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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妖狸弃杖躲钟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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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壹仟三百年前,于唐末芥子画院中层发生过一段罕为人知的篇儿,兴许是由于怪因怪果之故,记载下来恐慌乱了人心,所以列入天卷未投得人间。
今儿凭遭末乱,道、德、仁、义一概不提,人道受殃,牵连六道,纷乱不安。诸多灵鬼妖畜借着有些道力趁乱入世,或显通力迷障人思,或抓取婴灵之体吸之胎精,祸乱□□,行邪异之术,拿腔作势蒙骗百姓,贪图财力,致使人鬼不分,阴阳不明也。
为示天道之威仪,特奉天命,将此段丈夫被打散精灵之卷道个分明,借各位看客慧眼阅之真谛,明辨众人中之混杂之异儿(指邪术外道,精魅仙灵之类)当速速远离才是。或归劝迷途者弃之邪术,归投仁人圣贤之道尔,以心德仁善而迁之于命,以身行善业广积厚福累资前路,此方为究竟大道。
偈曰:
无为乃天承 能为为至善 若任名利起
当知履邪径 投择以正道 方可安无恙
或起急急心 希求外力取 恶煞随潜入
迷障愚人目 巧取耗自福 顷刻福禄尽
钢刀铁骨辍 所求及代求 一并提魂去
天宫还地府 一把公平秤 谁言半纸冤
过秤见分晓 好劝世间人 莫被聪明误
害己亦害他 两边同相煎 早收昧心肠
免遭天雷轰 此时闻思悔 立志尚不迟
这段曲词即唱予人亦传之以非人共勉之。
尔说,或报恩报怨,或讨债还债,相互纠缠而共混杂一处,同居一躯。又有每至初一十五来收香火的。更有甚者,借人入睡或打坐之时,由颈背冥通穴(指腰椎向上数七珠之处。每月十五前七天此穴与南北极通应,又于此七天中最后一天子时,与北斗七星同处一轮,许多修行不足三百五十年之精妖地怪便趁机入之,又每七天可再随天经地轮及人穴相合之时由此穴出离。)入得人躯体中,偷采□□阳气以补其力。亦有侵入其身久久不愿离去的,与人经脉相合而左右人之神思。被侵之人便会增其体感,耳能听非人之语,眼能见非人之相,或多或少便有些未仆先知之能,令其人倍感惊异却失了警惕,随之所求便有所感,满涨己之贪欲,更是奉妖为神也,如此里应外合各得其所。以为快活,孰不知如此美事亦非白白得去。这些个妖精灵怪终是要媒物的。所谓媒物并非人之钱锦,而是此人之元气。
诸位当知,此类虽有五通却仍属鬼畜之身,若是与七暇饱满之人身而比,福报依旧是远之不及的。故而夺舍修行乃是其投机取巧之法,诸如此类通属违逆天规地戒之众,定不得成正果也。
只是此中尚各有因果,若与其有冤有仇之恶缘灵怪,多则三至五年,少则不足十月便匆匆离去,必是骤然出窍,将人之全精元神散落无余。多数福薄者便随之昏迷或卧床不起,更甚者即有一命呜呼的。那稍有福之辈也是眼经不明或神思萎靡,力乏气喘。二者皆是顿失五通之力,犹若大梦初醒,先前之术近乎丧尽。凡有此征相者应速速于佛前忏之贪念,祈佛加护,持念经咒或诸佛名号,至诚不疑者方可化解。此属报怨讨债之类所为。
还有一类便是宿有善缘修以正道,然未得究竟。因其报恩心切又感因缘具足,故前来显现,但不会入人之体,亦不会随意满之贪念,只于危急时助其化解,转危为安而以。更有殊特者则可引之与清修之众结缘,令其逐渐远离世乐之友,不自觉便向往有道之处熏修正法,久之冥阳两利同增法喜。此辈乃曾蒙受法施,所以复以法益而回报之。此等众生有投生善趣者,亦有直往极乐受佛接引的,还有缘深之众陪护一生共往善趣的。总之皆因善恶因缘不同而有千差万别,由此可知皆普劝大众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之深意所在。若遇不平之事能忍则忍,能退则退,莫较一时之气,而造下相缚之业因,牵累讨偿,不得出于六道之中不得出离。
有道是:
前生欠半斤 今生还八两
岁月似债主 朝暮累加讨
人之呼吸一气不来,顷刻便撒手而去,能带得走的只有生时之善恶。不单金银功名不能同路,即是己身之毛发一丝一毫亦难相随。来世或鬼、或人、或畜种种皆是因业别形体,兄弟姐妹父子至亲各各不相识。唯依其缘而相聚相散,讨之还之,报之怨之,总是前业未了便又造新业,如数隐藏于岁月中,无差毫分的择算开来。迟报者加重百分,急报者犹若游丝连连续续萦绕纠缠苦不堪言。故劝有缘之众早将债来还,莫迁至来世,忍气又吞声,时时皆有功。
缘何如此释之,皆因一入娘胎便忘却前世之造作,一朝落地命不由己,悲惨下劣之事常随其身。多有不晓因缘果报之愚夫,不知对境悔改反而心生不平,怨天或尤人。如此旧业未尽又增新恶,不知越怨命愈贫,越骂运愈低的道理,长此以往便永不得脱离轮回之困苦,自然疲劳于六道生死之中。必是久处暗冥求出无期。
纵观古今多少枭雄,以善终收场的又有几人。此中因果列位不难理解,可怜于行住坐卧之中,能依圣教者更如秋梢之叶零零无几。故生死相缚,爱憎相缠,连绵不绝方有轮回之说罢了。
话到此处也应言归正传,将这生死冤家之事赋绘一番做个了结。也好收了笔墨随顺因缘之律,合应生灭无常之理,造化个始末,与诸位有个交代才好。
这便是:
一法一因缘 万变尽其中
谁解真实意 观心作般舟
诸位容禀,再续书院中之因缘。
偈曰:
芥子院中芥子花 花并一脉源两头
外作恬容颜色娇 内生净洁安浊土
有心参知体中质 无心拂面赏羞花
真小姐观尽无常 假公子凭悼七情
