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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善孝齐天 陆婉儿舍身救母 ...


  •   幽幽空谷祭凄凉 缕缕青烟拜落寞
      从来红尘多哀怨 一如诚孝解冤劫
      从古至今忠孝之举皆论与大丈夫所为,今日就举一弱女子集成一段佳话,可见得这忠孝之事非只大丈夫所能,闺阁之中亦见这般志心之辈,却也让诸多须眉望而愧颜也。
      话说北宋年间潦城之地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孝不孝百尺竿头心一颗,忠不忠不论是非行大道。要打探这偈子的缘由还要从城中的陆家说起。
      潦城中的百姓无不知晓陆家人是乐善好施的,修桥铺路,救济穷苦,每遇灾年颗粒无收,亦广设方便,开自家粮仓送与落难百姓。这善举是桩桩不断连年不绝,却是福泽一方。这陆家老爷曾任朝廷吏部侍郎,为官清正,陆夫人亦是相夫教子温良娴淑。后其子功成名就被举任江浙一带督查,陆家二老随后便衣锦还乡,颐养天年了。二老自归乡以来,同心行善,别无他求。
      这日正值观世音菩萨圣诞,陆夫人沐浴斋戒,置办了许多银两与供品,唤其随侍丫鬟玉儿同去城外青岩寺为百姓祈福。一路车马行至寺庙时已近隅中,寺中方丈迎至山门,亲自为陆夫人做了回向,更引夫人一行进入后室用茶,稍作休息。此时正处明前,是品尝新茗之季,寺中又有一口古井,其水甘甜净爽,凡遇佛菩萨圣诞皆取之供于佛前,寺中上下除大施主之外连方丈平日也不轻易汲取其井中之水享用。只因陆老夫人每每以诚心供奉,上敬三宝下施众生,故令方丈也十分敬重,特令徒儿以井中净水烹下新茗请老夫人品用。陆氏微酌清茶不觉饥劳顿消,神清气爽,心下想,明前之茶品过甚多皆无此感,可见得此水非为一般世间浊水,便向方丈打听这口井的来缘。方丈饶有兴致道:“此井乃一位道长所开。据说本寺原是一座道观,五代时亦是香火鼎盛。相传观中一直有位祖师闭关不出,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只是代代立了规矩,观中后院不得擅入。那年入夏,一夜风雨雷电之后,院墙竟坍塌,众人只见其中紫烟徐回便寻其出处。原来这紫气竟由此井冒出,另发出股股异香。四处寻看不见有祖师,只见得此烟由这口古井缓缓升起,横划长空,细观紫烟之迂回,如祥龙盘旋浮起,故后人为此井取名‘卧龙泉’。”
      有偈为证:
      异香广漫齐紫烟 游丝婉转若神龙
      飞来甘露涤心田 润流普济度有情
      陆夫人听罢愈觉有缘,便恳请住持允其一见,以解其殊妙之所在。于是住持吩咐知客师引领一行至后院观赏此井。
      入其后院,曲径通幽,虽无奇花异草但觉芬芳遍满,独步留香,若松若竹,若兰若梅,观之似而非似,确有其形但绝非世间姿态,少疑自身落入非尘之境,优哉游哉好不畅然焉。陆夫人身处幽境,步若行云,脚似清风,不觉已行至院中一山丘之上,隐隐地看见一片桃花林,馨蕊相引方见一口石井卧于桃红之中。此井并不甚大,青苔饰表,偶露斑驳,石带青脂。环绕赏罢,只见其旁立一白玉碑,以篆书刻下‘卧龙泉’字样。陆夫人见到,忙命丫鬟焚香礼拜,感念其水解缓浊体之饥劳,复恭敬汲请了一瓶净水愈带回家中供奉佛前。
      一行人拜了又拜才赶回家中,将此事告与陆老爷,陆老爷也倍为欢喜,夫妇二人便将此水供于家中佛堂,每日诚拜,视如神水。
      约过半月光景,一日,陆夫人有些倦乏,便于躺椅上小憩。迷离间忽闻一阵檀香,不觉寻之而去,来至佛堂时,但见那神水之中似有悠悠青烟环绕,忙走近看个真细。定睛凝神方才发现这水中竟生一朵小小的白莲,不时地旋转。陆夫人看得喜欢,忙合十顶礼,心中暗想,定是佛菩萨显灵。恍惚间似听得远处有人对话,仔细听来,原是两小童之音,一个言:“是时辰了,将他唤醒吧。”又听一个小童言:“花胎未入骨血怎地交差。”陆夫人正欲打看个清楚,谁料那水中白莲竟飞升而来,向陆夫人腹中一隐便不见踪影。情急之下,陆夫人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复又如此真切,尤似刚刚发生一般。这会子连衣襟也汗湿了,丫鬟们不知夫人何事呼叫,忙跑进来。陆夫人道:“吾方才做了一个噩梦,并无他事,随我去佛堂上柱香。”于是锦儿扶着陆夫人来佛堂,将香点燃送入夫人手中。此时陆夫人还若梦境,下意地看了那供奉佛前的神水,发现那水少了甚多,忙问锦儿动过没有,锦儿道:“今早来清扫时还是满满的,未曾挪动。”夫人听罢,心中愈觉不安,打发锦儿别处去,便一人跪于佛前祷告:“佛菩萨在上,请原谅吾之愚痴,不解这梦里梦外的缘由。如有不恭敬之处还请恕罪,愿府上清安,六时吉祥。”自此之后,陆夫人便一日三省,处处小心谨慎,一花一草皆恭敬待之,朝朝暮暮从未间断。说也奇怪,自此之后那神水一滴未见少过,这多少也使陆夫人宽慰些,有道是:
      莲蕊丝丝安无心 润色犹若滴水露
      随风畅然婷婷立 巧入红尘展高洁
      话分两处,且看这岁月如柳絮飞花,悠然之间便至端午佳节,府上的下人都去置办过节的物件。陆夫人独自一人在后院看书,忽觉头晕目眩,刚起身,两眼一黑便不省人事。又凑巧无人服侍,这道促成陆夫人魂神离体,走了一回阴曹地府。
