中走出两列兵将,各持长矛铁戟,昂首阔步,各立一边。而后见到钱塘江之龙王,由宝辗中下踏而行,行至四海龙王之中,手执朝板向四方行三叩九拜之礼,复将钱塘江一年中生灭之数一一报之,更有数桩异于平常之事也一并呈禀。转而,立于四方龙王左右之小童,纷按四海之分管取卷交于各海龙王,经由四方龙王过目定夺之后,再书以卷宗送各地城隍处核对卷底,若无出处便依此发落,若有不实或关及天地要事之者便分送丰都大帝处,并录一册,复上奏天庭待玉帝定夺。如此一一过目,层层审对,真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尔。
      如此约一个时辰的光景,各卷点报已毕,便唤传吏神官将此书文上传下达各送了去。时至日出东方,各地观潮之人渐由八方汇聚江畔,众城隍下令各方土地将观潮人生地、名氏、善恶细查,若有善恶一循当报之者,便令各属瘟神予以种种疾病侵之,或呕或吐,或晕或恼或怒,总是使其不得久留尔。其二便是查三月之中有邪淫未报者,待观潮七日后至百日中受口舌之报。其三,若查有嚼舌乱耳者,论其轻重,或早或迟判百舌疮口之报,据其本业得痊愈与难愈之报。如此粗略算来,各个判处共计三十六条,依律及个人之善恶加减,速速发落。布嘱妥当,即由审查善恶之二部主司神汇集成册,交予丰都大帝核审盖印,复恭呈玉皇大帝亲批,而后依律方可发落。
      由此可知,人间逢遇诸圣日,皆有各路基神鉴查善恶禀报发落之事。每有法会,诸圣倒驾慈航之时,三界众神皆同赴而查判之。平日积福者入会皆无恙,反之或于当下或于百日内定有祸殃,明者应速速自省,改过即可消业。愚者不辨究竟,反因不满而罪加一等。昔有清朝李毓秀先生编着童蒙养正一书《弟子规》中书有“见人善即思齐,纵去远以渐跻。见人恶即内省,有则改无加紧。”此二句虽不对以上篇章,然会通一义,即“见善见恶劝君内省之”。如此论尔,人之旦夕祸福先莫怨天尤人,理当省查己过,予以摘除方是化解之道。古人对童蒙便如此教之,思想吾等却不及小儿之行仪也。惭愧,惭愧!
      话落此处,再转回于书信中来。前文说到,凡所到之众皆由天地鬼神通查,此谓之“挂潮”或“敬潮”。意表对潮汐的礼敬。于此时间,由鉴善司及恶司分将三年间潮汐之日未定卷宗,呈玉帝批允后再公诸于众,八部四海皆无疑论即当立行。如此看来,钱塘潮汐又为其他小潮汐之总会,乃四方海域善恶判发之日尔。
      吾等正立于一旁待命,不多时忽听有传唤之音。真细看去,原是各地界分掌神祇召吾等前去查对身份,吾自向腰间取之令牌,未曾想竟寻之不得,一时地慌了手脚。不料单单此时传到吾名,正不知当如何应对,却偏又有人应了去,并将腰牌交予传令神官。吾定睛看去,原是玉娇儿,顿时心如乱麻,气涌思凝怎的瞒天过海之事倒由素日好姐妹而为。
      真真是:
      曝云障遮强光势
      钢刀偏对柔肠挥
      骇然之下不免担惊,玉娇儿不知轻重,这会子不比平常,天规森严,万不容半点混杂,此事必会败露。心下思量脚下急,眼见一行之众各应了腰牌遣发而去,所剩不消四五,若不见机而避之,恐玉娇儿终将被查对出来,岂不遭难。可四下天神把守如网亦出不得,说如神助,此际忽听得一音高宣道:“南天御谨宫毕牙仙人到!”趁着上下分神之际吾“唆唆”念了声隐身偈,化作白光一道,躲避于江畔磷石之中,心下暗喜,待潮会散尽吾再作打算。
      此时只听得四面轰响如天崩地裂,潮水瞬势齐涌而上,吾虽躲于石中却自觉如浮水面,好生惊恐。正有意脱身,不料又是一番巨响,潮势愈发汹涌,忽的眼前金光迭起,双目一时无法睁开,随听得钢刀交错之音,好端端的手脚却尽被束缚住。未待分晓,吾已被抛至半空,转而定下神来,方才知晓己身己被铜链锁住,动弹不得。“何属妖众?竟敢扰此圣潮,破上天戒规,休想一逃了之!快快报上名来!若有半点差漏,本将军定禀呈玉帝,重重处罚,决无讨赦之机!”