今者对月吟古诗 古来诗中月惆怅
风雅哀哀祭嫦娥 愁思淡淡拜广寒
花月常见人情薄 人情几何悟花月
四时常转度生死 明月从未有圆缺
世人流转多颠倒 自作多情费思量
常寂方能应千江 照见五蕴观自在
这芥子书院原是一座观音院,本是当地一大户人家为其老母修造。因其母信奉观音,又偏爱个清净,不喜大宅子中的杂闹,便令其子择一方清幽之地,建了个观音院。这座院落与别个道场不同,一进院中便可见于正殿塑了一尊白瓷的滴水观音,左右分立善财、龙女之像。再向两边更设有本方山神、龙王、城隍及土地神祇之位。各种供具皆是白银所成,鲜花灯烛四时常奉。只是东西二厢房内再无其他塑像,但亦未空缺一隅。原来这老夫人是位大家闺秀,识文通墨,平日常喜读诵经卷。所以这东西两舍是一应的红木书架,从下而上皆列放着唐译经本,如《般若心经》、《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金刚经》等等。老夫人常对儿孙言供奉经本如临佛面,读其经句如闻佛宣法。儿孙们听得恭敬,然并无一人体知其意,不过孝心所至只为老人舒心便是,如此也算是孝子贤孙之辈了。
这会子不必多言老夫人赡养院中之事,且说自老人家往西之后诸多非人之类便入住此观音院中。只因老夫人慈悲,嘱咐儿孙,待自个儿百年之后此处更之为书院,供往来寒士落脚休憩,更可作行脚僧遮风避雨之所。遵母训,后将此处改名为芥子书院,为的是利益他人。起先还有一位老翁于此看守门户,随之岁月迁移亦也离世而别。日子久了,其后代子孙未必记得起此零落一隅,便渐失了颜色。
这正是:
锦幔迁光回 蓬荜失明辉
唯见阶前苔 相伴杂草偎
那先前的几位清贫读书郎也早已金榜题名,玉食锦衣,无人忆起这饮水思源之处。
真真是:
好一处清幽地 青灯古佛命
落寞漠经长兮 新貌更旧颜
惨淡淡秋来兮 风叶尽飘零
他年庇护清贫儿今托残体无人怜
谁相伴
唯对古月啼 泣泣到天明
依旧四时转 风雨涤老泪
漫漫路 到天涯
如此忧伤之句,老泪纵横之语,携随哀怨之气漂浮虚空之中,竟机缘巧合地被一只正取天地精华之野狐感知,如遇知己。只因这野狐前世也是出家法师,与众讲法之时错解真意,故堕其狐身。虽已落此身相然还续有道种,便是与别个不同,能健之时便离了群去,寻一处静谧之穴安下身来。素日只以野果充饥,夜深之时便独攀高崖对月礼拜。起初并不为汲之精华,只是自觉月光之静寂颇合其意。如此,岁寒暑热,春花秋实,不经意间已过了三十二个年头。
忽有一日这野狐竟不思饥渴,上下山崖亦觉如梭步穿云般,原须黄昏至日落之程现只须高叶划地间便达,却不觉喘吁。起初攀时曾因脚力不足而由高崖滑落险些丧命,如今还有一足跛倚。而今之态确令此狐受用不已,喜极而泣,思之一路之艰辛好不感怀。
悲泣之间似遥听有人在呼喊,便立身探知究竟,生怕被网捕了去。还未见得真切,人声俱无,心下正奇忽被杖触了一下,直惊得一蹦三尺窜至崖石之上。低头一看方才见得一老儿身不足三尺,白须垂胸,长眉至肩,双目圆睁,方圆脸面。头戴玄色绸缎高帽,白袍黑背衫,左手执一书笺,右手持一条黄藤龙头杖,细瞧之下那杖确比人还高些。
狐心下思想,这老儿确非捕者亦非恶徒,以杖触之有指教还须问个明白。正欲开口之际忽想起之自个儿不通人言,如此怎地道个分明?罢了,避之。便转身愈去。那老儿见之急切切呼道:“小道莫去,本神有话助你,且下将来一叙。”狐儿听得明白,少疑,复言:“吾不通人言,怎得说之?”那老儿听来,笑道:“说之愚了堕得旁生,即通不得吾语,却道个如此分明,快快下将来,莫误了良机!”
原来这狐儿因长食山果不动杀念,又以无求之心面月而拜,久久不懈,已颇具通力。今退却思食之欲,身行若浮云,乃已脱胎换骨,而能遥听远音,感通别语之意皆俱五眼六神通,全因清心寡欲而烦恼渐少,众生本俱神通显现所致。
这狐儿惊然间忽又通得言语,确是喜出望外,直由崖石跃下,奔至老儿处直立而起,前爪相合作合十状切切言:“师傅师傅,弟子愿投之师门下续修道法!”那老儿抚须笑言:“错之,错之!吾乃本方土地,自汝三十二年前来之此地本神便识得其面,早已将此事禀报司属城隍处。因查之前生为出家僧,未解彻经法故落旁生,所以喜好清幽静僻之处,此乃汝宿世之习气所至。城隍念其还有些道心,方未报天雷劈逐。今日汝守静不辍,三十年如一日已脱胎换骨,特奉城隍手谕带汝等十三小道之众向南峨眉拜得天师再修正果。”说罢便展手中书笺宣道:“旁生跪接城隍手谕!”狐儿即向下跪之,须臾竟化一男身,四肢修长刚劲,五官清秀和悦,俨然一副秀才模样。土地读之:“念其前世诵经布施之因,虽因一念偏差堕落畜生道,到底积下深厚福德,又得续守清净,故允其归拜天师再修正果。”
这便是:
三世因果昭然应 善恶分明不相迭
虽因愚痴堕野狐 终续福力化福颜
化身少年之野狐忙叩头接令,感激涕零。
此时土地公道:“汝莫心急,还须随吾去本地城隍之处销其部头代转他方,自此之后汝便不在野畜部头,更当精勤修道才是。否则畜非畜,仙非仙,久之便魂神兼失枉成精怪魍魉之类,须附着他物才得以存于天地间。一旦被天地诸鬼神监查,便索将去,千年不得超生,受那暗冥之苦,更不知何时方得善生。”
野狐恭敬言:“多谢公公一番教诲,吾当谨记心头,不敢忘失。”此话不提,且看至城隍菩萨处怎地行事。
这狐儿随土地行之,只觉愈走愈快,似飞般身疾如风,顾不得看分明旁之景物,只觉万象化若千梭相连一脉,似流星刮落,不由得生之恐惧。正不知所措欲停下脚步之时,一切却骤然安和下来,但见得前方被丈余高的红墙拦住行走不得,左右寻顾亦见不得土地何在。无主之际又忽见土地由墙中穿出,道:“小道,汝年轻气满怎地连老朽也追不得?还呆站待何,快越此墙面见城隍,切莫延误时辰,闯下祸来牵累老叟!”
