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龙树孝母 ...
-
诗曰:
百善行前孝为先 道道相依法本源
若问世间遵圣迹 三都地府传佳篇
行文:话说乾隆年间有个秀才,姓杨名龙舒,号玉子。人性秉厚,常在本地卧伏寺读书、清修。
玉子家中只有一母,尚有田产数顷,母子二人平日就依靠租赁田地为生,日子倒也宽裕。母亲见儿子渐渐长大,已到谈婚论嫁之时,便请托当地媒婆,奉予八字,望托配一门当户对之女,以传香火。可这媒婆连说上四五家,都没入玉子的眼,真是急坏了母亲心,跑断了媒婆腿。
一日,玉子因秋雨连绵,未曾上山走动,于廊厅中闲步,母亲缝氏见机便上前打探,言:“儿呀!你每日里上山拜寺,读遵圣礼,母亲无暇与吾儿商议。今日你若有空闲,母亲想问儿个明白,儿意中之人究竟怎个品相?这日后也好有个比量,总得给媒人个准信儿,如此也少些周折。”玉子心中本无意娶配,然又难于向老母开口,恐伤了母亲一片心,瞬然间便生一计:就说个世上无双,地上难觅之女,又可搪塞老母,又不违世俗之情。想到此地,玉子不由一笑。一旁母亲正在焦急等待中,见儿一笑,还以为儿子不好言表。母亲上前拉着儿子的手说道:“儿呀!你只要说出来,无论什么样,母亲都满足你,咱挨户去寻总能有个音信。”玉子见母亲之态,心中来得诗性,便扶老母坐下,面向东塘水,脚踩石青板,扬起双风袖,拱手拜母言:“请母亲仔细听,儿这便道来。”
于是行文中又生一首偈:
儿思九天衣 ,更怜玉楼音。
春朝念良德 ,秋午挂贤品。
吾当生双翼 ,窥探瑶池莲。
若得仙子容 ,惟恐百花折。
欲求水晶妃 ,但惊稀世凤。
叹叹叹 ,世间贤女貌虽艳,
怎抵那西子仙葩素容悦。
长恨凡夫身千斤,欲罢琼楼难成愿。
嗟呼!幸得此身,可闻书境,
遍寻芳颜,以度余年。
吟诗毕,仰对苍天,感叹不已。
母听此言,半语未发。心中思量,吾儿定是那书读多了,有些痴语呆思 罢了,待吾先安慰了,再作打算。主意已定,便上前抚慰道:“儿呦,你呀,是心迷书境了!罢了,罢了,母亲备些银两,打发两个家丁与你同行,趁着秋高气爽,你也去游观一下雄山丽水散散心,婚嫁之事改日再叙,不知吾儿意下如何?”玉子一听,自然称意,当下拱手拜谢母亲体恤,这心里却松了口长气,可算逃过了这一关呦。
诸位可看仔细了,这母子俩看似一唱一和,可是各有各主意。母亲话说是让儿子出游散心,实在讲,是想趁儿子出门这阵子,好好地为杨家选个媳妇。那玉子诗中吟出个模样,虽不能找个一样儿,然依着个葫芦画瓢总也有个七八分相似。这人定了,儿又是个孝敬贤顺之子,此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老太太思想周全,立取五十两纹银,唤来二位家丁和小厮,哄着儿子翌日动身。
这真是:
桃花树下编柳枝 同季不同计呀
话说这玉子来到苏州城外山岳之下,立足观望此山虽不高,却极清幽畅意,翠竹清溪,素花幽兰,松风鹤鸣,使人不自觉便想起“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之语。玉子不由脚踏青苔石,意随觉云风,自行至一嶙壁旁,定睛一看上面写着“试君石”三个苍劲有力的正楷,后注小诗一首:
非君子勿入其径 若小人难见此道
莫莫莫貌随心转 迷迷迷体由性生
非也 非道也 入道乎
玉子览阅之后,尤觉此道颇有奇意,便挽袖拱手拜却了那块试君石,信步踏至仙行曲径之中。说也奇巧,玉子入了石路,后面的家丁等人便瞧不见主子了,这可叫家丁们好生惊慌,寻遍了半个山也未见人影。最终三人又回坐于刚才与小主人分手处茫然等待。各位看客可知这其中原由?
唉!对了!此中妙义就应在那偈子之中——“非君子勿入其径,若小人难见其道。”也就是说啊,您若无君子之风,便看不见这条道路,所以玉子能见,家丁难寻。这叫做“万物为识变”,心念现得各自境。
转而再看玉子,所入此景决非凡尘之地。此处竹芽百丈,亭台楼阁,迭兀交错,宁静中透现益趣,清幽间流露新意,好一处古风净居地。如秋夜赏月,天净华开,独上瑶楼,冷月盈凝,畅游踏行。忽遇仙境,恍若隔世。一时间玉子思绪万千,止语哑口,呆目痴面,人景交融,万籁俱寂,竟不知所以然,如同那块试君石,竟现如如不动之态。
此际间忽闻暗香扑鼻而来,遥听远处传声:“仁兄!请留步! ”。玉子回神定睛看去,原来不远处的兰亭中,有一位少年书生,正向其拱手行礼。玉子忙还礼作言:“失礼!失礼!误入兄之居所,讨扰之处还望多多容函。”语罢已行至亭前。只见此亭儿八角翘檐,顶分上、中、下三层,上层为白玉石岩打制而成,中层为琉璃翠瓦相接,最下面一层为翠竹青石交错环抱成一体,由八根玉柱挺立其中,彻透而流润。璞玉铺地似露真石。中央置圆红崖石桌一张,桌上摆放玉方杯两盏,白玉壶一只,一本古书侧翻卷页而卧。再观此亭,正首悬挂黑底金字匾一块,上面瀚然写着两个雄浑大字“归岸”。顺势而观,面对山崖两根玉柱上垂挂一副对联。玉子上前细读,上联为“清岺独崖引浊夫”,下联为“净阁孤亭觅真士”。玉子被个中之意所吸引,竟忘记站在一旁之少年书生。书生再次向前拱手行礼言:“仁兄!小弟名浊卿,号路真,敢问兄尊姓大名?”玉子一惊,连忙退步回礼道:“兄台只呼吾玉子即可。”
这一回礼,玉子方才仔细端详此少年容貌。少年年方一十八九,俊眉细眼,方圆脸廓,直鼻阔口。身着白锦镶金长袍,其上绣金丝团花双腰麒麟图,腰系红底嵌玉锦带,足踏黑底包青蛟纹布靴。乌丝垂肩,高挽发髻,其上围系一条藏青缎带,与之相配更显其俊秀洒脱。手持竹青雕龙宣扇,此人此景宛然一体,决非俗世可遇。玉子向前恭问:“兄台莫非仙人?”书生畅然一笑,拂袖请引玉子坐下,玉壶斟满杯盏言:“兄台一路辛劳,请品此境浊茶,但消饥渴。”玉子端杯微润干唇,顿时觉得幽香扶面,露沁中肠,身消百日劳,心去三千愁,真乃佳茗珍品。玉子从未曾遇得,开口问道:“此茶出自何方?”书生笑言:“此茶名“极灵草”,就是此处嫩竹新芽,随饮随取,寥寥数片掷于玉壶之中随水散芳。兄若喜好,请多饮些,却也可几日不食,亦不觉饥寒。”玉子忙拱手言:“多谢,多谢! 但于红尘浊世之中能得遇兄台,入此境,品甘露,会其友,真乃三生有幸! ”书生孜然一笑曰:“万事皆是缘,百态同一辙,你我今日得以相遇,也是宿世结下之善缘,今机缘成熟自然相逢。”玉子耳听书生之语,心中暗思“这人儿年岁不大,却还有些道古玄风,难道他也是一修道之人?”就此问曰:“仁兄对于世间大小可有胜算之法?”只见少年书生仰面笑言:“兄台整日里诗书义理,高经阔论,通古博今,怎不知这因果之恒律么?若论加减之算,不过一时,总也跳不出个定数,可惜定数易知,变数难晓! ”玉子细听,颇有所悟,起身恭礼而问:“兄台可有改变命中定数之方?玉子惭愧,虽多年读诵圣贤之书,也常听僧人诵经说法,然不得心要,遇事难以如理如法行持,希愿兄台不吝赐教。”这书生见玉子有几分恭敬之心,尔曰:
西子浊生愁白发
淡淡尘境绕思绪
莫言红线天地牵
道义指对半满庭
吟毕止语,面对玉子,可惜这玉子呆痴张目半响才应之曰:“兄台方才偈中之意,与世间八苦却还有些连缀,只是你我身处此脱尘之境,还是择来世外之法品味参学,方才不辜负这山水质量啊! ”少年书生听罢,微启唇齿拱手作礼而言:“兄台莫胡涂,世出世间法源出一辙,唯迷惑凡夫方视为两边。”玉子愈听愈不解,正欲讨教时,尤觉神思迷离竟捶袖睡去。