      各位看官有所不知,因人晕厥之时若耽搁久了,致使心血下淤,邪冷入心,人之神魂便不自主会脱离此身躯,寻找其他温热之体或四处游逛。若无人呼唤,久而久之身躯便渐而凉去,或是家人误认为已无生还之望,将其掩埋。此魂魄阳寿又未尽,便会四处游走寻找归宿,亦是吾等常说的游魂野鬼。或见到山石、土木之类,心生欢喜,便以此为舍,即是古书中所言的石怪、树神、花精等等。
      陆夫人的神魂飘飘乎向着依稀的光亮行去,好容易走到稍温热之地,忽地听到一人大喝道:“好个游魂哪里去祸患,拿住!”陆夫人未见到是何人,只听铁链响动,自己竟被生生套住。原来这是生死门界的白无常,看有未经押送的魂魄通过这生死之门,便立擒住交送三殿宋帝王处问审。陆夫人只闻声音但不见人形,忙求道:“请官爷听吾说,吾是一时晕厥而迫使神魂飞走,并非故扰地界。”只听得白无常道:“莫与我计量,且见到宋帝王再生讨去吧!”如此一路踉跄行于曲曲折折又无始无终的小路上,也不知行了多少里,听到有人问押送何人,报上名来,陆夫人忙答道:“潦城陆氏,名雅真。”后听得另一人言:“快去吧!宋帝王正等侯呢!”这时陆夫人身上的锁链已被取下,只觉有人推着自己走入了一座似阳世的衙门大殿,但正首的位子上却无一人。隐隐地听到有人在核对自己的姓名,生死时日,所行善恶,告之:“陆夫人,你阳寿已尽,今本是你入幽冥之日。但善簿上记载你近十年与其夫广积功德,供养三宝,修桥铺路,布施米粮救济贫苦,大小善事三千一十四件,故可判其还阳。然此去你还需尽其余力抚养一女,此女与你有深厚之缘,乃是来还汝深恩的。”陆夫人多有不解,问道:“何处寻得此女?又与吾有甚恩情?还请上神明示。”霎时间,陆夫人面前出现了一幅画面,上前细看,原来是前些日子去青岩寺敬香观赏古井之情景,只是井边多站了一个身穿道袍的女童,见到陆夫人焚香礼拜欢喜倍常,一下隐到汲水的器皿中不见了踪影。陆夫人忽地想起了前些日子的梦境,心下想,难道那水中的白莲就是这井边的女童不成。此时只听得有人言:“这女童原是鸡足山下的传令小仙,因错传了仙家的口谕,误了天时,引得下界少下了一场秋雨,被贬下天罗界,守护青岩寺的卧龙泉。经观世音大士点化皈依佛门,等待贵人相救,投胎为人身再习佛法,之后可证罗汉真身,更报母亲再造之恩。”陆氏听后甚为不解,愈知详尽,忽然远远地听到陆老爷大声呼叫其名,便应了一声,顿觉光明刺眼,睁开双眼,见家人围在一旁哭哭啼啼,又喊又叫。陆夫人这才明白自己方才定是去了那阴曹地府,此刻已返还阳间。
      这会子看到陆夫人苏醒,陆老爷长舒了一口气,忙吩咐下人们仔细侍候,送汤送水,擦洗更衣,忙活了好一阵子。天近黄昏,陆夫人卧床休息,下人们皆退去,陆老爷自是亲自嘘寒问暖。陆夫人便将梦境中那阴司之行一一告之,陆老爷听罢合掌向空曰:“既是神明之命,你我当恭敬遵之。”
      自此之后,陆家二老便吃长素,每日勤心礼佛,诚心行善,较之从前更加精进。渐渐的,陆夫人身型渐渐慵懒,饮食增多,每日里倦乏不起。陆老爷以为自上回晕厥之后身体伤了元气,尚未痊愈,便欲请来郎中为其开些温补之药。郎中为其把脉后,良久不语。陆老爷心下思量,难道夫人是患了疑难之症无法对治,忽又想起神明言夫人阳寿已尽,不由得想起岁月中的点点滴滴,心中酸楚起来,一时间已是老泪纵横,不知如何是好。正当此时,郎中起身行礼道:“陆老爷大喜呀!”陆老爷大为不解,忙问道:“喜从何来?喜从何来?”郎中言:“陆夫人有身孕了!吾行医近五十年,这么高龄受喜者还是头一回见到,真是可喜可恭呀!”陆老爷一听,顿时惊住了,却是喜出望外,然这大悲大喜来得太突然,陆老爷是悲泪和在喜泪中一并迸出,手舞足蹈,一会拜神明,一会叩谢佛菩萨,并忙走出屋外,喊来下人令其好生侍候,又吩咐家丁给独子报个信。转而三脚两步走入房中,与夫人窃窃私语,俨然已忘记郎中之所在。这郎中也是位老者,心中颇能体会老来得子的喜悦,只是未曾想到,堂堂吏部侍郎竟与百姓之七情无别,若是不知情者,少不得以为陆老爷患了何等癫疯之症,莫名其妙也。有道是:
      花甲之年名利流 世间繁华难动容
      三经忽闻天送子 谁料今朝降吉祥
      且看这陆老爷足足忙乎了半晌,才发现还未给郎中酬谢,羞得是满面赤红,映着花白须发愈发有趣了。此时郎中迎上前去,将一份药方交与陆老爷,嘱咐道:“此为尊夫人保胎之方。因其年事偏高,故需好生调养,安身、安心、安胎,以此内外相辅,可令母子二人平安。”陆老爷听罢拱手谢过,吩咐多奉银两予郎中,以示谢意。
      话到此处却分两处。且说这陆夫人前日入阴曹地府因何只听得其声而见不得其形,这里必有个说法,还请诸位看客听吾细细道来。
      其因有三,一者由人之阳寿而论,若未尽者,虽随鬼差入之地府论对生前之善恶以定祸福,且只有耳听之缘并无眼见之份,故不得见。二者世人睡梦之中魂出体外,误入阴司,往往难见鬼神之身形,如若见到,也是与其有缘的鬼怪杂精之类。三者人在阳世胆小异常,新死之时前往阴司等待发放,而见到牛头马面及各枉死冤魂形貌狰狞,惨像恐怖,凄厉悲嚎,唯恐其惊惧过度使得七魂俱散,六魄纷飞,未判定其该去往哪一道受报便生魂失散,复枉死一回。故十殿各鬼王慈悲恩护,以神力使其怯胆之众不见情境。由而见得天地鬼神亦有爱怜,护佑一切众生之心。这陆夫人是因其于阳世积德行善,虽阳寿已尽,但仰仗所修善因,增寿添福特判返还阳世,故亦属其阳寿未尽者而难见阴司中之种种。
      经此一番释解,想必诸位已透彻许多,当下再看陆家之因缘。