      寻声打量去,方知乃天将二郎神是也,不觉寒栗。转而想到恐将玉娇儿一并查出,却不知当如何道来。只见那二郎神威容而立,金甲耀耀,直映的光射万丈,手中兵器似有千斤之重,定有劈山之力,若是一路直打下来,吾之薄命必丧无疑,且难保七魂六魄之完好,唯恐连投生之机也没了。作得此想,身骨越发惊颤起来,实实在两难之间。
      真真是:
      上对青天无言 下抚厚土难辨
      千嘴谁与论定 万念皆化灰烬
      此刻唯舍得浊命,只盼得见阎罗再诉清白也。心落此处,意决神定,虽清泪难收亦不挡舌下方刚,一应认罪,请二郎神处罚。俱时,二郎神早以他心神力感知原由,故运天眼观去。须臾之间便将怒容退下些许,二指向空一挥,口中念道:“吽差!”吾身之锁链即落无余,一时间似由刀尖撞过,身重脑空,扑通跪将于地叩拜道:“多谢神君网开一面!”二郎神威言道:“此言差矣!汝之遭遇吾已了知,念及一片爱物悯人之心免之利刃铁网之殃,然天规地戒非为儿戏,此事还须上报,由玉帝、王母发落!”
      吾心下思量,若如此玉娇儿恐难逃此劫,故再三恳求二郎神君莫予上奏,然神君道:“汝之慈心却如夺命之箭,一时之悦反将他人送入地狱!”吾闻此语,犹如当头一棒,实难受用,便恳请神君明示。二郎神道:“天地之中善恶之道非为汝等俗眼之鉴,汝之顾及只可抵换其了了数十载之命,却枉送了真善之慧命。若不予以惩治,这天地之间岂不是黑白不分,是非不明,善恶颠倒?纵使善人孜然释怀不予计较,然只能使无明之辈更造恶业,藐视天地鬼神之监查,置因果而无视,所造恶业终将自受。俱时纵使诸佛出世亦难相救。并非神佛无力,真实道来皆因汝等不明善之端曲,一昧袒护而致使此辈遭此祸殃尔。只因如此,令之不明因果之速疾,不知善恶业报如影随形,绝无疏漏之时,更令此辈徒增无明之慢,凭借一时之薄福躲过惩罚而为所欲为,颠覆本末。是可知神佛之教化皆以因果起信,此等之辈因屡得纵容故不能自省,一错再错,造业如须弥,唯恐至因缘会遇之时,纵有意悔改,然余福耗尽,恶报现前,直堕恶道之中万劫难复也。汝若真为其长久打算,更应奏明上神,按律而处。一则可警示其众,二则可早令其舍邪归正,再修正法,救其生命,续其慧命,此乃真善尔。”
      听罢这番教诲,吾方知天将正气之所在。那一身方刚非为盖世之力尔,却是由内力之正心正念中感发而来,所以神通八方之威,宣天地之气,尊其为上首,应知其中之“方正”了得。世人常道“德高望重”,可见得天上地下唯德者方谓之“尊”也,又能以其威德之力,善护大众,开导迷津,令众心调伏。故而吾辈自升起礼敬之心。今日吾于二郎神君座下受教匪浅,本以为定会被利器所消,未曾想却以言语降伏之。故而所谓降者先摄其心,又施之以理,令其自明而调伏之,是可诚服。绝非强强压制之举。体之真实之意,心地通达,于是吾重整衣带,以诚敬之心向神君行叩拜之礼,虽无言语,却更显心领神会之态。恭敬九拜之后复将心中疑虑和盘托出,言:“吾虽对玉娇儿此举甚为不满,然毕竟姐妹一场,可怜他也是一时好奇,本意却非扰乱天规,还恳求二郎神君赐予一法,令玉娇儿可保其性命,莫坠轮回受隔阴之谜,忘却前生之过,再造新业更失道心。若如此,岂不又断其慧命焉?”神君自知吾心中用事,故言道:“天规判断皆有详定,不可违律。然汝若能不计前嫌为其修福,以此因恳求玉帝、王母,赦减其罪必感天心尔!”吾听之甚为欢喜,便忙行礼谢过。