这野狐听之要其直入其墙,心下更为惊怯之,道:“公公,吾亦是刚脱了皮骨从未如此行步,颇感惶恐。更穿不得墙,若是撞了个颅破血流岂不冤枉。不如小的在此候着,公公前去见了城隍老爷,待办妥当了直向峨眉岂不好么?”
土地听之骇然曰:“小道莫胡言,阴阳之间哪有互为代授的道理。汝如此怯懦,又如何再等仙籍。只这畜报止乎,永不得出离。”这狐儿听之确觉不妥,然难消畏惧,又不甘永堕狐身,只得强颜道:“公公莫恼,小的随去,随去!”于是起身行于土地之后,紧闭双眼拼将过去,实乃不费吹灰之力便化入其中。
更看这边已是又一番景致,绿栏赤柱,柏竹相迭,翠池红鲤,乌瓦高墙。遥传清铃拂摇,近闻钟鼓畅雅,好一番悦耳秀目之景。尤似繁簇交错,实则静谧雅淡。这狐儿忙问土地公道:“请教公公此方何处,恍若瑶池?”土地道:“粗成道理之辈,见识短浅切莫胡言。瑶池净地乃女仙修精之所,纵是玉皇大帝也须斎心斎体,先时通告,禀退左右群臣方可入之须臾。更何况吾等浊业之类,再修三世恐亦难入。此处乃本方城隍住庭,非天宫景象。”
这回小狐听之心下思想,城隍所住之地尚如此妙悦,若是天宫恁不知何等光恙,不觉呆了去。土地见之斥道:“贪乐之徒,速醒。”说罢以杖向其头上打去。
这小狐呆呆的受了这一棍又惊又恼,正愈理论,忽见由山石间现出一位着红的服差役。手托卷宗行至土地前,相互行礼后,交谈数句,将卷宗转交土地手中,便隐入山岩,不知去向。
土地接过卷宗向狐儿言:“小道,走也。”狐儿正欲打听一二,那土地已了知其意,未作理睬便直入土径行去。这边不由得狐儿思量,踉跄之余紧追而去,口中喃喃唤着:“公公慢些,公公慢些!”这会子只觉两旁乌暗不明,缓疾之间总见不得那般风景,两耳鸦雀无声,身置何处何所概不知晓。狐儿隐隐撇见土地在前,心下只有紧跟其后之一念,倒也少了先前的惧怕,反生了几分通畅之感。
正值此际忽闻土地言:“遇光即入。”狐儿听之甚是专注,唯恐错过光点。不消片刻便见前方有一极亮光圈,愈来愈大,不时变换光色。紫交黄晕,晕点流红,红迭青蓝,蓝汇白空,甚是少见。于是狐儿直行了去。刹时只觉光体交融难分彼此,已不知身在何处,似飞化分散于虚空无际之中,然却若每一微尘皆属本体之实,如此分而又合之相从未感受得。飘渺之际骤然有下落之感,未及琢磨已堕红泥之中。狐儿急急起身拍打之,却并未粘得一粒,更为不解。此刻定睛看去,只见土地公已坐一青石之上侯之。这狐儿慌忙上前问之:“公公,方才还未见得城隍爷怎地便来此处?可不白白穿那红墙虚惊了一场!”土地这会儿和颜悦色道:“汝有所不知。正是方才穿越红墙之时延误了时辰,城隍爷更有要事在身,故错过一面之缘。但已嘱咐将卷宗送出,汝现已至峨眉净地,待将这卷宗呈交岳阳真人便了断旁生因缘,亦可再修道果。”狐儿听了自是欢喜。
少时一株苍松之上似现五彩云霞,又闻仙鹤齐鸣之声,只听土地言:“真人传讯,狐儿快拜!”于是狐儿双膝即跪,百感交错一时不能言语,泪珠若悬崖之水,流落难收。此时又见土地以杖击松杆七下,稽首道:“青城山下土地拜见岳阳真人!为化一道子,呈一方城隍手谕,提旁生卷宗销而再立缘故,特请真人接引。”
语落音止,忽见霞光舒散,又由四方滚拥祥云,引接长虹,于云端破划一口,一束金光如柱如盖透照祥云,拂散四方。巍然间又现金壁一丈,似轴横之画宛然初开,人物分列严整清确,如从天而降份外悠绕。更似天破一角,一帘卷起,诸仙圣众栩栩在目,令凡物触之颇生向往之心,自然恭敬礼拜。
此际间但见得岳阳真人止息至念,并未作允复。如此三位哑然而立,到底扰得狐儿心下烦闷,忍不住性来,又不敢直问,只得央土地道:“公公,这会子当如何是好?怕是老神仙不肯收吾方才如此!”