      陆氏自遭遇阴阳往返之后,不但增长了道心,更领悟到人生无常之理,死生只于一瞬间,唯有及时行善方能自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故遇大小苦难便与陆老爷竭尽全力相助,时时将功夫观照于起心动念处。足可见得积福之人才能自救,更可以与大道相应尔。
      说话间暑去寒来,不觉已至大雪时节,四处封冻,条藤单色。这夜已至二更天,陆夫人尤觉口渴难耐,便起身用茶。正披棉衣坐起,隐隐地听院中有人哭泣。陆氏颇为好奇,好端端的闹出何事,半夜还不安睡,该不是那几个小丫鬟闯下祸来,白日里不敢声张,这会子哭去。于是下床侧耳细听,那哭声断断续续,又听有位年长者说:“莫在这里白流眼泪,早叫汝等好生修行,非但不听,竟敢整日里闲逛人群之中,白白受人家香火供给,这下福尽难来,活该受去!哪个能救得?”话音刚落,便听个伶牙俐齿的言:“姑奶奶好生无情,都这会子了倒是想个法子与黄璎,免他死在天雷之下,毁了几百的道行!”只听那回话的道:“怎个法子?你我皆是狐身,三年一度的天雷莫说黄璎这小提子惧怕,就连府上的老太太也得小心躲避。除非能藏于有福之人衣下,或可依仗其福荫庇护幸免遇难,逃过天雷。”话落此处,远远地听到打更的人走来,只闻嗖嗖之音,却不见得有半点响动了。
      陆夫人将此事告知老爷,夫妇俩一连守了几宿,也再未听得那般仙狐来私语。然这陆夫人是个慈悲心肠,知其狐仙有难,那里肯坐视不管。便央陆老爷代写书信一封,告之此等狐仙,其愿鼎力相助。陆老爷写过书信,择一吉日,在月光下于那院中桂树旁焚香化掉,祷告一番也就作罢。翌日,不想陆老爷在书房的案头竟发现书信一封,其意大致为感恩二老能萍水相救,更希愿能于两日后二更天传音,长谈此事。陆老爷览阅之后忙与夫人相定,自是应邀详谈。
      两日后,夜至子时,夫妇俩皆侧耳细听。未料到当晚竟然下起小雨,淅淅沥沥,使其难以分辨外面的音声。二人一直守候至二更,陆老爷实是困倦难奈,便侧卧床边打起盹来。那陆夫人却也有些疲乏,正欲睡去,只听得房梁上似落下甚重物,“咚”的一声,着实将陆夫人吓出了一身冷汗,顿时睡意全消。陆夫人忙将老爷唤起,二人又静候了一阵子,依稀听到有几个女子在相互推拥,最后由一位年龄稍长的先开口讲道:“老爷夫人!吾等狐众在府上受之香火已有七八年了,如今三年一度的天雷之劫袭卷而来,吾等族群还有些个道行浅的,白日里常恋着耍闹,唯恐此次难保性命。不想私语被夫人听得,有意相救,若果能仰仗老爷夫人相救,吾等一族愿昼夜守护汝之家宅,令衣食保满,遇难成祥!”
      陆夫人听罢,面对传音处合掌言:“众位仙姑莫谢吾,今汝等虽为异类,但能相知也是前缘,只管将脱难的方法告之,吾夫妇自当尽其全力,保其平安。”
      这会子但又听得那年长的女狐告之:“夫人有所不知,天曹有法规,吾等野狐若得道修成人形,只允隐于山林之中,不得私自采集人世五谷精气,收其香火供养,否则若被查出,当遭天雷处死,并堕生于饿鬼道中受饥饿之苦,甚难出离。只是吾等苦修千百年才得以蜕变人形,若无香火和五谷滋养,恐无力持修,不久又会落为毛狐之身。然寺庙之香火皆由护法神护持,哪容得吾等妖畜近身。所以只能游走街市中,看到有香火的宅院,偷得吃些气味,再返回山林隐起来,好不辛苦。近些年来因夫人家中香火连绵不断,况二老广修善行,宅院之中绝了杀戮,故吾等便常来此吃些净果与清香,得以偷生至今。又有众姐妹时常听您诵经,懂了些道理,于是吾一族一千八百五十六只狐儿皆频繁往来夫人庭院之中,讨个过活。夫人若是不嫌弃吾等愚拙,愿为吾族立个久住之位,置于佛堂角落中,成为府上保家之仙,待雷击之时,自可仰仗您与陆老爷之德使天神网开一面,或可救下几百只狐命。”言语方止,突听得扑通一声,一年少女子悲泣道:“夫人开恩就应允了罢!哀救黄璎一族!”
      陆夫人见老爷连连点头,知是允下了,便答道:“留下汝等自是无碍,但必应吾一桩事。自入吾家宅之日起,汝等要皈依三宝,听吾念诸经典静心修善,切莫荒度岁月失了道心。是可知,纵然能逃过一时,终难逃得一世。如今佛缘现前,汝等虽为狐类,然佛门普渡,一样可以再修金身。”众仙狐听罢欢天喜地,自是遵训。
      转瞬间人散音无,天色已近黎明,陆家二老便更衣洗漱,吩咐下人买置香烛,预备素斋花果,待择吉日将众狐仙请住进来。
      时隔三日,正值腊月十五,陆夫人与陆老爷二人沐浴更衣,将书有陆氏保家仙的红木牌位立于佛堂右侧之小桌上,另供了斋饭、香花、糕点等素果,便一同上香跪拜,请此等狐仙入位,并告之,自今之后已是三宝弟子,当吃斋念佛,积善修德,以脱畜生之体,早得正果。礼拜完毕,交代丫鬟守护香烛,莫令断缺。真真是:
      人间行善感鬼神 处处得闻凄苦音
      转恶为善化有情 同俱一性归自心
      转眼间,雪融水流又一春。今春陆家庭院自与他年不同,似添了几分仙雅之气,虽无个名贵胎子,却萌出了千万点的芽孢似露俏颜,争相挤出那老枝展现风流。这日煦阳高照,望着这满园的沁香,陆夫人也不甘寂寞,唤锦儿搀扶着去赏玩一番。现如今陆氏可是临产之际,身庸步缓,十步之内便需停脚休息一会儿。好容易走至廊庭便急急坐下,长出了口气,双手顺势抚摸起凸起的肚子道:“孩儿呀!你快要出来了吧!你看家中的花草像是知晓你要出生,个个探出小芽,翘首相迎嘞!”没成想这话音刚落,陆夫人的肚子稍紧了一下,陆氏笑道:“好好好!娘就带着你去看看!”