这一觉可真难醒,足足两个时辰。此间忽闻有人高喊:“公子!公子!快醒醒! ”玉子寻声而去,忽睁双睛,才知道原来是家丁在呼喊自个儿。玉子猛然一惊,喃喃说道:“亭子,少年,书生!”。此刻玉子恍若隔世,费思良久方才询问家丁道:“此际是何时辰? ”家丁忙答道:“已至黄昏。”玉子细想,不过亭中小坐片刻,怎的一天光景便过,真是不可思意。莫非误入仙境,只是又分外明朗,一花一草皆历历在目,若真属仙地,吾一凡夫又怎能得见?此时之玉子真是辗转思量无对答,反侧寻觅空相应。
历经此行后,玉子便真的有些痴呆了,整日里从朝至夕常常是一人无语,痴坐度日。家丁们见得此状,皆有些惊慌,这回去怎么向老夫人交代?可又都不敢妄动,于是打发随行的小厮回去报信,等待老夫人定夺。没成想小厮刚出舍馆大门,玉子忽然整理齐备,命家丁们速速返程,家丁们个个目瞪口呆。
各位看客,你道他们为啥这般模样?嗨!您想啊!他们这遭来是干什么的?那是奉老夫人之命带公子散心,也是为老夫人腾得时间好为杨家选定少夫人。现在送信的小厮还未到,不知老夫人的意思如何,此时忽然回去,亦难料会有怎样的结果,所以两人都不敢应声。玉子等了一会儿,见家丁们并没有起程的意思,便有些急躁,上前催问道:“为何还不打点?误了时辰,关了城门,吾等又要在荒郊野外过夜了!”那位年龄稍大一些的家丁道:“公子出游不过才三天,这银两还剩下不少,依吾看还是再走走。听人说,前面瑶山上有座古刹,宁静、安寂。刹中只有两位清修师父,其中一位与公子年纪相仿,极通音韵,许多读书之人经过此处,听闻琴音都会驻足拜访,倒也有趣。若公子不爱去那繁华市井,吾等陪公子一道去此地走走,回家也不晚这一两天。”玉子听罢,也想去那远离尘世之处,净化聊赖之身,一则入境清净,二则讨教迷疑。主意已定,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还需暂住一宿,再赴瑶山方为妥当。
翌日清晨用罢早饭,家丁们便收拾利落,陪同小公子赶往古剎。因是初秋之时,草木依旧很茂盛,一路上虽无奇花异草,却也是青柳密丛,连绵相接,再衬数个小塘鸳鸯戏水,红鲤追耍,卧蝉长鸣,稻香谷饱,不觉使忧苦之思忘却了几分。车马一路前行,眼前随处皆是田园佳景,玉子不由吟来:
四时美景落农家 暮去朝来赶晨霞
又是一日碌碌始 男耕女织常相守
待到夕阳映余晖 袅袅炊烟盼早归
粗茶淡饭腹中安 仙翁天馐比不及
初月将至挂翠藤 老少和饮谈畅欢
莫羡锦衣裹皮囊 难有此福消浊愁
正当玉子沉浸于农家乐境之时,车马忽然停下,家丁起帘言:“公子!前面已至瑶山,车马难走,还是步行前往吧!”玉子下车信步前行。此山并不高,四处密枝迭抱,郁郁葱葱。青石小径弯转绵延,石阶缝隙之中,总有嫩芽探首饱饮雨露,虽是些小草蔓藤并不奇艳,但生长得十分活泼可爱,唯使脚下慢行轻步,不忍践踏。
此时忽遥闻沉钟之音整撞三响,余音未绝之际便传来古音琴韵,沉浑悠远,仿佛将神思送往上古太和之时。玉子顺势席地而坐静听琴音,这会儿两位家丁不解,问道:“公子为何不去寺中听曲?那才真切呀!”玉子笑答:“听者需远,抚者亦静。远静之间知遇妙音,虽不曾相见却能以音为媒,了达心意,才得听琴之真妙趣也!”两位家丁听后,思想片刻,相互对视茫然不解。玉子见状知是对牛弹琴,便闭口不语,专心听琴。二位家丁见此景,也只好席地而坐,陪同玉子听琴。
玉子闭目静听,于万籁中合音觅弦,唯觉琴思悠远而空寂,如绝崖幽兰,独对溪月,颇有静虚之气。时而抚拍群弦,时而软挑单音,弦韵相辅,连绵相续,然却丝毫不以雄劲之势覆遮自然之声,而是巧借大地气脉,混容于天宇静密之中。弹指间以素朴指法礼敬天地万物,以心之诚挚扣抚传音。玉子听到此处便起身向禅寺三拜,口中自言:“此乃世外之音,自然之律也!真士,真士呀!”说罢便直向禅寺走去,两位家丁亦紧随其前往。
未至山门,便有一僧合掌问讯道:“阿弥陀佛!”玉子寻声看去,见一僧人正立于前方之青石旁,双目炯炯有神,正注视着自己。玉子忙上前礼拜称念道:“阿弥陀佛!”随起身恭问师傅上下。僧曰:“上净下慧。”“哦!净慧师父!学生杨龙舒今专程参拜宝刹,多有讨扰,不知可否引见方才抚琴之师傅?”净慧禅师道:“公子一行先请入寺安坐。”说罢便在前领路。当下玉子一行便跟随净慧师傅进入古刹。
刚进入院内,一股沉香便扑鼻而来,顿使满身尘垢涤洗一空。顷刻间玉子便恢复神思,仿佛脱换凡骨,再生净体。此时举头望见三宝殿两旁匾额处写着“入世浊浪历道心,出世清露现本德。”再向殿内看去,汉白玉雕制而成的西方三圣威德庄严,帷幔高悬,馨蕊供奉,净水成列,种种法器摆放有序,透显出古朴、清净之佛韵。玉子请香跪拜,五体投地,诚挚祈愿:“愿三宝加被薄地凡夫,速得真实智慧,了此凡境之扰,透现本来面目。”叩拜之后退出三宝殿,向院内走去。
此刻已至日中,送信的小厮已赶到杨府,将书信交于老夫人。这会子玉子的母亲正忙得不可开交,接过信来随手放至银盒里,便与媒婆审定送来的八字牌。要说古人对于婚嫁的取舍,颇有一番套路。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第一步,先是合对双方儿女的八字儿,也就是未见其人由媒婆先行比较,选定本城本县门当户对的人家,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将双方八字写于红纸之上,这称为地签。地签表降生于尘地之定数,要通过周易八卦合男女双方阴阳之数,龟盘股粟,再对应天时选订黄道吉日,几时、几刻迎娶,还得以桑枝栓红线向南叩月老联机之恩。哎!绝非如今男女躲过父母,逃过众目,不念天地,不感祖恩,随心所欲草率而为的。岂不知后果是门庭扫地,灭禄减寿也。
这自古传下来的理数,皆有善恶之神加减记录着呢!时辰一到自受果报。所以古人有智慧,这样做事遵从天、地、人三才之律,人活于天地之间,行为举止皆应顺应天地。常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量,所以人当熏修天之慈悲、地之厚德,使天、地、人统为一伦不违道法,才能福寿延绵,四时和泰。由此可见,这古人婚嫁的规矩也是遵德守份的体现。
转将说来,这杨母煞费苦心,足选了三天,面前摆了十六张八字儿,除了不合的,还剩下十二张。拿着这十二张请当地有名占卜先生算了又算、合了又合,留下了五张地签。哎呀!这一合,十二张签把这占卜先生也给累得三天未起身呐!媒婆自不用说,来来回回两脚都跑出水泡来了,心想着这老夫人总该有个中意的了。谁想到这会儿子,老夫人拿着这五个签,忽然想起儿子说的“九天衣,仙子容,水晶妃”,赶紧又追问媒婆这五个女儿家的容貌、品行,一时间媒婆也答不上来。心想:“老太太呀!您呐!都快赶上皇帝选妃了,难不成还得一一过目呀?”可心里虽是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于是就敷衍着道:“个个都娇艳似花,请老夫人放心!”老夫人一听忽然站了起来,两眼直瞪,口里说:“完了!完了!这下成不得了!”媒婆同丫头吓了一跳,这老夫人别是忙过了头,再加上天热,竟说起胡话来了。二人赶忙端茶抚背,扶老夫人坐下。媒婆问:“老夫人呐!您这是怎么了?这一关关全过了,您要选个啥样的,这五个之中难道一个合适的也没有?”老夫人捋着胸口说:“您是不知道啊!我那独子样样都好,就是书读得太多。给我说个样儿吧,总不是世间能得的,这娇艳欲滴的,他还看不上,单单爱那素容娴品,槛外之芳。您方才所说的那五个都属娇艳之类,这可如何是好?”这媒婆一听,话头一转,赶紧又言:“哎呦!老夫人呀!您错解我意了。这娇艳可不能是那戏台上的妆扮,我是比划着说这五个姑娘可都是知书达理,细眉玉面,如那刚开的花儿娇艳鲜亮,可不是那妖脂艳粉的,您老就听好吧!我先去一个个见了,对着少公子要的模样,挑选个大概,再如实禀报如何?”老夫人这下细想媒婆之语有些个道理,就答应了。又唤管家取二两纹银给了那媒婆,媒婆手拿银子心花开,两脚犹如火轮圈,夺步好似山野兔,快语直言道:“我现在就去瞧个究竟!”话音未落人已无,真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银皇帝拉清单。