土地见之并未动声色,亦静侯之。这狐儿见之无奈,只好安分了下来。许久无声,急急之下立身正欲再问将时,忽见岳阳真人将拂尘划空挥去,刹时一道金光打将去,正落到狐儿背上,直叫这畜生卧地翻去,发出一阵“吱吱”之声。此时岳阳真人方才微开双目道:“求道之众,当聚静定之气。这粗物性急气躁,只这一份便是破道之根本,先打入青崖石下磨厉三载。若有造化吾自引入道门,若不成器请土地报于城隍,还依其畜部生死轮回罢了。”语毕云收。土地自恭从吩咐。
狐儿不解,正欲询问之际,脚下之石忽裂作两边,万丈深渊即现其前。这狐儿难逃此劫,直堕了下去。瞬尔石合如一,那裂开之隙立生出一簇簇紫色草芽,触之便缩将一束如一针,使外物不得近之。
土地见之道:“狐儿好自为之,且磨练了心志再续道途。岳阳真人虽未收汝为徒,然能如此也算是为师的一片苦心,此中之意还须崖下真细琢磨方有生机也。”说罢束卷而去,向城隍复命。
狐儿半日间经历之大喜大悲,又堕入这万丈深崖之底,哪有心思悟出个一二来,急急上蹿下跳,只余下逃生一念尔。
真真是:
高崖俱无百尺明 低头不知渊何深
上则尤落陷其中 下则平田心自安
狐儿玩味真异到底未悟出个所以然,只伤心于苍天不公,怎地如此重罚之,越想越伤心竟嚎啕大哭了去。这一哭可了不得,直引着山崖四壁轰动了起来,似万寿奔腾,雪山崩发,凭白的一面崖壁生生倒将来,刹时将这小狐压覆于下。这遭莫说如此一个小性命,即是一头猛兽也不见得活命,顷刻间小狐昏厥过去。因这小道一心想跳出此崖,一念便使其于体窍微死时魂神由鼻窍脱将出去,直升至崖顶。
小道这会子称了心意,兴致索然亦忘却了自个儿之肉身还压于悬崖之下,出离的乃是一缕清魂而已,谁人相告之,四下了无人迹。看来这小道非经这番磨难不可。
一朝脱离血肉之躯愈觉轻便,蹬足即立枝头,收脚亦落平地,惊喜之余小道心下想“吾这遭得离深渊,实属造化,还须速离此处再作计较。若再被那道长生擒了去,何年得出自是不可知了。”于是心中一念“走去” ,双脚未用得半点气力便如风般“唆唆”行于空中。虽是极快却不知将飘至何方。只因这狐儿也无所去之处,故只凭着身子随意而飞,于空中俯瞰人间景色如画如烟,时有人声鼎沸繁华之地,忽又达至嵩山秀峰清幽之处,一动一静尽收眼底颇有意趣。甚喜之处即是每遇澎湃之所不差须臾便界入一方寂然之地,或山林,或湖泽,零零总总皆至如此,确若天公巧安排,又感之自然动静相辅之理也。
这狐儿正感怡然之时,忽被一阵妇人啼哭打破情境,不由探看之。原是前方静林处谁家添了新冢,一位妇人年约四十有余,身着孝衣,独自号泣。听之似有五脏俱伤六腑皆损之感,痛之真切竟引得狐儿意欲哭泣。再观那丘中棺木,埋葬之人乃是一位中年男子,人面模样依稀可见,如此看来应是此妇人之夫。这狐儿瞬尔便起了恻隐之心,思量着若是吾能化成其夫模样,上前安慰片刻告之去往福地,兴许那妇人会宽慰些。谁料念头一起自个扑通一声竟直落了下去,还未弄明白,便听到一声尖叫。随之望去,只见方才那位伤心欲绝之妇双目圆瞪,黑瞳小如绿豆,白眼直翻,口张似盆齿露无余,直吓得小狐惊叫道:“鬼!......”谁料那妇人几近同时指着小狐儿尖叫道:“鬼啊!鬼啊!啊...啊...!”边叫边跑下山去,撇下小狐不知所措。小狐心下想道,好生奇怪,这妇人如此面容怎地反叫自个鬼来。正觉没趣低头寻路时,忽见自个脚上竟穿着一双绣有荷花的鞋子,更不知自个儿何时穿之,确无此事也。又看了看自个所著衣饰,似于何处瞧见过。正值此上下不接之时,想到方才于半空中所见这棺木中人所著正是如此,恍然间似乎明白过来,便就近寻了一方小溪仔细照之,原是自个心想相现,竟变作了与那亡人一个模样,难怪那妇人直叫了去。小道不禁喃喃道:“如此看之这思夫之痛却是一番假意尔!”
这正是:
一世夫妻百日恩 到头独卧黄土坑
不过涕泣三五日 少见思泪伴终身
说罢自个便哈哈大笑了去。凭白地愈行善去,谁料倒行出一段薄情案来,好个没趣。这天地间何寻得一个“真”字。思至此处倒令自个发起呆来,这一坐便至日落之际,百思不得其解。静想来,自成狐身,为别于其同类,多少春夏秋冬,风雨雷电,冰霜酷暑,朝朝暮暮,独去独来,无依无靠。虽有脱凡学道之缘,怎堪又遭冷落,却与这孤坟之尸有何异处,非但如此,他去时还有人啼哭,但不知吾死时谁为哀叹。由此想来还不及一具亡尸之,转而又嚎啕大哭不已。
诸位应知这会子是空山人寂又值日落月,分外沉静,这痛彻心腑之音夹杂于山风之中,穿梭于密林深处,确有震彻山谷之力,无意地传入一柏灵仙之耳。这柏灵仙附于一株苍柏上,因这株柏树已有九十个年头,故凝聚了天地日月之精气。一日正值天雷哄乱之际,一尾已修成男身之黄仙钻入其中,躲过一劫。从此便以此苍柏为家,守伏其中,透之其树汲取天地精气以助道力。今至黄昏时分,黄仙恰好出得树洞游走一番,谁知才行三两步,忽听得这林中凄凄之音,便寻了去。远远地竟瞅着一尾小狐拍着前爪哭得床怆天动地,好生可怜也,于是打算去问个仔细。
黄仙一瞬地化成一位老妇人,向前问道:“小狐儿,甚事哭个没完?”狐儿正哭得起劲儿,不曾觉察何时有人至此,慌忙愈逃。谁料这妇人自嘴中向其吐了口气,怎知便行动不得,小狐儿忙央道:“切莫伤吾性命,吾不过是只未成气侯的小畜而已,孤苦伶仃,不知何去何从,一时触景生情悲伤而泣,还祈慈悲放吾条生路吧!”