      这一逛一晃不觉天至傍晚,锦儿搀着夫人回到房中,更了衣便去传晚饭。谁料这陆氏身怀六甲在院中走了一圈,乏累难耐,竟倚在紫檀躺椅上睡着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只听得半空中“咔嚓”一声巨响,犹如院墙被推倒似的。陆氏正睡得沉,忽被惊醒,差点从椅上摔下,幸好一手抓住扶手方免遭不测。此际间狂风骤起,刮得天昏地暗,空中不时划过道道白光,宛若上百条银龙游飞云中,雷声如鼓,由四面八方涌向陆家宅院。
      这会子丫鬟锦儿正端着饭菜走过廊亭,突然间由佛堂中蹿出大大小小的几百只白狐,直冲着陆夫人房中跑去。此刻是狂风怒起,如一条条绳鞭将院中花草折断,沙尘直扑眼中,昏昏暗暗,似要将锦儿吹起一般。锦儿脚底步子也踉跄起来,刚稳下身子,不知由哪里冲出一只小狐,嗖的一下钻到锦儿的衣裙下。这可叫锦儿乱了手脚,“哗啦”一声将手中饭菜全撒将在地,拼了命的叫:“来人呐!来人呐!有狼!有狼!”
      各位看客莫怪,这锦儿慌乱之中将那一群狐看成了狼,这一叫,将家中七八个家丁全喊出来了,陆老爷也从书房中走出。这七八个壮汉手里全抄了家伙,厉声问道:“狼在哪?”锦儿吓得身子发抖,站在一块大青石之上,泣不成声,话不成句,直向衣裙下指。家丁们相互对视了一下,将锦儿围了起来。这会儿,空中云翻电闪,霎时间倾盆之雨如从天上倒下,分不清天地,只见水若直线连将打下。此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只因这畜生藏于锦儿身下,若一个闪失怕锦儿送了性命。
      正于当下,一道闪电将整个院子照得如正午般光亮,那云仿佛已压至人的头顶,伸手就可触到。这七八个壮汉亦从未经过此种场景,各自心中都有三分怯怕。正在人畜惊持之际,陆夫人托着肚子急急赶来大叫:“老爷!手下留情呀!”可没成想这一声竟吓到那只小狐,“嘟”的一下从锦儿身下蹿出,围着院子逃命。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紫光直照住那白狐,那畜生吓得吱吱直叫,一溜烟地跑进陆老爷长袍下,唆唆发抖。陆夫人忙言:“老爷!是那天雷追讨这群仙狐,切莫慌乱!”陆老爷长舒口气言:“夫人吶,外面风雨雷电,你快回房,莫动了胎气!”陆夫人道:“不妨事,不妨事!”
      这会子锦儿稍稍定下了心神,跑过来搀扶夫人。说也奇怪,这电光绕着陆老爷不停地旋转,但却一直未有雷声响起。此时,陆夫人忙合掌向空言:“诸位神君,各路神将,陆氏已为此一族白狐皈依,并请入陆宅作保家之仙,与老生一同修习佛法,改过向善,还望上天广施恩德,放过这一族老小吧!”夫人言说方止,不过半盏茶的样子,这云收风停,冷月疏星倒也平静,唯众人皆一脸愕然。此时陆老爷忙撩开长袍看个究竟,那里知晓这小仙狐早隐了身去,不见了踪影。锦儿上前道:“老爷夫人,吾方才分明见到衣裙下躲着个似狼的活物,更有几百只狼儿向夫人房中跑去,不知夫人可曾见到?”陆夫人宽慰锦儿言:“方才你受了惊吓,好生歇息去吧!无论看到何物都要起恭敬之心,更不必人前人后的声张,日后你自明了。”锦儿听了自应声退下,如此大家皆纷纷散去,各自打理分内之事去了。
      有道是:
      青天白日话鬼神 世人愚拙笑痴狂
      一朝相见莫汗颜 肉眼凡胎障大千
      各位将文章看到此处,想必也感到这陆夫人虽为一女流之辈,然对于种种异象皆能淡定自若,不为所动。此皆因陆氏对于一切人事物的恭敬之心所至,无论是这一群妖狐,还是对之花草或是对丫鬟锦儿,哪怕是曾饮过的一杯井水,皆有礼拜,心存感恩。此举亦是多少男儿不及之处。世间众人皆无视鬼神之说,如今应该明了,这芸芸众生中能见能感之人必是对天地万物生起恭敬之辈,俗语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对此生起狂慢之心者,甚难感知。纵是偶见得鬼神,也多是戏弄与汝,终难相融也。
      故人处天地之间,应懂得“同生”之理。世间一切存在,无论有情无情皆是相生相克互感而成,无有独存之理。应知人若能感通万物必可聆听万籁天音。此“天”并不独指天地之天,而是广含大千世界之意,常言道“信则灵,不信则无。”这“信”即是指“诚、敬”二意。正如若得人恭敬必先礼敬之,确有一定的道理。由此可知,陆夫人礼敬三宝之诚,恭敬万物之真,感得上神亦礼敬三分,暂收天雷也。
      话说这群狐儿虽躲过初一,亦难过十五。当晚夜过子时,陆老爷忽听有人在轻叩房门,便起身将门打开,见一位年过八旬之老妇立于眼前,未待陆老爷开口,这老人家便向前恭拜道:“多谢救命之恩!老身这里代族人叩拜了!”言罢便跪在地上。陆老爷慌忙将其扶起引入房中。此刻陆夫人也闻声走来,老人家一见陆氏便礼拜道:“二位恩人莫疑,吾便是那狐仙中之族长。今日吾一族该受劫数,多仰其相助方暂逃一劫,否则吾等定是逃不出天网的。此番趁夜深人静,变化了人形特来感谢二位的大恩!”陆夫人忙请老人家坐下,细细打量着。只见这狐儿化作的模样,真个与世间人不差毫厘。花白的鬓儿高挽一束,一条老绿的头稠托着发髻,正中镶着一枚圆形的翡翠,净白的脸儿,慈眉善目,一身藤黄的缎子长衫,沿绣着油绿的四喜花样。腰间系着一条绿凌子的带儿,内衬粉黄的罗裙,一双包脚短帮凌子鞋,手中握着龙头拐杖,谈吐言语与世人皆无两样。
      此时陆老爷问道:“老人家,不知经此雷电之袭族中可有伤亡?”那仙狐叹息道:“虽今无伤害,日后恐难敌业果!”陆老爷忙问:“此话怎讲?”老狐言:“吾那族中有一个小蹄子叫做黄璎,是个极不安分的。平日里不好生静修,屡向那街市中闲逛。去年正月初三,巧遇到城里顾家丧礼,他看到一群人儿穿着丧服,个个挤鼻弄眼故作嚎啕,实心中各怀计量,盘算家产,装腔作势与外人看罢了。于是这小蹄子竟用了些道术,令亡人动弹起来,本意是捉弄一下这群不孝之子孙,怎知竟将顾家大儿媳惊吓过度,一命呜呼了!话说那顾家若能将顾夫人多停些时候,待阎王查明便可还阳,谁曾想顾家人寻思着,死一个又带一个,都有些怕,翌日便将二人一同下了葬。这顾夫人的魂魄见自己个儿被活埋,理屈不过,日日鸣冤,定要向天地讨个公道。阴司将此事禀报丰都大帝,又呈奏天曹,故玉皇降旨定要天雷收了吾一族。所以那天雷乃是奉旨特来灭吾一族的,只怕是逃得过一时,总是难逃一世。现如今承蒙二位相助避过一劫,可陆夫人即将临盆,老朽也怕惊了胎气,连累了二位,故想带部族回那山野中,即便躲不过此劫,也决不能连累了恩人呀!”