话落此地,且分两头,再看这边。玉子还在尘世之外之乎者也呢!方才说到这日中已至,寺钟撞响。此刻净慧师父合掌向玉子言:“施主,时至日中,不妨于寺中用斋后,再为其引见抚琴禅师如何?”玉子心想前日在那仙境饮下极灵草,也未觉饥饿,只是不好推辞师傅一番善意,既来之则安之吧!于是合掌言:“多多劳烦净慧师!”于是一同进入斋堂,共享午斋。
且说这出家人清修持戒,其中有一戒就是戒杀茹素。不仅食素,就连饮食也要粒米如山,少食少睡,更有苦行之僧日中一食以断口欲,修得身心清净,以惜福作修行之资粮。一饮一啄皆以节俭示众,一碗稀稠皆是一餐了。用完斋饭,玉子便打发家丁去集市买些供果,之后便独自一人盘腿坐于大殿外一棵古松之下的青石上,诚感寺中清和之气。
不知何时,远远传来古琴弦韵。玉子起身寻声来到一座古塔下,原来此塔乃是寺中的藏经阁,始建于北魏初年。据记载当时皇帝施银千两,下旨兴建。此塔历经岁月洗礼,外表已有些斑驳,但依然透着雄浑凝重之气,仿佛古佛屹立,如如不动,随顺世间潮起潮落,沧海桑田,无论世人膜拜或践踏,依然慈视,恒顺悲心悯护芸芸众生。玉子置身于塔下,顿觉凡夫之渺小,不由伏乞叩拜,真诚礼敬之心悠然而出,此乃佛之威德所感。反思之,人们确应当多多将身心与天地万物相容,常常以自然之力警示,反照自身之微小与不足,此乃圣贤之举、孔孟之行也。
进入塔内,弦音将其引至第九层。蹬至塔舍中,见净慧师正专心抚琴,琴旁置石炉一个,缕缕青烟直拔重霄。这会儿玉子恍然大悟,抚琴之人正是净慧师父,即刻便起了惭愧之心,只怪自个儿肉眼凡胎未识得真人面。正在此时琴音忽断,净慧师回首合掌言:“公子来时立于山门之外,听琴片刻便能会得贫僧弦外之意,此乃宿世之根器。你与佛有缘啊!”玉子听罢,忙问:“师父,您这话中之意,是否预示今后吾将会出家为僧?”师父笑答:“公子不必如此紧张。出家在家是心念之事,非形式所属,若真愿受佛教诲,不犯威仪,习修十善,在家也等同出家。若是身为出家众而不守戒规,不能示众演说如来正法,身虽出家而心在尘世,又与在家何异。佛法向来重于实修,非表相可体证也!”玉子听罢,长松了一口气。净慧师好似观出玉子之心,直言道:“公子入佛门六根不净,在尘世五伦难全啊!”玉子听闻紧问道:“敢祈师父开示!”净慧师言:“你虽置身于繁华,却厌弃世俗之仕途。但入法门,却总难摆脱玄门算数,对大乘并不透彻,只是生来的傲骨,清高冷眼处世罢了。但一遇境缘,心却随境忘本,烦恼日增,愈难用出世之法摒弃烦恼,仍是门外汉。”听到此处,玉子好似被人当头一棒,又如身无片衣,心中暗处全被禅师一语道破。
列位可知,玉子于众人眼里是个知文通墨,读圣贤书,尊伦守份之辈,就连自个儿婚事也是委婉躲开,生怕母亲伤心,这会儿却被禅师说成是住尘世五伦难全之人。这五伦呐是指,父子有规,夫妇有别,长幼有序,君臣有义,朋友有信。此是于世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国古代帝王治国以教育为先,而教育之核心即是五伦关系与礼教规矩。如此,世伦才得以和顺,国家方可兴旺。五伦乃孔孟学说的重中之重,一切圣贤礼教皆以此为中心。身为读书之人,若被斥责未尊五伦,就等同枉费光阴,更不配君子之称。人若无有五伦为作中正,便如失以善恶之绳墨,更不会深信因果,纵然诗书满腹亦无有学习大乘圣教之资粮。如参天大树必扎根于厚土之中,方得以枝繁叶茂,屹立于天地之间,饱经风雨之历练,破冬伏暑,傲骨千年。故而无论身行何事,理当恪守人伦,方有来日之成就。
玉子心有疑问,恭礼道:“净慧师说玉子入佛门六根不净,确是如此。然又说五伦难全,吾实有些不解,请教师傅究竟?”净慧师此刻良久不语,走到琴旁用指勾弦却未有音,反问道:“公子可知为何吾用指勾弦而未听得有音?”玉子言:“师傅指力不够。”师傅又问:“依公子之意,吾当用多大气力能使弦音恰到好处?”玉子答:“吾不知。”“为何不知?”“因玉子未曾试过。”净慧师有意令玉子一试,玉子上前反复勾挑琴弦,道:“此力适可。”净慧师言:“确如其份?”“然也!”玉子答言。“请公子与吾说之,需使几分力?”玉子正愈道来,却欲言又止。各位看官可知为何么?
诗曰:
七弦之音似分明 一指之力若有份
指指不同难相告 人人各异不可说
玉子顿然明了净慧师之意,万事皆于行中解,自行、自知、自解意,他人妙口难周全,一事一意,一人一解,只可意会,不可言说。解行并依,自开自悟才是化解天地定数之要,莫言方才,当下即是。玉子受教,诚敬礼拜。净慧师言:“今日天色已晚,不如留宿一宿,明日再启程不迟。”此时,玉子亦想多多讨教,便恭敬从命。
文章看到此处,诸位切莫以为玉子真是明了,其实净慧师挽留玉子之意,是观出其只悟得三分,还有七分未得真解,何况玉子有一段仙缘尚应于此寺中了结,这才有意将其留下。可见这观机者必是清净真修之人。此番也是玉子有些个造化,于浊海恶恼中得遇此大德亲引正途,这也必定是前世之善因,感得今世之善果。所以,谚语常说:“人行好事莫问前程”,善人总遇贵人扶。
话说玉子回至禅房,忽觉得有些困乏,便倚桌睡去。朦胧间似见一白衣女子奉茶而来,玉子将欲询问之时,突然头撞檀木桌,“咣”的一声倒把自己吓了一跳,清醒后孜然一笑,原是小憩时的梦境!于是起身整理衣冠。欲取折扇时,见到桌上倒真真放着一个白瓷三才杯,心下好奇,上前端起愈品佳茗,方才发觉杯中并无甘露,只有一张纸笺,其上写道:
知遇之恩涌泉报 芬芳得见吾思蕊
花开花落总有时 月缺月圆皆因果
读完此偈,一时间方寸大乱。诸位看客要问为什么?您想啊!这禅寺一行刚打消玉子误入仙境之思,这会子却出了件更奇的事。玉子百思不得其解,这清修之处何来一妙龄少女?本愈直问禅师,恐有失礼之处,若就此搁下,还心有不甘。仔细思量后,玉子决定去寺院寻找一番,说不定是哪位香客,奉上清茶一杯也未可知,唯是以字代水更不知何意。这晌,玉子是跳进连环套,环环紧相扣,全因陷其中,难辨个中意。
玉子匆匆走出禅房,这会儿正值皓月当空,皎洁之光把寺院照得分外清朗。玉子行至后院拱形石门前,一股暗香沁人心脾。原来这后院中种植上百株栀子,此时正值花开之季,月光下朵朵洁蕊相互依偎,或三五成群,或独占枝头,更有一茎双苞竞相绽放。枝叶涌泛天青之色,相衬之下,柔涛映漾,宛如碧水中之净莲,随波摇曳,借得冷月间凝凌展卧,华开苍穹之际。霎时,花月交融,天地之遥竟因这素葩而连映一体。此刻之玉子似醉入月宫,眼前群芳分明是月上仙品,不由得低吟:
净月和风引馨香 如见仙葩立凡尘
谁言草木无情身 相觑不厌若传神
玉子此际颇感惆怅,如何能解开心中迷疑,费尽思量也徒然。列位客官且看,这玉子此地确是金钟未撞,时时不明也。刚躲过母亲嫁娶之事,本欲出来畅游山水,谁知这摸不着头脑之事儿一件接着一件,换谁都会心中不快。此番遭遇虽非人人皆得经历,但自古至今之传说中,这书生确是颇多巧逢的。可知为何?而因读书之人多数清高脱俗,圣贤教诲尤为谨遵,心地光明,还未染污仕途之多面及官场之阴险,只一心想着读书考取功名,往往杂念较少,故最得仙人之喜爱。尤于山林僻静之处乃仙家往来与修道必经之地,见了那有道心之士,自然要引导一番。千百年来书生遇仙缘之事随处可闻,只待诸位费些眼力看出个是非曲直、善恶因果来,也不枉笔者辛寒。