      话分两头,这边钱塘潮涨之势如万马奔腾,千军擂鼓,气势磅礴。江之四方皆由四海龙主坐镇,东首之上乃西王圣母之宝座,凤鸾霞带,鹤舞钟鸣,映接天光,凝射丰丽锦簇之芒,似若天破一角现那宫阙景致,好不瑰丽。却说吾等下界修仙之辈,皆属西王圣母座下之众,每三月一旬之日,斗紫之辰,吾等皆赴西王圣母座下核对时下善恶,以净道心。又因西王圣母执法森严,奖罚分明,故吾等遥见已是身心不安,即如高堂明镜,不敢苟且存之一丝恶念。正值此时,忽听得警世钟牌重击三响,余音未落便远远地望见一排兵卒以锁链拽一女子,推跪于西王母面前。那女子哭哭啼啼断断续续哀求饶命,吾细细听去,却是那玉娇儿之音。
      诸位看客暂且莫寻那下况境遇,吾这里逐先将这“警世钟牌”与列位道个分明,了知些许天规地法才好看出些理处,也好在天地之间过活明白。
      只说这“警世”二字却也不难懂,然若只落人世之见也就浅了些。偏说这“世”字亦可解为时间之义,如过去、现在、未来。释家说六道轮回,即是分为天道、人道、修罗道、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粗解略计十法界,又有百界千如之说,谓之为“界”。由此可知这“世界”非为今之你我所指之国土总和,宽泛而论亦即竖穷三际,横遍十方,六道轮回之相皆尽现其中,明此理会其义方称得上是明白人,故而天堂地狱不过是不同世界之名号而已,非玄而又玄之说,进而当信之有。若是个不通之论,但只举头望苍穹,尽知百界星辰多若牛毛,岂是人眼可全览得的。所以此“世”乃遍充一切因果所呈之相界也。又“钟”者长鸣也,有传音于此界他方之意。“牌”镌刻有一界天令之下所造之因缘果报之种种。此音一出,此界他方皆知有破戒犯规之者即当论罪处之,于是纷纷引以为戒。
      一意尽解,但看这边玉娇儿被捆绑将来,正跪于西王母宝座之下哀求不已。吾有意相劝,却被二郎神君喝住,道:“汝莫擅闯法场,此处非地界之属,纵然有理有据,若不依章法行事,也一并打去道体,贬入恶趣,无一余例也。”
      吾听之,泪夺双目,便跪倒恳求神君相助。本也是无奈之举,但天人之胸怀皆是乐善好施,故听得二郎神君应道:“汝莫如此,吾自会将此中原委向西王圣母道个分明。一者乃吾之本分,二者汝等修得此身亦要历经多少岁月磨难,一时胡涂所犯之事若未殃及性命又有悔改之意,吾自当尽力保汝等慧命也!”
      正值此时,只听得西王圣母怒斥道:“汝之区区百年妖狐,竟敢无视天规盗取腰牌,冒任天职,若不是督查严明,险些酿成大祸!今若不重惩,如何正吾天纲!左右听令!先将其打入天牢,将那失弃腰牌之主缉拿受训!”
      言毕,左右二位天将便以锁链拖拽,将玉娇儿遣入天牢。吾见状不觉魂荡神散。
      这正是:
      三魂奔走空囊置
      六神飞散无主时
      此刻,忽听得二郎神君道:“汝且勿动,待吾前去禀奏详实,复传汝前去应对!”吾呆将头点,心下神思恍惚,若木似桩,半步行不得。
      亦不知过了几多时,果闻法场之上传吾名去,自是不消思索径往其处。还未立得稳当,头面便被一道极亮之光笼罩,却是双目难以睁开,遍体似被穿透无数通孔,难隐半点私情。朦胧之间似听有人禀道:“圣母娘娘,未见有甚妖燥之气,只映出金丹两颗,属久修集天地正精而成。”
      言毕万道极光齐收,吾犹似落入暗室,一时地景象难辨,只能依稀见得圣母宝座,便双膝跪之恳请西王圣母能从轻发落玉娇儿。不料却惹得圣母勃然大怒道:“汝之小小花灵,上天好善授之天职,使之得入仙籍之机,汝蒙如此恩德不知珍视返随意而为,不谨慎侯之又将所赐令牌失于他人,紊乱潮会,还有何脸面为他人求情,恐是自身难保耶!”