      各位看客且细细品来。听仙狐一番肺腑之言,道是足以让众多世人惭愧。纵观人间世态,现如今又有几人还能将恩义放于心上,恐是恩将仇报者多若浮云,涌泉相报者寥寥无几也,有道是:
      三寸毛皮遮真心 施恩之处还报恩
      宁将性命舍苍野 不违道义咫尺间
      此一番话更是让陆家二老颇感触动,陆夫人忙言道:“老人家莫作此言,既已是吾陆家保家之众,自当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吾与老爷怎可弃之于不顾?若真就一走了之,赔上上千条性命,才更将使吾于心不忍。汝等一族且安心住下,我们一同至诚称念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圣号,祈求救度。《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言,观世音菩萨是千处祈求千处应,只要吾等以至诚之心祈求,观世音菩萨一定会寻声救苦,化解一切灾殃的!”仙狐听罢顿时老泪纵横,一是感念陆家二老的恩德,二是听到观世音圣号之际,不由万劫疾苦涌上心头。当下暗想,令一族老小诚心祈念,忏悔前过,但得吾佛垂慈化解。并合十叩谢陆家二老不弃之德,随将隐去。
      转而数月已过,陆夫人朝夕礼拜,至诚祈求,希愿能免家狐一劫,亦算是功德一件。且说这春夏交接之时,阳气渐衰阴气上抬,常人亦需调补,又何况身怀六甲的陆夫人。这会子大腹便便,自然是体内燥热异于常人也,于是丫鬟锦儿端了酸梅汤给夫人解渴。刚来至灶旁,忽的一声晴空霹雳,惊得锦儿忙跑至后院探看。只见一棵老槐树从中直裂开来,还有些许烧焦之痕。锦儿有了上次的经历,也镇定许多,心下想着,莫非又是来寻找那仙狐的,便匆匆去向老爷夫人禀报。待穿过长廊,见到老爷扶着夫人还有几个家丁已行至前院,正不知究竟,四下查看。锦儿忙上前告之曰:“老爷夫人,不必惊慌。方才吾正于后院,是天降空雷将家中的老槐树霹将开来,并无大碍。”此时陆夫人不由警觉道:“老爷,想是那天将又来讨那狐儿的性命,你我还是去佛堂上香礼拜,一来求佛菩萨护佑,二来告之仙狐,在佛堂好生躲藏,勿擅自出入。”说罢便与一行人来到佛堂,点烛燃香祷告起来。话语未落,又听得半空中一声巨响,震得佛堂屋顶的砖瓦掉落下来。锦儿慌忙将门紧扣,然此雷亦不伴雨也未随风,只绕着陆家佛堂轰响,好似游龙低吟,声声紧逼。
      这会子陆宅院外也聚集了许多看热闹之人,众人皆不解,青天白日,空雷巨响,只绕陆家房舍是何因缘。亦有许多平日受过陆家二老恩惠之人纷赶来相助,然陆府大门紧闭,连敲数次也无人理会。
      此时雷声愈来愈响,佛堂屋顶之瓦片不时滚落。陆老爷不由地自语道:“恐难逃此劫啊!”此刻陆夫人安抚众人道:“吉人自有天相,逢遇急难时,皆当一心称念观世音菩萨,菩萨定使吾等遇难成祥。请与吾一同称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请求救度。”当下佛堂中的家人皆听从陆夫人劝告,合掌恭念观世音菩萨圣号,然空中闷雷仍旧不止。
      约过了半个时辰,忽从半空中滚下一碗口大小的火球,瞬间,一道金光如铁柱般径直照向屋顶,火球触到瓦片犹如电击,轰隆一声将屋顶穿透。此时一根木梁刚好砸落在陆夫人肩头,陆氏身子倾斜,跪倒在地,顿觉腹痛难忍,汗如雨下。陆老爷忙上前扶起夫人,陆夫人只觉肚有千斤重,如一石球要掉将出体,便对陆老爷言:“怕是要生了!快去……”话未说完剧痛难忍,又跪到于地。此时陆老爷亦乱了手脚,众人顾不得天雷轰顶,分头去找稳婆。这会子只有锦儿陪着夫人,陆氏只感天昏地暗,下身如撕裂般。
      这边,家丁背着稳婆奔向陆宅。刚至大门,忽见院中一道紫光,众人皆惊叹这陆宅究竟是遭遇何事,里里外外乱作一团。正当众人不解之际,只听婴儿“哇”的一声,稳婆道:“不好!怕是已生下了!听音是像个男孩!”家丁不管许多,用头撞开了半掩的木门,背着稳婆入了佛堂。
      此刻锦儿正吓得不知怎样应对,稳婆吩咐下人取热水、盐、烛火、快剪等,很快便将母子收拾干净,将婴儿擦干包入暖褥,唤家丁将陆夫人抬至床榻之上,转而给陆老爷报喜,道:“恭喜老爷!恭喜老爷!得了个千金,母女平安!”陆老爷已有一儿,此添一女乃两全其美,自是喜出望外,抱过小千金左看右瞧,笑不退面。说也奇了,自打陆氏临盆,天雷顿止,悄无声息,陆府上下亦将天雷一事暂抛脑后。
      这究竟是何道理?原来,这天规地戒很多是吾等世人所不知的。若人间有生产或丧礼以及乔迁等之际,天神以及鬼王、土地皆会予以卫护,令其安稳无碍。方才正遇陆氏临盆之时,虽此宅中有应受罚之妖孽,但有此天规,各路天神立即退让以令其母子平安。这也是至诚祈求观世音菩萨之感应,是菩萨特令陆氏早降灵儿,以避灾殃,否则天雷二度降至必有一伤。由此看来,这小婴孩是来报恩的,能于降生之时缓解家人之难。
      这会子陆老爷怀抱着小千金细细端祥,真真爱不释手。说也奇了,这小娃儿自陆老爷抱入怀中,睁着眼一直看着父亲笑,似与那满月的娃儿一般,能感知亲人的音相。这会功夫,陆夫人也收拾停当了,半卧于锦帐中,陆老爷见状忙将小千金抱将去。陆夫人双手缓缓接过婴孩,母女相望,这一眼,似将陆氏慈爱全然摄出,这小儿的眼神仿佛是旧时认得的。陆氏仔细望着娃儿的面容,颜色净白,形若满月,眼如杏胡,眉似弯柳,樱红小嘴微微上翘,发如油墨紧贴额头。陆氏是越看越欢喜,央着老爷给取个名字。陆老爷忙思忖着,踱来踱去,忽听檐下群燕婉转齐鸣绕梁而过,便脱口而出:“婉儿?婉儿!夫人,我们就叫他婉儿!”陆氏听了也觉悦耳,便对着婴孩不住的叫着:“婉儿,婉儿!”夫妇二人真是犹获珍宝,倍加怜爱。