话说玉子寻遍禅寺也未见其影,垂袖低头又回至禅房。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清晨,玉子起身,洁面整衣后行至大殿。此时净慧师正做早课,玉子恭敬合掌立于殿外静听,直等至净慧师早课完毕走出大殿。见到玉子净慧师合掌行礼道:“施主于寺中还习惯吗?”玉子勉强道:“还好!还好!”玉子接着祈问:“学生方才听师傅念诵中有一段话,极为熟悉,但不知当如何解释。”净慧师止步言:“哪一段?”玉子道:“‘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出自哪部经典?”师言:“此句出自《金刚经》。世人因执着分别而迷于色相之中,读经难得真实受用,纵然多劫修习佛法,也总是旋出旋入,难持恒守常,无法以定力降伏烦恼,故使多生多劫所积功德毁于一旦,甚是可惜!”玉子听后略有所感,再次恭敬祈问:“这佛经中所言‘色’可是指男女?”净慧师笑言:“非也!此‘色’乃是大千世界一切能见之相、和合之体,并非专说男女之相。”玉子又问:“外相实是触手可及,因何又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师言:“佛法通讲三世,所谓‘有’是因缘而生,所谓‘无’是随缘即灭。纵然现在历历在目,总有毁坏之时,如有情生命之生老病死,无情生命之成住坏空,皆有定数,无有一法是永恒存在的。故而,当下之相必定归空。境起及灭,瞬有瞬无,即空即色,实相无住。唯以无住而生心,生心而无住,方能了得焉!自古至今,多少贤德之人皆能透彻此理,所以与世无争,宠辱不惊,此乃第一层功夫。这第二层功夫即是离一切相而一念不住。无论身遇何种境缘,皆见而未见,心不随境转,保持心地纯净,不被染浊,这种行持便称之为定。凡夫与佛之别即在于此地。心随境转者谓之凡,境随心转者谓之圣。”玉子此刻受了净慧师的一番教诲后,心中平静了许多,又忽然想起那试君石上的偈子,此时方明白原来这试君石上所言,正应对净慧师方才的一番开示。玉子合掌拜过净慧师父,将其遭遇讲与师傅听,净慧师听后合掌言:“阿弥陀佛!施主若是心中有所求,不肯放下此段仙缘,当即是迷。若随顺此缘,或见缘生即灭,了不可得,亦即是悟。自此当以恭敬之心应之,不取于相,以理释解,缘灭之时自然干净,还汝真心本性,是可谓之人中君子。竹崖一遇皆在这‘试’字上,若不向内心去寻,反而外求,无有是处,枉费心机也!”玉子当下透彻,长叹自省,感恩净慧师的开示。即刻定下主意,要在这禅寺中多住些日子,向净慧师父请教参学。此寺中清静安宁,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去处,只是二位家丁对于饮食起居颇感不适,与其唠叨扰心,倒不如打发他们先回再作计量。主意已定,玉子恭拜净慧师言:“玉子恐要多讨扰几日,望师傅容含!”净慧师合掌笑道:“不妨事。如今小寺只有我一人,另一位师傅四处参访,不知何时回来。汝若不嫌寺中清苦,随来随去皆无碍。”说罢起身入禅房打坐去了。
正当这会儿,两位家丁由后院走来,玉子借机便说:“你们先回府禀报老夫人,说我要在寺中学琴,也不向别处去了,请他不要挂心,过个十天半个月你们再来接我。”两位家丁听了吩咐便应下,这主仆三人就算分开了。诸位看客瞧瞧这叫什么?
连环套 计中计
喇叭藤子 圈圈绕
好么!这一家子从主子到下人各周转个的。
话说这家丁慌慌张张往杨府赶,刚进院儿便一头撞见那送信的小厮。只看见这小厮是愁眉苦脸,好不快活。年长的家丁问道:“九儿怎么了?怎地这般模样?”九儿道:“你们来的正好,老夫人把我一顿好说,让我找到你们拖住公子,三五天后再回,若有差错减我们赏钱,这如何是好?我寻思着公子随后就到,这赏钱是保不住了,不想你们果真就回来了!”年长的家丁见九儿这般模样,活像无花果炒干了皮,从里苦到外,不禁笑了起来。九儿一瞧,急说道:“你还笑?赏钱没了看你还笑得出来!小心回去大娘淬你面子!”另一位家丁见状忙说:“莫要着急,公子这会儿在寺里住下了,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我们这就回老夫人去,说不准老夫人一高兴还多赏我们两个呢!”说着便一同去见老夫人。九儿听了此话,那小脸立马儿由苦瓜变甜瓜。
话说当日媒婆拿了银子去打量个究竟,老夫人到了晚饭时才想起小厮送来的书信,去锦盒取出看后,心里如同热锅里的油直翻腾,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心慌意乱,晚饭没吃,也不觉得饿,于是将小厮好一顿数落。这会子猛地瞧见俩家丁和小斯从正门进来,心下一紧,难不成玉子回来了?没等老夫人开口,两家丁忙说:“公子这会儿子在瑶山的古刹中学习抚琴,禅师留公子住在寺院里,公子打发吾等先回来报信,过个十天半个月再派车马去接。”老夫人一听,这心里也不翻腾了,气也顺了,话也柔了,坐在太师椅上说:“两位一路辛苦,去账房领三两银子,按份分了各自回去歇着吧!”家丁自是欢喜。此事不提,咱们再瞧瞧这玉子如何。
玉子安住于寺中,与净慧师父一同参禅打坐,诵经念佛,好似出家人一般。经过净慧师父几番开示,玉子这心里明达许多,对于先前的境遇似乎也看淡了几分,日日安下心来读诵《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颇感其中之意深广微妙,爱不释手。一日,玉子正于塔楼中诵经,当读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时,只听得塔楼顶好似有人对话。玉子合上经书,轻步走至窗旁,侧耳倾听。只闻一女子说:“公子何不直找他说明来缘,也好早日了却尘缘,直登仙班。”而又听得一男子长叹言:“我自当知道早日了缘早升天,只是事有殊途,非一时乘意可以解开。吾与那公子乃前世法缘,因他诵经回向之力,吾方能脱离暗冥。全因其诚意感动阴司转吏官,将此事禀报天曹,上苍好生,判吾免遭殃劫,入轮空道恭听地藏菩萨开示,四十九天后至十殿转轮王处投生鹿胎,但可不喝迷汤,尚留前世记忆。一是为了可再续法缘,以畜生身带罪修行,二是等待恩公五世善根福德成熟后,引度归岸点破前缘,了通三世之法,道破世间烦恼即菩提之理,方可了却此缘。可前些日子翠亭一叙,总觉法缘未至,还须待些时日。哎!汝不该再去拨乱其清净之心,使其深陷狐疑之中,这下要想助他更难了!”玉子正欲听个明白,话声突然消失,玉子忙登至塔楼寻找,可是塔楼之上并无人影。
此时的玉子虽心有迷惑,但因几日来念诵《金刚经》之缘故,对于方才之情景,并未紧缚不舍,反觉平静许多。
玉子转而回至桌前喃喃自语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皆是虚妄啊!”转而暗思:“想吾玉子一介凡夫,往日里自命清高,现如今连鬼神也三番两次戏弄于吾。思想《太上感应篇》中言:‘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这一切皆是吾之恶行感召之恶报,怨不得鬼神。吾当更加精进修行,改过向善,方可使鬼神隐没身形,相安无事。如此方算得上堂堂君子矣!”