      吾悠颤难辨,心下却是叫苦不迭,天知道吾自接令之后,心行俱慎,时时感怀上苍诸圣之教化,身牌竟无一刻分离,更难知何时为玉娇儿得去……。然一切皆已百口莫辩,逐收去泪雨,等待责罚便是。而心中仍是飞思如絮,难阻与玉娇儿往日同好之情,一时间,又鼓足胆力复祈道 :“望圣母严惩!若是吾精勤守之,亦不会出此意外,更不会连累玉娇儿犯下如此罪行,还请圣母念及玉娇儿是一心向佛,曾行医救过下界三十七命的份上,网开一面,万般之错皆因吾而起,自当由吾承当!”
      想那西王圣母也是奖罚分明之尊,听吾一番道理,便传令吾等所属城隍、土地一并前往,核对玉娇儿行医救命之事。此时吾眼力渐明,只见得城隍、土地分将一册卷宗呈于西王母亲览。片刻光景西王母便稍熄怒火,令起身受训。吾深拜三响叩谢圣母恩德,起身听审。那西王圣母将案台上一卷金丝沿表的圣旨审定,交与左右,端坐宝座娓娓道来:“本座知汝于下界修习不辍,方才能得受钦点承天圣职,转地仙为天仙。今日之事虽不是汝之本意,然罪行已成,断不可因一时之情义视天规而不见。若如此主张,不知将令多少小儿藐视是天庭,已至犯下诸多罪恶,岂不更加枉害慧命?故而判汝三年不得往天界赴会,去往五老峰文吉首菩萨道场洒扫庭院,护养古柏。刑满之日,吾自遣土地细查朝暮德行,以观后论。念及玉娇儿曾行医救命,累积些许阴德,命他三年禁闭天牢,忏悔偷盗之行,令知天规刑罚之森严,待大限时满,依其改过之力另行论断!”
      圣母言尽,只见那圣旨似一道金光划空空而落,化散于虚空之中,各司天地鬼神领旨而退。一时间法场尽散无踪。吾亦领旨谢恩,一则欢喜一则忧。喜之西王圣母开恩,未使吾等宿修之精气打散坠落恶道,又遣罚吾至文吉首菩萨处训养品行。圣母念吾能舍己救众而特给予修学佛法之机缘,此乃吾朝暮所盼之事也,今因祸得福自是心开。这忧乃因玉娇儿,虽已得圣母从轻发落,但唯恐道力不济,难悟出其中玄义,反将这修道之基培福之门毁之于怒火之下,岂不断送前程?故而吾斗胆欲再次恳求允与玉娇儿见之一面,不料还未出声便被五狱天王拦下,言:“小仙切勿再去惊扰圣母,天庭之上非同小可,汝若违命擅闯,可是错上加错,依律是要打入丰都狱所囚禁三十年的!”
      此时亦有内庭传旨一道,吾忙跪地恭听。只听神官高声宣道:“奉欲界天司女主西王圣母之命,令五都恕品失令花仙三年后仲夏之月,于杭州寻肖世和,待其入道明山地,得元真道人亲传仙法,可请其助玉娇儿脱之此难,违令者斩。接旨!”