听至此处,那柏灵仙亦为之触动,思想自个实与其遭际相似,也是孤单往来山林,若是相告假作兄弟岂不各了孤苦。于是转身现了原形,乃是一只黑黄相间的黄仙。小狐儿看了道:“不想这天地之中还有与吾类同之辈!”自止了伤悲。黄仙向狐儿道:“你我虽略有区别,然同为一类不如就此认个长幼,拜个兄弟,作个伴儿岂不仗义些?”这狐儿见忙应之道:“不必讲究先后,现前汝道术比吾高,仅此一条便可作吾之兄也!”于是两厢情愿便以兄弟相称居此山林。
二人相伴自是有说有笑不必多言。只是时日不长,一日仙狐见柏灵仙愁坐高崖之上甚是不解,便上前询问道:“仁兄因何不悦,独立此处?但告知同议,愚弟或可有妙解!”那柏灵仙哀叹道:“贤弟有所不知。你我皆属非人非畜非仙非道之精妖,每遇天雷之时皆比作一般魍魉精魅般一并摄去,纵逃得初一终躲不过十五的。上有造化的可保终身,然还逃不过一死。吾思量着趁大限未临之前,吾等还须寻师学道先得个长生不老,再修个正果免遭天谴之殃才是正经的。”
仙狐听之确有道理,然还有疑虑,便将己拜师之遭遇告之柏灵仙。听罢柏灵仙道:“如此说来汝已是有师门之类,与吾上有不同。”狐儿听之疑惑不解,柏灵仙见之,又道:“兄弟怎如此不通?细思来,那岳阳真人若不愿收汝于门中,又怎会无故将其打下崖去,正是有意施教与汝方才使此法磨之心性,故此举已是授教与汝也。吾若是这般定速回高崖之下领教才是,哪里还会在此处飘零?也罢!汝已是有着落之辈,现不可弃之于半途,不如就此作别各寻师则个,也好各积善果,求个长久!”说罢也不容狐儿多言便腾空直往西去了。
这会子单留下狐仙,又落得个孤凉之境。心下暗思,早知不将实情托出,如今可好,又成了孤家寡人,好不悲寂。然唯心下哀惜不舍,偏将柏灵仙一番好话荒费了去,又成了一荒野孤狐。
这日正坐高崖采天地之气,一段因缘和合。正是伤心人自见伤心所,偏那老宅荒院亦和风托情,亦于此时传出一抹哀婉来。
有道是:
上方雨露下方泉 同情同脉一应连
自是千里来相会 几番辗转谁堪言
狐儿随以天眼观之,院落虽失了颜色,只因供有一尊观音圣像,便合了狐儿的心意。列位看客可知是何缘故?缘这狐儿前世乃是位出家众,对佛像倍感亲切。于是复将院落前前后后打看一番,未见得人烟亦无旁杂,确适得久居。不消迟疑狐儿便纵身化作一团气雾直奔了去。落至此院已近黄昏,不远处依稀听得车马人声,到底比先前深山处有别,虽显幽静却和着街市之繁华,如此这般却打消狐儿几分寂寥之情,于是槅门而入。
进得门来初映双目的乃四位尊神,怒容立目,气宇轩昂,刚正不阿,使之似欲将自落地之时至今能记得之一切恶事纷撂而出,再不敢假藏得半点来。狐儿自是不由得怯嗦之,唯恐当下有微毫不善之念而被擒获。如此愈加省思不妥之愧心,不觉止住了万般思绪,勿使得心猿意马。若此举目再睹威容,不成想那四位尊神尽无影无踪,唯见得四株参天银杏古树,枝叶繁茂,杆通天地,庇护一方院落。
仙狐细想颇为不解,难道是自个儿眼花,错看了去?只这一处便耽搁了半个时辰方才踱入院内。自不必说遍地杂草从生,墙壁满布苍苔,唯屋脊之上还残留往日雕置的玉龙鹤雀,依稀可见昔日风采。斑驳中窥见半掩着的胶漆木门中有一尊白玉观音,莲花手中净瓶空垂,甘露流动之声似可闻得,水滴却被一只红蛛高悬游丝倒挂瓶上取而代之。转而又于左右两厢房舍破落茜纱窗内透见一壁的古书,其上残卷倒是整齐罗列,红木长几上文房四宝摆放有序,还有哪位秀才之墨迹。推门而入,细细读来。
原是:
眉月惜少年 未出愈相诉
急跃枝头上 怎堪云卷逐
苦苦待日明 金榜中题名
祈愿东风来 助揭真面目
一并高檐去 满月奉喜烛
字面中不难得知此偈定是进京赶考之寒士所书,一身抱负愈待题名之时。狐儿看去颇感倾慕,心下道:
世人求功名,吾但为道心。
同有指望事,相继入此来。
切将心安得,青灯伴古卷。
他年圆满时,位列仙班帙。
此名非彼名,期愿亦同然。
欲借昔时月,满之新人念。
抱负虽有别,寄托同一轮。
思至此处,不免又振奋起精神,欲精勤勇猛再攀仙岩。主意已定,狐儿便动手将此破落之院清理归置一番以作静修之所,不在话下。作以静修之处,主意已定不在话下。如此一尾化作人形之灵狐穿梭于庭院房舍之中,忙碌至子时,残院方才初见模样。仙狐虽身倦体乏却心有归属,自是精神倍增,稍作休息便向后院一方泉眼处打了桶水来,细细擦洗观音大士及诸神祇之像,供台供具,半柱香功夫皆擦拭得光洁明亮,又取净水注满大士脚下之莲台,如此,净瓶自然流送甘露,更添栩栩之感。
狐儿仰面凝望信心倍生,恭敬合掌五体投地拜将去。起身之时见供桌上香炉空置,心下想,其他便罢,香烛断不可少的,只是自个儿身无分文又怎得之。这可真真令狐儿没了主意。兴许这一日太过辛劳,心中盘算着竟睡了去。
一觉醒来时已是破晓时分,远处之集市似已有叫卖之声,偶尔还飘来一缕米面的香味。狐儿因惦念着香烛之事便起身出了院子,向热闹中寻去了。