思至此处正欲读诵经卷,但见净慧师父手捻念珠走上塔楼,玉子忙起身合掌礼拜道:“阿弥陀佛!师傅方才之事……!”净慧师合掌向西礼拜,口中称念南无阿弥陀佛,言:“公子方才所见一幕贫僧皆已知晓,可见得汝慧根不浅,仅数日经教熏修便能回头自省,伏住妄心,不起贪求之念,真是福德深厚!”玉子听罢忙向前祈问:“弟子多谢师父近日来谆谆教诲。然恕玉子直言,为何吾一再巧遇此等怪事,究竟是甚因缘?请师父开示,解其迷恼,净我心田。”净慧师听罢微闭双目,静心凝神一语不发,约半炷香光景方才徐徐道来。
玉子此时已由不安转若沉静之态,闻师开示,字字入心。因这半晌之时逐将心中诸多杂念渐而沉寂,似由受想行识转灭为空,而正欲入空想之时,又忽闻传师傅缓传法音,自然声声历耳,字字分明。师言:“公子可知这‘缘’怎解?”玉子哑口,师又言:“世间人讲‘缘’便陷入‘姻缘’之中,应知此‘姻缘’与彼‘因缘’是理体一辙,皆是有因有果。人间之姻缘只限于小我之情,仅在男女之间启用,其中有是是非非,悲欢离合。然此种造作总不离报恩报怨、讨债还债,或于今生还,或于来生还,或于今生讨或于来生讨。因有这讨与还相互牵引,随即产生种种造作颠覆情仇,自他捆缚,于是总无尽头,循环往复,方有前世、今生、来世三世因果。世上之人只看是非而难透因果,只知人欠我而不问我负谁,如此愈欠愈多,愈迷愈深,纵稍受圣贤教诲,然生生世世之人我得失,名闻利养一旦现前,又无法自拔,毫无顾忌,又覆火海。所以三界如火宅,六道如薪柴,若陷入轮回,亦如烈火焚烧苦不堪言。若人能有善根福德遇到正法,能够深信不疑,透彻因果真相,愿行愿持,长时熏修必获大利,可安住于火宅了得清凉。观尘世烦杂不出四相,看凡夫恶恼不离八苦,是非曲直皆是因果轮回也。能离小我,自可了悟世间万物因缘生灭之理。‘因缘’乃是因果同生同灭之理,与世事之‘姻缘’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也。是君子当精进修持,若小人则安享欲乐。道乎?非道乎?入道焉?”玉子恭听至此处,不由心下一紧,恍开悟门,骤然止念,物我两空,若融一身,难分难别,一切细微之念皆成本然。
正欲贪享之时,一声弦音令玉子涤荡贪欲。定睛再看,师傅、经书、古琴依然如初。玉子不禁感言:“微妙无如广含藏,以往竟将此句误以为是一切的妙义皆藏于经典之中,今日方悟这 ‘藏’字是何广义。释藏者,法尔如是之意耶!”净慧师起身曰:“公子果然慧根深厚,若欲恒得此法,还须长时熏修,才可得证菩提也!”玉子听罢长跪不起,拜谢净慧师化解疑恼之恩。其中感触自是一言难尽。
这真是:
法缘来时莫迟疑 三世入得慧门开
若是无有甚善根 纵遇真士也徒然
心善语善行还善 守德持德感本德
玉子善根成熟,了知因果后,更是精进修持,除向禅师问疑之外,更是手不离经本,念不舍妙意,心地自然清净了许多。不觉已在禅寺度过九个朝暮,心下想之“半月将至,恐母亲不日就会派人来接。此时求道心切,初有所悟,若就此回府却心有不甘。”正值此两难之际,忽听家中小厮呼声:“公子!您在哪?”玉子走出禅房之门唤道:“九儿何事来扰?吩咐你半月再来,今日还早呢!”九儿见主子不快,便上前拱手言:“公子莫急,今日来此是传老夫人话,代问少爷习琴如何?若觉有趣可多留些日子再回不迟。另使出三十两银子一并交予少爷,也好供养寺中师傅。”玉子听后自是称意,但心中尚有疑问“以往与同窗好友游玩,母亲总是千叮咛万嘱咐,提醒其早归,更不许久离家中。今儿是怎的,不加催促反倒支送银两,这言下之意是要暂将吾打发出门,难不成家中出了什么事,母亲有意将吾支开?”想到此处,玉子又查问小厮道:“九儿!最近老夫人可好?府中可有什么事么?”九儿双手直摇,嘴开舌接巧说道:“少爷!家中并无大事。老夫人说,近些日子要重修园子,所以家中进进出出皆是工匠,运沙搬土嘈杂得很,更是怕少爷回去也无心念书,这才命吾来传话捎信。”玉子心想,若真如此也在情理之中,拂袖言:“罢了!若是这般,吾便多住些时日,等家中完工再回。你回去代吾向母亲请安,就道吾迷于音韵,正愈多住两日,寺中起居有常,请母亲放心。”九儿听后长舒了一口气,拜别玉子,离开禅寺,飞也似地朝杨府赶去。
各位看客可知这其中原由?如今啊!老夫人给玉子挑媳妇,这摊子拉得太大,个中模样还得寻出个素月天娥的来,人儿又得贤慧达理。您想啊!这架势真赶得上皇帝选才女了,可皇宫里多少个太监大臣忙里忙外,这杨府就靠着这媒婆一人。媒婆见天儿的往杨府里请示,可是这老夫人没个相中的,不是瞅着模样不妥,就是嫌品行不贤。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只因家父过世未满三年,按古人规矩不能婚嫁。老夫人寻思着“玉子说话就要回,偏偏吾这张罗半月也没一个入眼的,恐怕今年杨家娶不了媳妇了! ”转而叹道“我的儿!你给娘出了这么个难题,本想依着葫芦画个瓢,可是这葫芦是月老仙藤上的主儿,咱这凡尘浊土再选那也是俗物,根本没法比呀!”老夫人想到这,忽地眼睛一亮,唤了几个丫鬟吩咐道:“打点齐备八种糕点八种鲜果,今晚摆香案于后花园,请问卜先生写书信一封,求月老给公子牵个红线。”交代完毕,便回房歇息去了。
到了月上眉梢之时,丫鬟们早已将香案供品摆放齐整,向月老求姻缘之书信也交予老夫人。此刻老夫人用过晚饭,正洗浴净身,又重新梳理换上干净的衣服,清茶漱口,方取了书信来至后花园中。只见其迈着方子步,从丫鬟手中香筒里抽出三根净香置于红烛之上点燃,双手将香举过头顶,对着皓月诚心三拜,然后将三根线香分别插入籽玉香炉中,合掌又是三拜,而后方才拿起书信开始读之:
月老在上伏乞仰禀:
今杨府愈为其少主杨龙舒迎娶贤妻,因吾儿不爱世尘之俗品,只恋那瑶楼芳容。老妇近日将可婚配之女一一筛选,实难寻难觅,无奈之下向月老叩祈,愿月老作美,为吾杨家牵定娴淑脱俗之女,老妇感激不尽。杨府定为尊神供上长生牌位,年年岁岁香果供奉。
杨龙舒之母叩拜
丙子年秋月
杨老夫人读诵以毕,将书信折好,以烛火焚烧,灰烬置于瓷盆清水之中,命丫鬟倒于花土中掩埋,以表对月老及文字的诚敬。转将来,老夫人携众人一同跪拜月老,希愿能感得月老之垂慈,速满所愿。
话分两头,再看看那玉子此时心行何事。
这边玉子得知家中修园子,便安下心来,每日里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皆打坐、参读大乘经论,静气凝神,独坐案头,青灯古卷,精进不怠,紧忏前过,誓不再造,日子过得寂静而寡欲,道心颇长。一日中午,玉子刚入禅堂正愈入静打坐之时,隐约听得有人讲道:“这会子因缘成熟,当解心中之结,喜不堪言呐!”玉子听罢,起身向传声之处恭拜三礼,言:“阿弥陀佛!既然机缘成熟,玉子但求一见,亦可了此宿缘。”语落音起:“公子不必疑迷,小生何尝不想早日道出前缘,了却吾五百年畜生寒暑之苦。仁兄连日来苦读经书,应通晓天地万物缘生缘灭通有定数之理。你我再续此缘,须三日后子时栀子园中相见。”玉子听过,拱手礼拜言:“定不失约。”此后再未听到任何尘外之音,玉子照旧研经打坐,专心精修。
转眼三天已至,玉子诵完晚课后便去禅堂打坐,直至听到子时更响,方起身向栀子园走去。独步进入园门,并未见有人,栀子依旧似碧玉花海接连月宫,玉子不禁诵出一首小偈:
洁月明晃似净纱 笼香共眠若缠绢
难知玉蕊将残尽 晓风拂拭寒影泪
此偈一出,玉子多日来清修之功夫荡然退去,竟悲涕叹息起这好景不长来了。正值玉子不能自拔之际,又闻远处和出一偈:
花开花落四时应 月圆月缺轮转现
岁岁年年花月似 朝朝暮暮心难全
玉子听罢转身定睛看去,凝光之下少年书生一席白衫,手摇折扇,翘首相望。玉子此时心恍神离,若若入梦境,似游太虚,只恨双脚不听使唤,立地如石,寸步难行。此时少年书生已行至玉子面前,依旧拱手行礼不失斯文。玉子不由得向后连退数步,方才躬身回礼,言:“阿弥陀佛!”少年见此状言:“兄莫慌乱,你我还是去前面廊亭一叙如何?”玉子自然点头随去。待两人双双坐下,少年书生忽举身跪地向玉子深叩三响言:“小生谢过兄台当年之大恩大德。今若圆满也不枉前世您一番苦心!”这下总算将游梦痴魂的玉子惊醒,上前扶起书生道:“不敢当!不敢当!此话怎讲?”