      语收音止,吾即叩恩谢旨。原来吾心中之事西王圣母早已知晓,故拟下旨意令之安心修道。自此之后吾便跪拜于五老峰界文吉首菩萨坐下扫庭护院。
      真正是:
      一旨天令命难违 钱塘圣潮好事毁
      未进仙籍反遭贬 素日姐妹各自悔
      幸得天网疏有制 点点滴滴查分明
      虽与仙班差错失 却得三宝慈悲度
      人间三年弹指过 红尘因缘已看破
      欲将娇儿引净门 故辞佛祖返故里
      确如偈中所言,初入五老峰时只觉度日如年,然经日久熏习,调伏性情后便是昼夜交替,若游云飞鸟,恍然之间已过三载。虽大限已满,辞别之时却有不舍,日日青灯,念念古佛,散却浮华仍回味无穷。但天牢之中亦有玉娇儿望眼欲穿,故不得已转而相救,况地界宰相俯一族狐众因失少主必是方寸大乱。吾前行之时,特去拜见当地城隍与土地,方才知晓自钱塘观潮一事之后,那狐祖将窃取令牌一事细细查对得知,此事并非玉娇儿所作,而是其贴身丫环青婴所为。当日见到主子因不能入会观潮而郁郁寡欢,一时护主心切,青婴趁吾不备偷去令牌,怂恿玉娇儿冒名入会,许是劫数,使之一时愚迷酿成千古之恨尔。听当地城隍言,那狐主曾恳请其上报天庭,减缓玉娇儿天牢之期,但因屡谏无应,也就暂且不论。
      吾得知此事,心下思量须前往宰相俯将此中本末告知明白,一来可使其族众安心,二来此事因吾而起,自由吾而解。于是烦请城隍老爷查告先生所居之处,将那素衣化去,依旧现出当年的装扮来。不想正值狐主思儿心切,召集众狐将那青婴捆绑上前准备处罚。因吾恰好赶到,将个中因缘一一述明,方才免去那小蹄子一难。先生略读其中因由,还请细细斟酌,三日后吾亲自前来,若愿相助,请于门首挂翠竹一枝以示心意。
      肖隐士读完此书信已是破晓之时,前后翻看并无落款,只见顶礼二字。虽一夜未眠但仍精神饱满,左右思量之,想吾一介凡夫,哪里认得仙家,信中所书道明山亦不知在何方,真是有意成全无力相助。前思后虑百无对策,不觉已是晌午时分,逐背起药篓上山采药去了。途径山泉处忽觉口渴,便取出竹筒汲水畅饮,顿感心旷神怡,百虑皆除。转眼见之泉眼一侧苍柏如云,仙葩似霞,偶有一二只白鹤啼鸣而过,如九天之物老君坐骑,悠游之间脚下如有一股清凉之气。肖隐士低头看去才知,怎地走到一块大如车轮的白玉石上,其面平整,无有一点瑕疵。此时正值三伏光景,又因昨夜一宿未眠,偶遇此石却生了贪享之心,便侧卧石上,耳听泉音淙淙,眼观苍穹渺渺,竟睡了去。
      这一觉可是酣畅淋漓,久久未醒,朦胧间好似被甚踢了几脚,依稀听到一孩童嚷叫之声,忙揉搓双眼仔细打量。原来自己身边站着个白衣小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见肖隐士醒了更是不依不饶地嚷道:“你个肖世和好不害臊!这把年纪怎的一点规矩也不懂?横腿直腰挺在吾家门首,呆会儿师公回来要你好看!一口气即能将汝吹至天尽头!”
      肖隐士见到这小儿面孔不由笑来,心下想,不过是个孩子,莫与他计较。转念忽又不解,这小童怎地知吾姓甚名谁,此中必有因由。于是起身行礼,先赔了个不是将那小儿哄住,又凑将去问道:“小神仙好个本领,你我素未蒙面竟知吾根底,肖某真是佩服佩服!”
      话说这小儿到底是个童子,不经肖世和这等说辞,立即喜笑颜开,如变了个嘴脸,拍胸叉腰,一脚蹬踏在古柏的卧根之上,昂首高声道:“这算什么?莫说汝等小小凡人之姓名,就连这方圆五百里土地之中,上至天仙下至鬼怪吾也是知根知底的。吾看你也是个老实人,跟你多说些也不妨事。吾本西王母座前掌灯小神,元真道长看吾天资聪慧,故收之为徒,平日师父游化之时一切要事皆由吾应对,从无偏差!”