这一入繁华地,六根即被牵引,一向久居山林独来独往之狐儿哪里见得如此花花绿绿之景物。虽是早市却也琳琅满目,人声渐增。远见一条街巷,铺铺相连,牌匾相映,吃穿玩用一应俱全。人头亦是如梭穿流,各取所需。
真真是:
一山之隔若两界 六时相同境各异
世乐荣华尽览却 喜怒哀欢现其中
空竹虽无蜜蕊馨 却能傲立入岁寒
七宝满暇取妙香 未为锦簇受牵连
狐儿虽一时为喧闹所触,到底还是宿有善根之辈,不过走马观花罢了,只系得一件要紧的即是香烛。故收了心来仔细筛看,谁料到这百物集会之所独无香品,偶有一抹暗香拂过,随去真细打量不过女儿家用之胭脂粉膏一类,到底浊了些。于是仙狐化作书生模样凭嘴问去,好一阵功夫方才打听到西街口有一城隍庙,香灯花果等供具一应俱全。得知如此,自是喜上心头,便速往求取。
不费些许时力狐儿便来至一红墙之下,住脚望之,但见得香雾分绕,心中断定必是此处无疑,只是并未入庙参拜,直往那香铺寻去。正如路人所言,此处各类供具奇备,狐儿上前询问道:“掌柜的,吾须一对灯台,四支红烛,另择好香五封。如此须多少银子?”那卖货之人乃一位年少男子,见是位书生相,便问道:“客官乃读书之人吧,不予高价,但只付青钱一吊便舍得。”狐儿应声道:“且先包好,待吾取钱便来。”卖货郎吱应着便包了去。这当下狐儿急入一窄巷内,心想这下当如何是好,勿说一吊,只一文这会子也不曾聚得。左思右想不得其法,真是急煞人也。不由得一念贪心起便失了道理,凭白地这狐儿竟生起偷的心来。正欲使之,转而想到吾本是一片诚心供佛,如此实有不妥。然此际间仍伏不住自个索取之心,明知不该,到底还是造下业来。虽是如此,狐儿倒有解释曰:“今只因供佛心切,不得以而为之,暂且偷了去,待他日得了,再连本带利一并还之,今日所作因果便相抵消,似也使得。”此念一起便随之造作了去。
只见狐儿缩身于空中旋了半圈便现了原形,蹬踏城隍庙墙,时隐时现地便向方才那香铺奔去。因行走急快又若隐若现,既不飞空亦未着地,自不易引人所见。稍作片刻便行至香铺前,一猫身钻进木柜之下,见那货郎正与人讨还价钱,便趁机将已包好的香烛衔将去。因见前街有一死胡同并无一人入得,不由分说一头扎将进去。谁知那里面卧着个醉汉,许是隔夜吃多了酒于此就地睡着了,这会子醉眼惺忪刚好倚墙而立,当头撞到一团黄毛直直蹿将来,那口里还衔着一个包裹,不曾思量明白是梦是醒便失口道:“救命啊!小畜作怪则个!......”
那仙狐本以为巷中无人,刚松了口气,谁料偏遇上个胡涂汉,也惊了心目,直奔醉汉而去。四目相对之际那狐儿纵身一跃,将醉汉作了个人梯踩爬几步便上了青瓦屋顶。这会子仙狐还哪敢停留,又迷了方向,一应望去皆是一色青顶,谁还分得东南西北,便满屋顶地跑将去。这当口经那醉汉叫声再加上迷了路的蹄子,引得集市上众人皆举头望去欲寻个究竟。明眼的带着花眼的皆瞧见青瓦间一尾小狐衔着个包裹四处狂奔,那卖香的货郎正翻找不得,见众人熙熙攘攘朝半高指去,举头望之,一眼便认出那衔于狐儿口中的包裹正是自家香铺的,于是冲将去,高声嚷道:“还吾包来!还吾包来!”众人本就稀奇,此时又添一景,那房上之狐与地下之人如一丝所系两偶,齐头并进如影随形,少不得引旁人哄笑。
即在此时,忽闻前方官锣响起,百姓皆知有大人物经过,只好暂散两旁,不敢言语。未多时,一顶官轿果自西向东行去,一时的喧哗随即散却。这狐儿正无计可施,巧遇片刻良机正好脱身,便咕噜跳下地来闪念变作一俊秀书生,将那包裹向大袖之下盖将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入山林。回头张望了一阵子并无人追来,狐儿方松了口气,寻了方青石坐将下来歇歇脚。
这功夫街市上官轿已走远。众人再寻之,狐儿已不知去向了。那货郎也只得自认倒霉。
此段不提再起别叙。只说这狐儿歇足了气力便速还芥子书院,紧闭了院门,将供具逐个摆放妥当,点烛燃香虔诚礼拜。屋内顿见光明倍照,合香直上更引现观音大士惟妙惟肖,如亲临坛,慈悲受供。狐儿仰慕之下不由伏地而泣诉道:“菩萨,想吾一孤身野畜,恁不知作下何孽须此般折磨。平日辛勤修炼不敢有非分之想,更恩受天地垂悯,经土地公指引,令吾归投明师学道,实指望舍邪归正得升仙籍。未曾想那长老竟如此不爱,狠心将吾禁于高崖之下,不理不问。许是命中有救,好容易奋力脱身,际遇同道但求相依度日,此番又遭变数偏又散了,无奈流落至此。想来房舍无心,原只有吾弃他的份,更不必怕他抛吾之理,于是心倒也安了。谁料偷香盗烛又险被擒了去,好生没脸,凭白的怎遭这些个苦来?若是有得银子断不作下这苟且之事来!”话说至此,不免想起往后又当如何仍无着落,于是哀叹不已。