书生起身稍整衣冠感言道:“三世之前,兄台与吾乃钱塘西子湖畔道仁书院的同窗。那年五月端午,书院的学生们皆至西湖观看赛龙舟,当时为看得真切,吾便挤至桥上高喊助威,不料在人潮推挤之下,吾竟失足落入水中。按说平日里吾是通水性的,哪里想到这脚下竟被甚么缠住。也是命当如此,待人救起已断了气息,就这样一命呜呼,年仅二十有四。当下吾虽神识离体,但心有不甘。因众人此呼彼喊,于浑蒙之中起了贪恋之心,只这一念便落生于饿鬼道,受那暗冥之苦。吾乞求鬼卒带吾去见阎王,无奈他们根本不予理会。另一位饿鬼告知:‘只有在七七日内,有家人或亲友为做功德或布施或放生,或变卖吾生前之物广印经书,或塑画佛菩萨身像,以此功德回向于吾,方能网开一面去见阎君,辩论阳世之善恶,重新判定该去往何处。’吾听罢,一时间绝叹不已,只因于阳世宿未信奉经典教诲,又无家眷及诸莲友,谁会为吾做诸功德?思之不禁心念如灰,泪如雨下,只可惜吾年纪轻轻,还未曾得有半分功名便落入黄泉受诸苦楚,枉费寒窗十载诵读圣贤之书,到头来竟是这般境遇,嗟呼!福薄命浅,哀哉!无所依怙。正值此际忽闻鬼卒唤道:‘赵连郡随去阎君大殿受审。’当下吾心暗喜,上前行礼道:‘敢问是何因缘,允吾前去辩审而脱此枉死之苦?’那鬼卒言:‘汝阳世同窗抄写《地藏菩萨本愿经》一部,并将你的衣物用具当下些钱财,买了数十条锦鲤放于河池中,复将此功德回向给你,又书以表文恭告本方城隍,希求能救脱你枉死之苦。’吾心下思想定是仁兄相助,吾生时在书院并无几个要好。因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寄住于叔父家,自入书院便一直租住其中,亦很少回叔父家去,唯有一位同窗与吾甚好,此人姓张名庶字子中,笃信佛法,每月皆邀吾同去放些个生灵。因也无事,便常陪他走走,但并不愿读诵经典、皈依三宝,只是每日他读诵《金刚经》时,吾偶尔听得一二句,亦也佩服佛法之浩瀚。但觉年纪尚小,待得了功名、有了家室再修不迟。谁料到惨遇枉死之殃,悔之晚矣!想那些个功德,定是子中兄为吾所做。今暗自发愿,来生无论兄于何处,小弟定报此深恩厚德。心中思想紧忖之时,已行至五殿阎王处,未入正殿已感森严之气,使人不由得胆战心惊。却真是:世人迷迷度岁月,亡者怯怯对高堂。进入正殿,只见堂上高挂一匾,以篆体斗笔写着‘阎罗王殿’,旁边亦有两幅对联,这上联是:‘莫道枉死叹无情’,下联是:‘应悔毒心向他人’。遂见五殿阎君是赤目红胡,眼若铜铃,头带玉冠,耳垂至肩,黑袍紫靴,腰间系一玉环,上面镶嵌着麒麟,口含火珠,张目露牙,好生威猛。前后左右文武官吏足有七八人,有手拿书薄的,有向前禀奏的,有记录文字的,还有身穿铠甲手握长矛的,旁边传来冤魂凄冷的号泣声。一时间,吾身如电击般,竟耳目全封似坠深渊之中,身体一直浮游不定,悠悠恍恍不知痛苦亦不觉喜乐,渐渐地似睡去。忽的一阵嘈杂,顿觉强光刺射,双眼无法睁开。此时隐隐地听到有鹿的嘶啼之音,突觉身体被那绵软状之物撞了一下,顿感寒气逼身,不由缩卷作一团,手脚相抱,这一触方知不好!”
各位看客要问怎地?且听吾真细道来。原来这赵连郡虽仰仗子中为作功德,但心中对于善恶因果及经典教诲仍是迷疑不解,也未曾发心来生修习正法,只一心要辨明枉死之因,早离幽冥,故一入五殿便被判入畜生道,投生为山野鹿身。一则了愚痴之业,二则顺应赵连郡对空所发报恩之愿。虽落鹿身,但这类旁生到底也有别于鸡、鸭、猪、狗之属。鹿类秉性温良,不食腥血又极富灵性,况阎君网开一面,未给这赵连郡吃下那迷魂汤,故无隔阴之谜,所以除不能说人言外,前身之事一概明了,只混活于鹿群罢了。
理说分明,再听连郡之语:“吾于浑浑噩噩之中投了鹿胎,待渐渐明白之时,早已是鹿群中的一只小雄鹿,必须与其他小鹿一同在山野中食草度日,身已这般,也只好得过且过。如此朝朝暮暮,春而夏、夏而秋、秋而冬。真是山中岁月容易过,五个寒暑转而逝去。其投生的这只小鹿已长成一头雄鹿,只是与其它的鹿儿不一般,每日里除去吃草饮水之外,总卧于大树下抬头向天,心中默默念那《金刚经》中的一句话“如梦幻泡影”,因其前世只记得子中诵念的这一句,故而从日出之日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晓得过了几个冬夏。这鹿群渐渐地老死了许多,吾投生的这只鹿,皮毛也白了,但仍旧朝对初阳暮对明星地念着这句偈,久而久之,吾也不知岁月增减,有时三五日不食草也不觉饥饿。
一年夏初,念偈时忽然觉得有些口渴,吾便四处寻找水源。正遇着大旱光景,四处皆是枯草龟裂,吾口渴难乃,忽看到不远处有一簇青草,如一溪清泉好生欢喜。行至此处,真细看去,这草不同别处,叶阔肥润,光亮碧绿,乍看犹如玉石般剔透,心中暗想:‘这草未曾见过,也不知是否有毒?也罢!先吃上一口,纵然致死也是鹿命该尽!’吾便俯身取食,不料这草入口即化,犹如吞气一般,从头至脚顿觉轻盈了许多,连食几口饥渴并除,身轻如燕,竟可离地行空。心下想:‘此草若有如此妙效,待吾再多吃些,若能化成人形岂不妙哉!’于是又俯身去取,只听得当空有人喝道:‘孽畜!莫偷我家仙草!’惊恐之余顺势看去,只见那树杈中蹲着一个孩童,不过七八岁的光景。手拿绿竹笛,身穿碧青的寛袖沿边褂,腰系赤红丝穗锦带,藤黄光缎灯笼裤,黑缎包面,帮绣黄虎的千层底的鞋,踩在树上如悬丝落地,好似凌空鹤,再配上那净白的面儿小翘鼻,实非凡间的骨子。顷刻间小童蹦下树,瞪眼叉着腰喝道:‘抓了去见师尊,定叫你皮开肉绽小命难保!’近处一瞧这娃儿,双眼微挑,一双灵眸晶莹剔透,眉宇之间似有股朝霞凝气。又听他口称师尊,料到此定是哪位仙家看门的童子。难不成吾误闯禁地,得罪了上仙……?猜测之际,见这童子气焰愈发高涨,还是早赔不是,莫惊扰那师尊才好。可是吾心里明白,却总是个鹿身,怎的通其言语,只害得我是又点头又撂蹄,只在那方草地上打转。这童子一瞧,道:‘好你个孽畜,说你两句你还越发张狂了,看吾怎么收拾你!’话音刚落,脚底已借着那老藤之力一跃而起,手举玉笛便直朝鹿头上打来,这小神仙一跃就是一丈多高,卯足了劲儿打将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是‘嗙当’一声,正打到吾的双眉之间,当下即是两眼一黑,‘咕咚’一声前腿就跪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童子这一笛子打得吾是七魂悠飞,六魄分离,虽不致死,然已是热的有余气,冷的又回那幽关冥府去了。真真是:
人神鬼畜虽有别 生死轮回亦前定