      正值这小儿得意之际,由那洞府走出一位道骨仙风的老者,见得童儿骄横,即用拂尘敲去,训斥道:“为师于观内等了许久不见得回,原是在这里吹嘘则个。罚汝回去面壁思过,三日不得出离,若有半点差失,即刻遣送西王母处贬为脚力!”那童儿未料此番神气却让师父瞧见,慌了手脚,乱了方寸,扑通跪在地上哀求道:“师父息怒!徒儿一时忘形,愿受处罚,切莫将吾送去受畜生之苦!”只见道长一挥拂尘,斥道:“还不快去悔过?”于是童儿连滚带爬的无了踪影。
      汝道此事如何。原本这小童儿乃是于西王母座下服侍灯火的,素有爱吹嘘之习。众仙只因是圣母座下侍从,每每也让之三分,故而越发助长其势。一日去常宵宫取灯油,不知怎地只顾显露圣母对其如何疼爱,如何称赞,走时竟忘拿油坛,到了掌灯之时竟误了两个时辰,西王母大怒,将其发落至元真道长处看门守户,修心改过,不想亦是难抵业习,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其实这天宫之上无需点灯,只是为便于分晓人间昼夜而设,如此方便掌握阴阳两界交替之时,将下界所呈之事依次分派发落。故而专设一宫名为常宵宫,依照人间每四时,由各掌灯童儿向各属上宫通报,更利于上神鉴查人间。
      由此可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九天之上亦各有天神昼夜按时巡查人间。世人稍动邪念,虽未成身业却已造下意业,只这刹那之间也会被鬼神记录,何况大恶。故而普劝众人应谨之于心,慎之于行,切莫只见眼前荣华,却不信因果报应纵欲行恶。汝可知今生之福乃前世所积,福报大者虽现世造作种种恶仍依然能加官进爵,妻妾成群。而又有诸多老实本分贫穷下贱之人,却疾病缠身受尽苦楚,纵遇名师指点,做下种种善却未得以改变。诸如此类比比皆是,令许多人不解而放弃修善,随波逐流尔,甚是可惜。应知人非只有一世之生灭,而是生死轮回穷劫不息,故造一世之善因来生必享一世之善果,若造一世之恶因者必受一世恶果,万不可以现前境遇断其是非公正。那些个今生造恶而前世造福大者,须等其前世所积余福享尽后方尝恶果。那许多遭遇疾苦却积极行善无怨无悔者,亦是待恶果受尽方才得善行福泽,这其中之长短皆因个人造作而定。
      俗语说的极是: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时辰一到马上即报
      话落此处续接上文,再看肖隐士如何。且说于三伏光景找到一方清凉之地,畅然睡去忽又惊醒,原是个小儿搅扰,本是平常,谁知却结上了仙缘。那小儿被逐回洞府面壁思过,只留得老道长与肖世和同在一处。肖隐士细细打量,老道身高足有六尺,发须白净如雪,衬着白锦道袍,手持如丝拂尘,与青山之间浩然清虚,乃世间修道之人所敬慕之辈,于是紧步向前三叩九拜尊称师父。那元真长老不慌不忙,于古柏之下净石之上跏跌而坐,微闭双目道:“你乃一介凡夫,为何称吾为师?”肖隐士道:“道长莫怪,吾本下界修道之人,自幼随叔父入道观修行,后隐居山林之中,常施些草药救济乡民。只因前日一夜未眠才于师府第睡去。冒犯之处还望不计!师傅身显湛然之气,举动之间似神若仙,吾料到定是三清显化,有意指点浊愚,故以师父相称。还请师父不吝赐教,收吾为徒!”那元真长老闻之,心中作想,此人倒是颇有几分悟性,也是他积善修福,严持净戒,使之善缘已至方得以相见。也罢!今日就接引而归!