思来想去的,狐儿复又生起零落之感来,故踱至后院散心。院内青苔满布,狐儿一步一嗟,两步三叹,垂头丧气之时脚下不知被何物绊了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好生疼了一阵子。心中不快,感慨道:
霜打秋藤丧气时 偏遭黄风连根折
多少暴徒任东西 清贵书生严相逼
恼怒之余,狐儿爬起身来上前对着地狠踏了一脚,这一脚恁知竟将那层薄土掀起,显露得半截白花花的银元宝来,这下狐儿且收了怨气,耐了性子,俯下身去将那白锭挖出。哪想到这尘土下且大有文章,取出一锭又生一锭,好似珠链般直取不尽,这当口可乐坏了狐儿。
有道是:
如意之事人皆盼 百宝囊中随心取
莫道真心不为动 喜出望外奈不住
话说天际月、地头银,可见不可得。今儿这厮不知走何运来,竟交得如此美事,一时按捺不住,见钱眼开,亦是人之常情。况方才狐儿正悔叹自个福薄命浅,只得凭偷来之物供佛,那心已凉似寒冰,这功夫忽又随心所得,岂不似由地狱直升天堂,如若不神迷片刻倒显得造作许多。
再看狐儿乐了一阵子后,安静处便透出善根。心下想先取一锭银子悄悄还了那货郎的,内心方可安宁。于是取银两锭,又将些个尘土杂草掩了其余的,仍化作书生模样出了书院。缩地为丈,狐儿转而来至集市之上,远远地见那卖货郎傻坐铺头,想必亦是不舍几文银子的香烛,心中不乐则个。
狐儿笑道:“原不该为难小生意人的,再不解他忧恼便真该打板了。”说罢对着那两锭银子吹去。也奇了,那银子直打到货郎头上,只听得“哎呦”一声,那货郎正欲恼怒,忽见眼前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倒也不不气恼了,一时地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轻取之。其东瞧西瞅了一阵儿,见商铺行人各忙各的并无人寻个失物。正不知如何,这当口那狐儿又一吹便将那银子塞进货郎衣襟里,拿也拿不出。
货郎心下颇觉奇怪,左思右想也无头绪,只咕噜噜念道:“奇了,奇了!”不多时便收拾了物件打烊回家去了。左邻右舍皆问道:“日头还未正中,怎的不作了?”谁知也不见货郎应声,大家只以为其是早起失了包裹心有不快,无心作生意回家去罢了。
此话不提,再看狐儿下落。却说还了债,狐儿自觉清爽了许多,又有了积蓄撑腰,干脆活出个人样来。每日除烧香拜佛打坐之余,便走街串巷以秀才自居,还编了底细与旁人对答。说自个姓白名瑶字干青,苏州人氏,家乃富商。因一路游山玩水途径此处,借这芥子书院歇歇脚。又自圆其说道,那集市客店虽好却难免嘈杂,故而这幽静之地是上好的。渐渐地亦与这方人家摸熟了,打听到城南有一禅院,香火兴旺且高僧云集,常开坛讲法,又有四方往来书生于院中参读。这下可趁了狐儿之心,寻思自个虽通些文墨,却是愚痴障重实不能参解真实之意。芥子书院中虽存了颇多经书,读来亦只是一知半解,实是无奈,若能听大德讲经便是正道尔。
主意已定,时逢六月十五月满之日,狐儿便化了书生之貌随众人同入法会。此会乃本院住持亲讲,开讲之经乃是《六祖坛经》。当听到神秀所提四句偈与六祖惠能大师所诵之偈时,狐儿忽然嚎啕大哭,心中有无尽之酸楚,好似触动前世之种种。同修中多少有些不悦者,然以住持之慧眼尽知其中因缘果报,恐大众误起烦恼,故令大家早早散去,唯狐儿一人跪地痛哭不已。住持将大殿之门关闭,跏趺而坐,一炷香将要燃尽之时狐儿方才止住哭泣。抬头真细看去,发现大殿之上只有住持一人面南而坐,窗外一抹和阳投照住持之身,倍感光明。
此时狐儿已心空体安,恭敬叩拜,恳请住持收之为徒。此院主持法号易德,自幼便出家修行,今已八十有三。见书生如此,便缓缓开口问道:“施主因何痛苦不已?”狐儿答道:“只因听师傅诵偈之时,弟子偶触心弦,似曾相识印藏心中,然却无力将其引出。今日听闻,似电闪雷鸣般击醒往世,方才失痛交错,误了师傅讲法,原是吾之罪过!”易德师道:“施主且莫自责,一切皆是缘。汝能听至嚎啕必是因其过去生中已闻佛法,今得以续缘自有一番感动,此也是机缘成熟所致,为师的观机授教,点动玄机,若令汝得以续佛慧命,亦是大众之功德,汝当藉此机缘迷途知返才是。阿弥陀佛!”到底是得道高僧,遇此境缘从容运智,能观之根基权衡引度。狐儿听禅师所言豁然开朗。
自此之后,狐儿便常来此听经闻法,不觉数月光景一晃而过,《六祖坛经》已宣讲圆满。一日,易德禅师令狐儿来至禅房,问其心得。哪里想到这小狐儿夸夸其谈,真若决堤之洪一并涌出。只听其口若悬河说道论法,自以为尽兴而达意,不料老禅师复问道:“小施主好音色,可惜老僧年迈耳背,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字字分晓,但只有‘往昔’二字反反复复的听个真切。殊不知施主这篇话头中可用的么?”