恍惚之间,吾又生发出一种喜悦之情,心想:‘定是我畜命已绝,业报已了,再返回冥府判投人身也未可知。’窃喜之际,只听得一声喝斥:‘还未了道,作甚假想!’这一惊,犹若当头一棒,喝得吾急瞪双眼寻去,这下倒使之魂魄返体。定睛看去,那童子身旁站着一位道骨仙风的长者,双目迥熠且透着定慧之力,霜鬓银须再配上那素白之道袍与如丝的拂尘,飘飘然宛若从天而降,悠悠乎似于云端而立,让吾好生的目瞪口呆,半晌无语。还是那道童急性子似地嚷道:‘师尊!就是这孽畜好不害臊,偷吃我们家的仙草,还与吾使性子!’说着向前又要打去。那道长手抚银丝言:‘罢了!他既挨你一次已是受训,难不成伤他性命断他慧根吗?’童子一听忙跪地稽首言:‘师尊!徒儿错了!动了嗔怒犯了戒规,请师尊惩罚。’道长迎松而笑,扶起童子言:‘徒儿呀!汝虽一时嗔怒,然能当即回头返参己过已是功夫,只是今后不再犯才真得受用啊!想这鹿儿能见、能吃这仙草,也是宿世之善缘,否则这群山之中上万头鹿,怎的单他吃到咱家仙草呢?此事必有个因缘。’此时道长已至吾身旁,遂拍吾头言:‘你今生即寻到此处,亦是道缘成熟,随吾去吧!作个脚力,传你修身之道,化去这毛皮,也好去报恩还愿 。’只说着,一行将吾带到一座道观中。此观虽不华丽,但却异香扑鼻,祥云缭绕,松鹤奇石,澈水悠畅,好一幅神仙画卷,脱尘入道之景象,叫吾不由得将世间烦杂抛之遥遥,真真是:
仙府悠幽好度日 世间荣衰一千年
转眼间,吾已修炼成人形,即是现前的模样。一日正于松间诵读《金刚经》,忽见松针落入溪中随水流而去,心中颇有感触,自言道:‘松草无意落清泉,流水随缘送他方,随源随缘也!’话音刚落,只听得道长孜然一笑,吾忙起身向前稽首:‘徒儿不知师傅驾到,望不计失礼之过。’道长轻摆拂尘手捋胡须言:‘徒儿呀!你我师徒之缘今已尽,你好生看守此道观,师傅也该回去了。’听得此言,吾一时伤怀难抑,跪倒在地,泪入松泥感言道:‘师傅啊!可是徒儿做错了什么冒犯了您,望师明示,徒儿愿改,切莫丢下吾一人。徒儿愚痴堕入畜生道,受尽山野寒暑。师傅慈悲,收吾为徒,授吾心法,传吾道术,才使化畜身为人形,此恩此德徒儿还未报答。希愿师傅带吾同去,上天入地愿侍左右,万万不要弃吾于不顾啊!’道长将吾扶起,安然对言:‘不是师傅不愿你侍奉朝夕,此乃是因果定数,汝尘缘未了,恩怨未还,必须在此等待前世的恩人子中,点化他世情伦常,引他悟入这修道正途,方能再与师相见,到时你亦可位列仙班呐!’顷刻间,吾忽想起前世之事,犹梦惊醒,言:‘徒儿明白了!只是自随师修道以来,不觉尘世千年已过,徒儿又怎识得旧人面?’复听吾师言:‘此人现转世杨姓人家,年方二十,名龙舒,号玉子。因宿世修习佛法,今世当善根成熟,悟证果位。但尚应先了家眷之缘再得其位,只是他不解此因,心入偏执,汝需劝修十善业道,待尘缘了却,自得清净之身。三年之后,待汝点破其隔世之谜,完满报恩之愿后,为师当再来接你隐去。’吾听罢叩首谢过,恭送道长腾空而去。自此吾日精勤不懈,专心修道。日过七朝便于道观后院得遇仁兄。”
玉子听其详述前缘,豁然开朗,了知这一切皆是因果所定,口中喃喃道:“即是如此,前日梦中所见白衣少女也是兄所幻化?”少年紧答道:“这倒非吾所为,想是仁兄宿有惜花怜木之心,栀子花灵所得感应,特现身相助,一偈奉上,供其通达。”玉子疑问道:“那无情草木也会得人心?可凝俱一形而与你我一处表发喜怒么?”少年微微一笑道:“仁兄当年为吾所抄《地藏菩萨本愿经》中讲‘复有他方国土及娑婆世界海神、江神、河神、树神、山神、夜神、空神、天神、饮食神、草木神,如是等神皆来集会。’亦可知天地万物皆有所主管,此等虽属无情,但共俱灵性,能感得有情的喜怒哀乐,若吾等善心相对,必感得其以善相报。若以恶相向必感得以恶相报。有道是情与无情同源种质,互为相依互通感应尔。那栀子花神既能感知汝之一番爱赏,便可体知汝心中迷疑与惆怅。究竟而言,是你自心之善借助花木之灵回报于汝自身而已,因缘之心见因缘之相罢了,此即是一感必得一应尔。”
玉子听罢似懂而非懂,追问道:“据此而论,那白衣少女倒是真有还是假有?”少年挥扇一笑言:“兄台问的极是!真假本自一体,有真才有假,有假才有真,见时即真有,不见即假有。真是指因缘和合,假亦讲因缘散灭,是因缘之生灭定数,可得之一时,终难保永恒不变。佛法讲三世,过去、现在、未来,是表意,以深广说天地万物穷劫轮转无有休憩。赵连郡,山野雄鹿,少年书生,哪个是我?个个皆是,亦也不是,不可常保,终不可得。所以仁兄切莫陷于色相之中而不见其根本,长此以往,纵生生世世读诵经典,亦不过是种些善根,积些个福报,但逃不出轮回之苦,隔阴之谜。心随境转,苦不堪言呐!”
玉子受教一番,恍然大悟言:“那《金刚经》中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可是此意?”少年笑答:“兄不枉多世修习佛法,善根深厚,果然一点即通。”玉子向前合十顶礼道:“切莫夸奖,吾虽一时明了,然遇事还难以应对。另有一事请教,望兄台不吝赐教!”少年回礼言:“但说无妨。”玉子言:“吾家中父亲已故,只有一位年近花甲的母亲,吾乃家中独子。如今母亲大人有续香火之意,但玉子心中一心向佛,并无半点娶妻之想,巧借诗文将此事应付一时,可终究躲不过世俗人情,若许身佛门自合本意,亦不忍弃吾老母于不顾,这可如何是好?”少年听罢半晌无语,顷刻间喝出一偈:
道中本无僧俗别 只于心间看不同
手捧经书礼如来 头顶高堂亦真佛
孝父孝母如供佛 教子教孙即化他
万法皆由孝宗来 方圆之中有规矩
佛法世法本一处 在家出家唯形异
一花一草皆是经 念念弥陀亦真心
一偈喝出,少年又言:“佛从人中作,人成佛亦成,十善得圆满,万行道业基。佛言欲生彼国者,应修净业三福,一者孝养父母侍奉师长,慈心不杀,修十善业。二者受持三归,俱足众戒,不犯威仪。三者发菩提心,深信因果,诵读大乘劝进行者。如此三事名为三世诸佛净业正因。故而兄台娶妻生子即是了今生之姻缘,使母亲安心,亦可在伦常中圆满三福,岂不两全?”玉子听罢连连点头。那少年心中知晓此时之玉子是隔纱看灯,亮而不明也,还需历事练心,方可成就道业矣。
且说这一席深谈之后已近黎明,少年心下思量:“今略说一二,待几日后杨老夫人操办好婚事,再规劝玉子以令其明达入理。”于是起身向玉子告辞,玉子急问:“何时能再与仁兄相见?”少年答:“兄台每日只需好生诵经用功,若想见我只需来此廊亭叩柱三响,吾即到来。”话音刚落书生便不见去向。玉子也只好回了禅房。
此话不提,但看杨老夫人这边烧香拜佛,只求能得一娴妇,为杨家延续香火。俗话说心诚则灵,这日,刘媒婆手拿红笺,一路小跑高声喊道:“哎呀!老夫人呐!这下可有福了!”老夫人心下暗想,定是寻到好人家了,慌忙起身去迎,口中念道:“甚喜事?快与吾细细道来!”这刘媒婆将红笺塞入老夫人手中,说话真正像断了线的珠子没个停的。
原来那城中有一贾家,书香门第,到这一辈贾公曾任南都巡抚,一生行官公正廉洁,因其年近花甲,圣上特准其告老还乡,赏赐良田百亩,并修建一处幽静雅宅供其赡养天年。贾公一生并无儿女,虽居高宅,衣食无忧,但总是孤独了些。不想近几日接到同朝为官的顾谢仁之托,欲将其女儿托付与贾公认为义女。实因自身病入膏肓,已无生还之力,膝下只有一女年方二八,自幼生母便故,今命在旦夕,有意于气悬之际如此安排,便是撒手人寰亦无牵无挂也。贾府二老自是悲喜交加,这顾小姐乖巧聪慧,与他们夫妇又很投缘。贾夫人忙添置了许多装扮来收拾闺房,又将上等绸缎多要了些,预备女儿来时所需。
那日媒婆正从贾府走过,忽见得这府上人来人往十分的热闹,这么一打听可乐了,心下思量这小姐与那杨府公子可是绝配。翌日便将玉子生辰八字报与了贾家夫妇,谁知贾公一口答应,因宿日里玉子也常向贾公请教学问,故贾公对其人品是知晓的。至于婚配只提一事,过门之后须常回娘家走动,以解二老膝下无子之忧。