      有道是:
      八九日头照高阳 平地空雷卷尘沙
      至心祈求观世音 天降灵儿难转祥
      因陆家平日常行善事,又吃斋念佛,方得菩萨救度。若是换个心行不正之辈,这会子恐怕早已人亡屋焚了。
      陆府自添了小千金,上上下下另是一番景象。忙忙碌碌的一月光景将至,陆家自当预备婉儿的满月酒,此也是一方风俗。这日是三月十五十斋日,陆夫人觉得身体恢复了许多,便吩咐锦儿添置香花灯烛,亲往佛堂去礼佛诵经,感恩观世音菩萨循声救苦,化解天雷之劫。陆夫人诵完三遍《普门品》时,忽听得有人在呼喊其名,陆夫人循声走去,原是前日仙狐中的长者站于佛像后面,双手合十。见到陆夫人来到面前,狐仙忙恭敬顶礼道:“夫人安好!吾代一族老小谢过您夫妇,若没有你们的福阴庇护,吾一族上下老小恐已命丧黄泉。只是还有一事特来告之,不知当不当讲。”陆夫人道:“老人家但说无妨。”仙狐静气凝神道:“陆夫人,吾得知你们过几日要为小姐办满月宴,故特来向您请求,切莫杀食生灵,以酒庆贺。”陆氏听后言:“吾家中虽长年食素,然遵风俗迎请宾客,若反与常情,恐引得众人不满。难道此事有不妥之处?”仙狐长者言:“夫人吶!吾虽是妖众,但已有九百六十年的灵性,每于佛菩萨圣诞,常静坐于山野僻静处,听闻寺院僧侣们读经。因吾闻《地藏菩萨本愿经》第二十八品中讲道主命鬼王咐嘱‘或已生下,慎勿杀害,取诸鲜味,供给产母,及广聚眷属,饮酒食肉,歌乐弦管,能令子母,不得安乐。’故吾今日特现身相告,还请夫人老爷从长计议,以免使之造下恶业而悔之晚矣!”言毕合十顶礼隐相而去。
      陆夫人逐将此事告知陆老爷,二人议计,以素宴清茶取代酒肉,并将因缘告之于亲朋,一者不伤生灵,二者亦将此《地藏菩萨本愿经》奉之于众,令诸亲友亦能与佛结缘。
      于是就此定下,一一相邀完备,吩咐下人操办去了。总之合乎情理宾主同喜,告以段落。但看这婉儿渐渐于爹娘怀中长大,只见庭前柳条七次吐絮,夏雨冬雪辗转相去,婉儿现已足足七岁。长得容貌端正,言行柔顺,无论对其父母师长,或家中下人都异常恭敬。更为殊特之处尔是自会说话起,婉儿便跟随父母一同拜佛、食素,如今年纪稍长即每日读诵《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见到小婉儿的人无不喜爱,都说陆老爷、陆夫人行善积德方才老来得此端正有相之女,使得众人爱敬。
      一日小婉儿正跪在佛前诵经,忽听锦儿在院中呼喊:“快来人吶!不好了!夫人晕倒了!”婉儿忙起身跑到母亲屋中,只见陆夫人倦身侧卧于地,脸色苍白,唇齿紧闭。婉儿上前俯身呼唤,泪若断珠,然陆夫人却不见醒来。此时陆老爷也匆匆赶来,将陆夫人抬至床上,吩咐家丁去请郎中。这边按压其人中,千呼万唤也毫无响应,只好等待郎中为其诊断。郎中来后,以银针刺其穴位并无好转,又看了陆夫人的手掌与脚底,叹了口气,开了张方子,交代言:“陆老爷,将此方煎煮与夫人服下,若有苏醒便得有救,若反之则另请高明吧,吾已束手无策焉!”说完便匆忙离去。
      陆老爷听罢不觉心中寒栗起来,此郎中已是一方的名医,依其诊治皆无甚希望,何况他人。俯身对夫人道:“夫人啊!婉儿还小,需要母亲照顾,你定要回来,万不可撒手而去,留下吾父女当如何是好啊!”于是一直守护其旁不寝不食。婉儿瞧见年事已高的爹娘,好生悲切,心下亦无能为力,眼见日落西山,除了守候更无所施为。转眼见锦儿端来汤药,婉儿忙上前接过侍奉母亲。这边陆老爷扶起陆氏,婉儿以勺将药汤送入母亲口中,然只能入口少许,多半流出,洒落衣襟,这让父女俩更加伤心。陆老爷长叹道:“莫非老夫注定孤独?”婉儿看到父亲难过,强忍心中伤痛宽慰父亲道:“吾听锦儿姐姐说,母亲在未生吾之前也曾晕死过,后来也无大碍,想必这回亦不妨事,还请父亲保重身体,莫过担忧,明日吾随家丁去青岩寺为母亲祈福。”陆老爷听了女儿的话,心想也只好如此,医药无救当是体外之症,或许只有佛菩萨方能哀佑。婉儿见父亲稍稍平静,便央其早点休息。陆老爷本就年迈,又经这一番折腾早已倦乏,未待婉儿离去便倚靠床边睡下,婉儿忙将锦被披盖父亲身上,吩咐锦儿好生服侍二老便独自离开。
      婉儿走出房门并未回闺房,而是径直朝着佛堂走去。她将烛火点燃,跪于佛前,泪如雨下,将思母之情尽发出来,双手合十,高声称念大悲观世音菩萨圣号,哽咽道:“菩萨慈悲,循声救苦,哀怜婉儿,救度吾母,使之苏醒,婉儿愿舍自己性命换吾母一命,希愿天地鬼神皆为吾作证!”发此愿已,便长跪不起,一心称念菩萨名号,直至天明,真真是:
      孝心不论长与幼 但看童真善德行
      宁舍自身报母恩 不忍老父孤苦悲
      话到此处,不免为此女童之举感发世态衰微,思想芸芸众生之中,又有几何面对病榻之上的父母存此孝心。莫说舍命相救,只怕是守之病榻稍多几日,便已烦躁难耐。俗话讲“床前百日无孝子”反观自省,确是无言以对也。
      且看婉儿一夜未眠,为母持诵圣号直至天明,稍整裙罗后,便来到父母床榻前请安。此时陆老爷已起身,锦儿正与陆夫人擦拭面庞,婉儿向前道:“父亲,母亲可有好转?”只见陆老爷面容憔悴,无力言语,只连连摇头。婉儿亦不再搅扰父亲心情,来至母亲身边,握着陆夫人的手轻声言:“母亲,您要等婉儿从寺中回来,万不可离开吾与父亲,婉儿相信佛菩萨会保佑我们的。”言毕向父亲禀告去寺祈福的行程,便在奶妈家丁的陪同下去往青岩寺。