      各位看客不知可读出些因由来么?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佛家讲一饮一酌莫非前定,这看似巧合之事,总有千丝万缕之前缘所系,追根而论即是因果。诸如肖世和此番境遇,于西王圣母所下御旨之上早有安排,令花仙寻来肖世和,求其引见道明山中元真长老亲传道法,方可将玉娇儿救出。然肖隐士因昨夜读那封书信未睡得安稳,困倦难奈,就地而寝,将此段仙缘引出。元真道长算出肖世和即是宿日徒儿,于下界历练道心,救济有缘之众,功行完备,此时即该返入师门,位列仙班。故而特派小童前去迎请。倒是那小的自吹,方才又引出许多文墨,还请诸位耐着性子待吾将此段说个周全。
      此处说到肖隐士有意拜师,这元真道长自是明了其中因果,但仍须试其诚意。于是起身行至崖边道:“肖世和,汝来看这凡尘之景炊烟四起,男欢女爱何等快活。汝今日若入吾道门,从此再见不得这人间繁华,汝能持否?”肖世和闻之忙跪地叩头三响道:“吾师莫虑,徒弟虽身于尘世,然对那人间烟火并不贪恋,已早有出离之心,只是苦于无高人指点方才混活至今日。幸得此时有缘遇到师父,还请收下徒儿,传授心得,令吾扶摇直上位列仙班!”说完便长跪不起。
      道元真人见肖隐士确是一片真心恳切相求,亦是因缘具足,故而就此收之为徒,赐法名“永纪”,师徒二人便一同入了观门。
      有诗为证:
      春虫夏草柳头蝉 朝来暮去崖上泉
      世人苦心谋生计 仙人逍遥登九天
      话说三日后那花姑自来肖世和的茅棚,前后寻了个遍,未见庭前悬竹枝,亦未见得人影,心中自是不解。只因圣母降旨告知解救玉娇儿之法,想必不会有错,然又为何生此偏差。于是走到庭院竹条茂密处向那最粗的翠竹挥手三弹指,口中念道:“促哈!”只见竹干中竟现出人面来,见到花姑忙恭敬问道:“仙姑有何事须吾等效力?”花姑道:“只向你打听肖隐士去向,还请行个方便!”
      那竹面人显露得愈发清晰,两眼突瞪,绿齿未启话先出:“三日前见得上山采药一直未归。”花姑听罢,心下已有主意,便令竹面人退下。
      就此,花姑行至后山供奉土地之处,变现出香灯瓜果等供具,点灯燃香礼拜后道:“吾有要事相求,请现身!”话音未落,土地公便由那老槐藤下随一团光亮碎步行来,只见其高约三尺,面色鲜艳,眉须长约一尺,直鼻阔口,头戴藤黄色翻边锦帽,身穿墨绿锦袍,手持黄藤的木杖急急应声道:“不知花姑来此,老朽失礼!有甚差遣尽管说来,不敢劳花姑费心供奉!”
      花姑见之甚是欢喜,忙向前行礼道:“公公费心劳脚,吾有事相求,备些人事亦是应该的。只因匆忙,微薄了些,还请莫怪!”“好说好说!花姑有何急事还请速速讲来!”花姑道:“吾只寻隐士肖世和,知其前几日上山采药却未返舍,不知其祸福如何?”那土地捋须作笑道:“若是寻他怕是迟了一步!”“此话怎讲?”花姑急问道。土地答言:“三日前他确入得此山采药,因是尘缘已尽,巧遇元真长老,便拜师求道去了,恐不会再入这浊世也!”
      花姑听来反倒窃喜,心下想,圣母意旨中确说肖世和须拜元真长老,求了仙法方能救玉娇儿出得天牢,这一遭吾还心存疑惑,不想那肖世和已入得师门,真乃上天巧安排。谁知这颜面上的喜色却让土地公颇为不解,土地前行一步道:“花姑莫喜,老朽话还未完。那肖世和所入之山实非俗眼可见,虽就在老朽掌管之地,却从未入得。此山名为‘道明山’,乃连通武夷山之脉穴,亦是上界三清收归人间门徒之所在,只予有缘人方可见到,无缘之众就算常年寄居此山中亦不得见!”花姑听之转喜为忧,急急催促道:“公公见多识广,且为之出一良策,也好救其一命尔!”土地颇显为难,问道:“花姑有何急难不妨说来,老朽也好斟酌行事!”花姑心中思量此话确有道理,本当说个分明方才解得,于是将那般原委一一道来。
      土地听罢仰面大笑道:“花姑好生胡涂!既是西王圣母意旨何须周折?立取了诏书予本地山神便可如愿!”
      于是二人便同往山神庙赶去。途中土地向其道:“花姑有所不知,此处供奉山神之舍来历却也奇巧,并非人力所为。原因此山茂林修竹,那百年大树已有近千棵,故而蔓藤与树交错,多是树木枯萎使得原依杆而生之藤成了空心木舍,又因雨季山崖之上滚落许多碎石,偶有一石延坡滑入此藤舍。也不知经历多少岁月,忽有一日电闪雷鸣,将藤蔓一侧烧出一人多高的洞来。众人纷沓而至,才发现其中那块山石似若一尊山神像,正立于烧开的洞口,木舍更似一座巧夺天工的山神庙。故而有虔诚之人添置条几围幔,花果灯烛,自此便香火不断,倒是颇具意趣!”