杨老夫人知晓后是喜上心来,这顾小姐与我家门当户对八字又和,想来那大家子里的小姐品貌才情自是出众。只是心中仍有一虑,是否待玉子归来再下聘。有此一想,心下又恍惚起来。此时,只听得刘媒婆嚷道:“老夫人呐!您还不满意呀?快准备聘礼定下这桩婚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杨老夫人在刘媒婆催促之下,也就将此事盘算心头。隔日,他打发小厮去禅寺请玉子回来,自个儿便径直去了那贾府下聘,谈论婚嫁之事。
这正是:
千里姻缘一线牵,月老巧连作天媒。
话说小厮赶至禅寺已是两天后的黄昏时分,玉子见到问了因由,心下思量:“前些日子还令吾安心学琴,今日怎的又来催促?”然转而想来:“离家亦有一段时日得,总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终须回的。也罢!当回即回。只是临行前还需向少年道别才好。”于是待至月色微晃,便独自来到后院廊亭叩柱三响,须臾,少年书生便从栀子丛中悄然而至。二人见面行礼之后,玉子便将其归返之事告之少年,少年笑对栀子花诵上一偈:
月下芙蓉佳人面 千里之遥结连理
莫论红烛迷道心 遵伦自得法中味
玉子听罢好生迷惑,不知所指,思绪如潮。少年见之言:“兄台!实不相瞒,令堂已为你选了佳妻下了聘礼,张灯结彩,只等你回去完婚。”玉子听罢如长空飞箭刺射心门,万般道理任那巧口俐齿却无济于事,只呆坐着思停语止。少年见此状,亦也一言不发,只等这木瓜开口讲话。约过了半个时辰,玉子方才微微叹了口气,言:“娘不解儿心呐!但有妻室俱毁吾道心呐!”少年见状忙上前相劝道:“兄台,常言道佛从人中做,若汝不尊伦常,孝顺老母,如何能以人而自称。且看经本中,佛称善男子、善女人,此‘善’皆包涵圆满之孝道。况你今世本注定有此尘缘,吾师知你会因此而迷,故特允吾此时与你相见,循循善诱,使汝走出偏执。兄台一心只为自身修道思量,可曾仔细体味杨老夫人的一片用心。汝早年丧父,老夫人含辛茹苦将你养育成人。汝通文达理人皆称赞,这其中包含了令堂多少辛酸!今你长大成人,自当延续香火,接承家业为母分忧,使他老人家颐养天年才好,怎可抛其于不顾而自得清静自成佛道?况汝之一毛一发皆为父母所赐,此恩此德又怎生去报答?佛经中回向偈有言‘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其中父母之恩,即是四恩之一,你怎可违背佛意而行之?况身虽在家中,亦可使家中上下同修其善,遵伦尽份,岂不一样可成就道业。佛化一族,求道并无碍于在家出家。世人皆知家家有本难念之经,若不能调化眷属转为法缘,凭你把经书倒背如流,还是难解如来真实意,亦枉费多生修习之基呀!”玉子听了少年的一番规劝,甚是惭愧,不禁泣不成声。骤然间想起母亲陪伴自己读书玩耍之情景,偶尔半夜醒来,还见母亲对烛拭泪。今细想,定是思父感伤难于言表,唯夜深人静独对青烛诉哀肠。今吾若弃母而不顾,天地鬼神也难容吾之不孝逆举,玉子有何颜面论对经文。嗟呼!有道是:
为人子女心下坚 抛父弃母养育艰
自任逍遥天地间 枉自尊大读圣贤
少年见其已自悔过,忙上前相劝道:“兄台莫过于悲伤,当下应计量早日回府完了婚事,令母安心才是,日后更劝其念佛,使老夫人今生修善积福,终无病苦不落恶趣,才是大孝尔。”玉子听罢,犹若初醒,嘴中喃喃道:“所言极是。《弟子规》中教戒,物虽小勿私藏,苟私藏亲心伤。玉子真是一介劣夫,只会诵读文字,其中之真意一无所明,狂以读书人自居,这佛法之至宝,早应先供养母亲,令其离苦得乐才是,怎能私下只顾自享用,真真是有违佛意也!”少年此时仰天长笑道:“好了!好了!你快快收拾齐备明日赶路,吾今恩愿已报亦将归去。”玉子紧问:“兄但何去,可随吾同回指教。”少年慢步至月下言:“兄台莫痴,今你已明了前程,往后还需自行自解,总依着他人,这功夫怎能得力?吾这里有书信一封,三年后兄台再启阅。你我今日一别,亦是缘之聚散之理,乃生灭之定数,再不要牵累其心多生烦恼。这里与仁兄辞行,愿兄台遵伦化俗,精修大乘,了却今生,你我还会相见。”玉子恭恭敬敬接过书信,强忍伤怀,叩谢释疑之恩。悠然间一股异香,少年已不见去向,但闻空中隐约传音:
栀子花海迷人醉 霎时妖娆七情损
劝君莫眷尘缘中 一世磨砺试道心
玉子听罢不禁想起那试君石上的偈子,顿有感悟,经历此番之后,玉子才愈发体悟其中之意。这“道”与“径”原不仅指脚下之路,更隐含佛法不离世间觉,离事难求正道之说。凡夫总以小论大,以自指他,故无法透彻圣贤之真意,纵然不离经本,亦无法解得其深广圆融之意,故而偏离了那“道”与“径”,白白地枉费了多少心血,真是错失前程。
话论此处,且看玉子连夜收拾好行囊,翌日一早便去与净慧师辞行,谢过多日来的赐教,又将银两真诚供奉,聊表心意便匆匆上路。这时间,心中没了迟疑,脚下也轻快了许多,数日光景便回到了家中。杨老夫人见玉子归来尤为欢喜。玉子向母亲叩了头,便恭恭敬敬地坐在一旁。老夫人心中略生犹豫,不知是此时将成亲之事告知儿子还是明日再论。这工夫,玉子已探到母亲的心意,便向前握住老夫人的手道:“母亲可有事告与玉子?”杨老夫人心下想:“莫非玉子已获知一二?也罢!还是此时相告。”主意已定,便喊玉子一同来到卧房,将顾小姐的八字纸笺取出,言:“儿呀!实不相瞒,你走这几日,母亲已将汝之终身大事定下了。”老夫人正欲将顾小姐的身世告之,哪知玉子已释然明了,未待老夫人将其说出,便起身行礼道:“母亲,自古男婚女嫁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自然顺从。父亲早逝,母亲辛劳将吾抚养成人,今日母亲之命亦是为儿的一番苦心,一切全凭母亲做主。”杨老夫人听了玉子的话,自是高兴又悲伤,十三年来的辛含一并迸出,不由得泪落衣襟。玉子见状忙为母亲擦拭,老夫人长叹一声言:“吾儿此番回来,恍若长大了许多。既是这样,吾与顾家二老定下个吉日为你完婚,也好向你父亲在天之灵有个交代。”话至此地,天色已晚,娘俩各自回房休息罢了。
说话间吉日已至,那婚事自古不变,无非热闹恭祝之景。但看这顾家小姐,亦是大家闺秀,端庄温婉,孝敬杨母,相夫教子,恪守妇德无不合情合理。这里,玉子也是朝暮熏习经教,打理家业,转眼间,三年光景悄然已至。这日正值中秋,明月当空,玉子独自一人踱至后园,晚风划过,一股浓香扑面而来,抬头望去,一簇簇桂花如上宇银河撒落月下,此情此景恍若回到三年前栀子花间,不觉忆念前世同窗今世相续之缘,一时间千丝万缕并涌而出,暮然记起那书信之约,卒将其取来展阅。洁宣之上映出一首偈子,玉子低声吟诵:
古道畅然观天地 佛法浩大悟穹宇
三才本自合同源 万有皆应因缘生
大千世界孝为基 世事伏起理无变
三世因果道真实 孝化五伦得归岸
玉子读来颇感于怀,遂将此事告知家人,自此杨府上下皆诵读大乘,以善孝流世。
真真是:
一事一理笔墨间 因缘果报如时至
为善自当有助缘 造恶分明难出离
劝君开怀看真切 不枉人世走一遭
零零总总眼前过 丝毫不差是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