      途中婉儿一直称念观世音菩萨,请求菩萨哀护母亲。想是救母心切,这车马亦感得急速。还未至晌午便行至寺中,婉儿与家人将所带供品奉于佛前,便长跪于庄严的三圣像前,涕泪哀求,良久不起。
      此时,寺中的知客师见婉儿之态,尤为感动,逐将此事禀告住持严光长老。长老吩咐待婉儿一行礼拜完毕,请至后院一叙,知客师奉命去往大殿告之。
      诸位可知为何住持邀婉儿禅房一叙?原来严光长老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于梦中见到观世音菩萨手持净瓶,妙色严净,告之长老陆氏去向,并以神力将长老送往当地城隍庙,令其了知因缘。先说严光长老行至城隍庙前,只见红墙青瓦,金色大门足有一丈之高,环顾四周并不见一人,遂自行至门前,双手合十道:“老僧奉观音菩萨之命恭拜本方城隍菩萨。”话音刚落,逐见金门两旁一道红光分落左右,长老细细看得二人模样。左边之神将头戴金盔,身披金甲,右手持一狼牙棒,左手拿一腰牌,上面写着一个“令”字。双脚穿着黑底镶金丝的马头靴。腰间横束一条宽幅红蓝相间的锦带,其上皆环扣有赤晶麒麟,其脚下分踩一蟾一蛛。白面四目,剑眉斜挑,卧鼻阔口,眉宇间藏透着威而不怒的豪气,人但见之,皆不敢妄生欺伪之心。长老又将右边神将打量一番,好一副丑怪之貌,若非是有禅定之人即会将胆吓将出来。只见此神头有四顶,着半尺长的红毛发,披将至肩,双眼圆滚而凸,白眼珠暴瞪露出,鼻大如牛,右耳带一铜环,口牙外龇,额骨颧骨皆高耸,颈项上披着一圆形荷叶状绿底金丝的套肩,除下身以虎皮遮盖少许外,其余一概无有衣物。脚大足有二尺,一脚拇趾压着一只小青蛇,另一脚大趾扣着一红色光球,隐约见到里面有蝎、蜈蚣、蜘蛛数只,奋力挣扎愈跑出光团。双手托着块青石的石槽,里面站着七八个小人,扒着石沿想跳出却无能为力。
      须臾,严光长老回过神来,正欲开口打探,只听那右边相貌怪异之神将言:“师傅!吾二位小神左名斥目,右名结舌,专守候城隍庙门,对出入之众审查盘问,以免有擅闯者与潜逃之者。今师傅来此,诸天神于昨日已告知本处城隍,故奉命特来迎请!”言罢便将庙门打开,引之进入。
      严光长老跟随神将前行,只觉脚下如飞,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将走入庙门之时,即听得高处有人言:“快快礼请师傅上座!”寻音望去,方见到自己已来至堂前,堂上有位端坐的官老爷。严光长老合十顶礼后坐于厅堂左面的太师椅上。且看这位官员身穿红袍,头戴乌纱帽,方脸,一字眉微微上扬,细眼直鼻,胡须直垂,举止做派并显威慈,言谈话语彰显君子之风。严光长老心下想,此位应该就是本方城隍。其右侧置一方小案,坐着位书记官,案头除去文房四宝之外,还放置许多卷轴文簿。
      正当长老再欲细看时,但见得城隍菩萨向其礼拜,道:“吾等奉观音大士之命,与长老议计本城陆家夫人一事,希愿师傅细细听来,待明日转告陆家,亦可向菩萨交旨。”言毕,即唤差吏将陆夫人传上堂来。不多时,只见陆氏由后堂而至,向城隍行礼后,见到严光长老忙合十顶礼。此时,一旁文书已将一份案宗交予城隍菩萨手中,城隍即言:“陆夫人!汝家中是否于腊月十五请入了一族狐仙?此一族众亦有触犯天条之辈,更有一桩冤死人命尚未还清,故已遭天雷讨伐两次,只因汝之袒护未能使之落入天罗地网,请如实禀之!”
      陆氏向前告城隍道:“确有此事,原此一族只因一狐之过尚要牵累千条性命,不在情理之中。况此等异类皆有求道之心,平日亦是不食鲜肉,不害生灵,确有再造正果之机。故吾与老爷生之怜悯,随即于自家佛堂为其一族立了牌位,希求能保全千余条性命。”
      城隍又言:“陆夫人呐!你家老爷为官清廉,乐善好施,确亦感得鬼神护佑,吾等小神亦皆敬之。然天有天规家有家法,世出世间因果丝毫不爽。汝虽可为其解得一时之难,然此等狐仙命尽之日,仍当各随其业轮转于六道之中,俱时还需加倍偿还之,正所谓救得一时任逍遥,害之世世来偿还。天网恢恢,因果无漏啊!”陆氏听罢,迟疑道:“难不成要吾见死不救么?”城隍道:“非也!汝可知为何将其魂魄摄来?”陆夫人摇头无言。“皆是因汝屡阻天神执行天法,故众神只好向丰都大帝奏明其延迟刑罚之原由。经查陆家阴德深厚,又在产难之中,丰都大帝仁慈,特令七年之后再重审此案。七年中因那曹家枉死之众年年来吾处伸冤,定要讨个公道,故于前日摄汝前来此处,与那冤魂有个交代。因你那孝顺之女哀泣恳求观音大士,感得菩萨请严光长老梦中传音,以求于合乎情理中化解此纠结一案。”
      陆氏听罢,尤想起小婉儿,不觉思女心切,泣泪不止,跪倒在地道:“恳请城隍慈悲做主,施吾一计可解此业,早日得见家中亲人!”城隍凝神思索片刻言:“陆氏但起!汝知陆家积德行善福泽一方,此次仙狐一案亦是出自一番悲心,属无意之恶,是则发心纯正焉。今日请严光长老前来此地,亦是做个见证,另将化解之方一一告之,还劳烦严光师告之陆家老小。”严光长老闻之即合掌言:“愿作信使,搭救众生性命。”城隍随取一令牌交于左右,令将曹府枉死冤魂提上堂来。
      不多时,只听一阵寒栗的啼哭,使人心惊胆颤,随看得一鬼卒推着一位年近四旬的妇人来到堂上。此妇人身披白色长衫,头发凌乱,神思嗔恶,双手被扭锁,见到陆氏便尖叫道:“你隐藏杀人之妖,害吾久处暗冥,难见天日,受尽那含冤之苦不得投生,今当着城隍老爷的面定要你以命相抵,亦偿吾之痛楚,方泄心头之恨!”