      话到此处,二人恰已来至此山神庙前,花姑细看去,果然如土地所言。正愈向前,却让土地叫住,道:“花姑且慢,你我之门却不在此处。且随老朽这边行。”只见土地将藤杖向地上轻叩三响,立刻现出一条石路,见得头见不得尾。二人随入,刹那便消失无踪。
      转而土地与花姑见得山神,将此事道个分明,又将西王圣母所宣意旨请山神过目。于是山神亲自将花姑引至道明山脚下,初时并未见得山貌,唯见山神对着几株灵芝微微吹了口气,瞬间一座祥云缭绕,仙葩镶饰的山宇便凭空而生。
      俗话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谁料到这山外还有山,却不是人之肉眼得见之处。山神转而告之花姑言:“小神亦只可送到此处,只多一步吾等亦未修此缘,还望花姑多多保重,告辞!”言毕即与土地一并隐去,只留下花菇姑于这凡圣之间。
      正值此时,忽听得那道明山中一阵翠笛之声,花姑寻音而觅,原是一小牧童跨在牛背上,头上戴着个柳条编的帽圈,裤脚高挽,手持竹笛,时而扑蝶时而戏蝉。拈来即谱,吹之即乐,怡然自得好不畅然。
      花姑不忍打断童儿嬉戏,只是身虽在山中却是云深不知处,无奈之下只好上前打算问个究竟。谁知那童儿见了花姑便赶着牛儿风也似地向山崖上行去,花姑紧跟不舍。说也奇了,这头牛儿恁有多少脚力,费得花姑踩风于空却总不得靠近。这会子花姑心急如焚,紧赶两步竟将那牛尾抓住。那牛儿奋力挣去,伴着一股云雾不知隐向何处。如此这般花姑又失了引子,但自一人站在松山翠柏之间,心思渺茫。正在此时,身后石壁间由中裂开一缝,自向两边移去,花姑慢步而往。初入此门黑暗狭窄,前方不知去向,唯脚下三寸还知一二。
      真真是:
      人落穷途路难行 千方百计无处为
      此时未知他时命 走出一步算一步
      这会子花姑却是进退两难,进之不知前行何方,退之枉费一番周折。虽是如此,但脚下却一刻未停。不知何时,眼前忽地一亮,高山流水,百鹤齐鸣,兰香漫谷,群芳锦簇。远远望去,山崖之处若有一人静坐于老松之下。花姑疾步向前趋身行礼,唇齿未启便依稀识得此人即是肖世和,只是不好莽撞行事,话有千头语有万绪,百感交集竟半晌无语。
      那肖隐士虽入道门不久,然却有宿世修行之功,又加上得了元真长老的真传,将这天地之间阴阳之中的事尽晓分明。此次花姑所来之意其早已算定,特化了小牧童将之引接至此,更于高崖之上等其前来。正所谓天地之时,人和之气,一应俱全。佛家称之为因缘和合,道家谓之造化之数,故而万事皆由此而生,亦由此而灭。后话不必多述,自是同往天宫一番劝救,将那玉娇儿返送人间,令其悔忏罪业,重修正果。
      话落此处已是水到渠成之篇,若多加附会反倒有画蛇添足之嫌,不如道出几分见地供诸位琢磨。只说这钱塘观潮一案,玉娇儿因其一念不善反成就了肖世和与花姑各归其位,更上一层。况自身亦因此知其天地戒行,因果之力,尽将诸傲慢之气打散,再修来世。由而即知这人间之是非曲直虽错综复杂,然唯遵正诚孝之众方可化危为安。亦如花姑因生一念救人之心,随将此不善之因转为善果,若是一念生起憎恨,恐自他皆无一益利尔,尤劝世人应明此中意,更品其中味。
      偈曰:
      善恶是非皆心造 一念诚孝即良药
      少年多笑白头翁 小人常将君子戏
      朗月明心知因果 中日遍照了善恶
      祸福相依如形影 浪潮互涌化静平
      存诚去邪方离苦 依正转境即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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