      值此妇人狂愤之际,城隍随呵斥道:“公堂之上,切勿蛮横无理!天规人法自有公道,且听吾之评判!”这妇人听了城隍之语,立转哑口,稍作安宁,直盯陆氏。此时,左侧文书将一本善恶簿呈于城隍手中,城隍细细详查曹氏于阳世所为后,将金刚板重重敲下,道:‘曹氏!你于阳世身为家之主妇,理应勤持家务,孝养公婆,泽爱弟妹。然这恶簿之上,分明记着汝巧占曹家共产,添置自家金银,以花言巧语谎骗公婆,于他方私买田产而不录之于账目中。于汤中投放堕胎之药致二房一四月男胎小产,以稳固自身之地位。又公婆病中苛扣名贵补品数十味,致使其久卧床榻无力掌家,汝反污郎中医术偏颇,唤家丁砸人药铺,此等恶事二十一类,若细细计较恐万件不止,你可认么?’这曹氏听了自身做的毒恶之事一一败露,汗透衣衫,颤颤危危不敢作声。城隍又高声斥道:“可属实否?”这妇人惊惧之下连连点头,然忽又摇头,言:“老爷!俗话说金银玛瑙皆是宝,取用还需有先后。以上罪行吾当认之,然与吾之枉死又有何干?老爷做主,先了却这陆氏的阳寿,吾自甘心承当惩罚,请老爷还吾之公道!”
      这鬼妇伶牙俐齿反咬一口,硬是不依不饶。有道是恶人及恶鬼,毒心永不死。想这曹氏生时造作种种恶业,枉死成鬼亦执着恶心,不思己过,处处喊冤,深陷于害人与自害之间,好生可怜呐。这会子,陆氏忽然开口道:“城隍菩萨,若曹氏肯放过那千只仙狐,保住其性命,免遭天雷之殃,得以继续求道,吾愿以一人之命抵那千条狐命!”未待城隍评判,那曹氏倒先将话讲出:“这样也作罢,一命抵一命,正好与吾有个伴作。”
      正当城隍菩萨思索之际,严光长老即从座起,走至那曹氏身边,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来世他再要你的命,生死轮转苦不堪言。还是善心化解此段恩怨,亦可抵消你于阳世所犯下的罪报,或许还可以投生人天之中。否则,以汝之业报必当堕无间地狱,受极重酷刑,千劫难以出离,岂不可怕?若你愿化冤亲为法侣,吾让陆家为你做一场法会,令汝早日超生,更结法缘,助汝来世前程,还望三思而后行!”城隍菩萨听罢亦赞同长老的说法。曹氏此时亦在犹豫之间,又图生一计言:“这自是甚好,带吾投生人天再与那群野畜讨债不迟!”陆氏听罢逐言:“吾愿代之千命舍之阳寿。若曹氏不肯与那狐族释怀,吾即不肯还阳。”正至此难以定断之时,左斥目言:“禀城隍老爷,时辰已到,吾等需陪同严光长老返还阳世。”城隍听后,立即起身恭送严光长老,并再三嘱托定为转告陆家。严光长老随即犹如梦归,待早课完毕,正思量当如何告之陆家,未曾想这婉儿已至三圣殿上香祈福了,真是冥冥之中有感应,行善自有神佛护。
      约过半柱香的功夫,知客师已将婉儿与奶娘带入禅房中。婉儿见到严光长老如见真佛,跪地连拜,涕泪作言:“师傅解吾忧思,施婉儿一法救吾母醒来!”长老见状倍生怜悯,逐将梦中之境一一道来。婉儿听罢更加忧愁,道:“师傅,若吾母不归,恐吾父亦不能独活于世间,您大慈大悲,救吾之父母,但能使二老团圆,婉儿宁为世间一切讨命还命众生削发为尼,舍身求道,青灯古卷,替母赎罪!”
      严光长老听罢深为感动,此女只七八岁的样子,却能为其母舍身出家,又发之大愿,若非善根深厚怎会有此举动。严光长老言:“婉儿,你但早返家中,吾将此誓愿以书信化予城隍菩萨,以汝之大愿,定可救其母出离此难!”婉儿起身,向长老礼拜告别。一路车马又回至陆宅。刚入门首,便见锦儿端着菜粥匆匆走过,见到婉儿忙言:“夫人醒了!夫人醒了!”婉儿听了,飞奔至父母房中,见到母亲,悲喜交加,拉着父母亲的手,三人哭作一团。
      晚饭后,婉儿即将为母所许之愿告之,陆夫人自是明了的,然陆老爷怎忍爱女走入空门,长叹不已。婉儿见父刚由悲转喜,不忍再让老父悲痛,故言:“父亲不要哀伤,但于家中佛堂收拾一番,吾在家中作出家之行。一来不违吾所发之愿,二来亦可照顾父母,待其百年后吾再去庵中修行,父亲意下如何?”陆夫人两次经历生死,了知世间一切无常,故劝陆老爷应帮助女儿圆满愿行,出离这悠悠浊世。陆老爷心下思量,能日日见得婉儿,亦如平日却无差别,也就勉强应允了。逐又重修佛堂,于六月十九日观世音菩萨成道日请法师为婉儿剃度,取法号“德宣”。
      婉儿孝女之举在当地传为佳话,后严光长老又于梦中得知非陆夫人一人得救,却连曹氏也转生京城,更转女身为男胎,与佛结缘。家中仙狐亦随观世音菩萨前往南海普陀山修得正果。
      此即是:
      行善之家有余庆 遇难成祥度有情
      报恩报怨入轮回 唯孝成就法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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