狐儿瞪圆了双眼急急地要将五腹闷化了去,鼻息越发紧促道:“用的,用的!”老禅师依旧缓缓道来:“小施主好造化,竟会用的‘往昔’二字。”狐儿听罢言:“怎的造化?‘往昔’有何胜意?”老禅师忽地睁开双眼,神采奕奕地说道:“哎呀!这其中十分的妙啊!妙啊!”狐儿此刻被赞,自是与常人一般悦耳的便是顺意的,不由喜笑颜开,言:“老禅师,妙在何处,何妙之有啊?”老禅师听之大笑两声,忽收了笑容低声反问道:“怎么,小施主不晓得妙在何处呀?哎!这可就不妙了!”狐儿听之,本堆积一脸得意,突被问住,如热铁遇冷水,一时的热恼升腾,便喊道:“因何不妙?妙与不妙全由汝说,吾当何断?”老禅师立答道:“好脸坏脸皆是汝变,僧对谁言?”狐儿听此一句似顶悬金钟,于浑噩间警然轰鸣,突际气也凝息,念也俱止,双目似无风之水澈透如镜照应所见之物,朗朗分明而一尘不染。当即易德师赞曰:“地水火风皆止息,方为本来真面目。”语音方落便瞬取一引磬轻敲三响,口中复诵: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轻唤:“小施主,照来!”此际狐儿好似已被净光划过,自在未曾有,虽已生惊诧之念,然身还似悬浮于无际之中,更不知向何所去也。此刻易德禅师起身向佛前恭敬礼拜,燃一柱檀香供养诸佛。一时室浸戒定,百香迭起,如一脉神气由百会注入,走七轮直泻海底,令仙狐身形悠畅,刹那便增上光彩,更发种种怡然之感。
禅师微目相对,隐约觑见一股明光由下而上直冲仙狐印堂,又呈环状萦绕其间,便知是五脉已盈七轮尽满,于是适机诵之:“天阙合七窍,藏腹俱收发。融融行百脉,泽养三焦田。道土皆清宁,三业盖消冥。六路齐折止,无上自光明。”转而又赋之: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此偈诵罢狐儿突由定界中出来,七世生死同而发现,若全景长卷同时作业,一时地泪涌难止,痛彻心髓。老禅师见得点头言道:“这便是了!佛经中有言,天地之间五道分明,辗转相续,流浪生死,无肯代受。这正是六道轮回之所在,一念为因又一念间即果,念念皆在因果中。因果行六道,了善又了恶,零落何所生,皆由心地现。小施主,今乃因缘和合,汝能闻能触能见七世之面目,如此更无须老衲多言。汝今身为山狐,原是前生为众释经解意之时稍有偏差,所以造下的愚痴之因,你我本来皆是佛门中人呐!难得汝之福报善根深厚,今日终得以了知往昔所造之种种。不过还须至诚忏除,方可再入甚深之法尔!”
仙狐闻之涕泪而言:“请教师傅,如何才能彻净业力,令吾速超彼岸?”易德禅师言:“忏悔之法乃一切圣教之基。‘忏’乃表知其所造所犯之往事,生起惭愧心。‘悔’则表后永不再造尔。佛经之中更有忏悔偈曰: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灭罪亡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
仙狐听之心领神会,起身向老禅师五体叩拜之后,恳请今后能每日来禅寺听师傅讲经说法,明乎法理,以资前路。老禅师听之应道:“佛门本是为普度众生而开,施主尽可安心前来休修学,切莫错此良机。只是汝还须去大殿上一柱香,以告之本寺中一切的护法神祇,禀告汝出入本寺之因,凡合乎理法者众善神自然加护。平素六道之众出入本寺听经,受教者一日间亦不知有多少,然皆由寺中大小监查鬼神详查来龙去脉方可允入,若强行入寺皆是要被龙天护法所摄去的。故每每朝山拜佛及入之净地奉真朝门之时,人及非人必先合十礼拜报之以名,简述来意方可登堂入室,否则皆有失礼数,更有许多非人因此被逐出道场。这里尤指凡夫之人,每入圣地立觉身心清宁,但出道场便感头晕无力,全身重乏难忍,此皆是因不懂规矩直闯门庭,只知拜佛圣像而心中并不知尊天礼地,故日夜随其左右之宿世家亲眷属及冤亲债主便被拦于道场之外不允同入。如此一来自然感之神清气爽,那些个有缘众生因不得同入其中便生了咒恨,待此人出得寺院或诸圣地即扑将去,免不了一番折磨。细思量岂不是吾等无知,倒也怪他不得。”
仙狐听罢颇受教诲,转复想来,吾入芥子书院想必也需先于其中鬼神告之来历,祈之护佑方才如理。粗算之,自住进此院已有半年之久,倒也无碍,或许这百姓屋堂并不同寺院,无须这般道理。如此揣测辗转还是难辨究竟,于是狐儿便将芥子书院一事详实禀之禅师请问起对。易德禅师开示道:“汝之所问亦是众人所不明不记之处。吾等立于天地之间,与之万物共处一世,理应懂得共融之道。佛门经典中《地藏菩萨本愿经》中讲得分明,‘以佛威神力故,娑婆世界之中共赴忉利天宫听经闻法的便有江神、河神、草神、苗稼神、空神、地神、饮食神、昼神、夜神等等诸神祇。’可见得每一草木之中皆住有许多鬼神,每一屋室之中无论有人住或无人住亦皆有鬼神共居,除此宅本生之屋神、地神,更有曾居住此宅中多生多劫未转生善趣留恋此处的祖先、眷属等。若是居家便会有其灶神、门神、桌神、椅神、枕头神等共处其中。即是荒宅废舍,无论破落至何状,只余得一根屋架或瓦石,或只余下地基也依仍有屋神、地神守护,或有过往鬼神暂居一室……。总而言之每一角落皆遍充鬼神。施主所暂居之处虽是未见得过往之游众,然基础神祇必当礼拜,更何况此中还供有观音圣像及诸神位,又恭存诸多经本。以此看来非但有诸神祇,更有龙天护法日夜护卫。佛门常讲经咒所在之处即为有,这‘有’字便表诸佛之意。诸佛既在,龙天护法理应现在其前护持。如此说来小施主更应恭敬身行,昼夜勤修善法才是,如若不然此宅正神必不容你。”狐仙听之为之一振,却不知冥冥中怎有恁多眼目监察分明,举头三尺有神灵之说,今日方才了知是真实不虚。思至此处不由汗毛竖立,幸而为狐以来并未曾作甚伤天害理之事。
仙狐正欲再次请教之时,忽闻禅房外有人通报道:“师傅,知县大人来访。”老禅师听得真切,知是本方县太爷将至,便吩咐狐儿道:“小施主,此人乃薄地凡夫,招惹不得,且莫与之相见,快些由后室出去,免遭是非!”于是狐儿瞬隐别径而去。
此不必多理会县官之长短,但看狐儿这里一股乌烟直行至一四方庭院之中,四隅皆栽之翠竹,脚下青石铺地,缝隙间冒出一类紫赤之草苔,这草充满方格四周,俯看之下颇似织锦方帕,十分有趣。
狐儿环顾四周,并不见出口。正值此时忽闻得老禅师同那县太爷之话音愈发近了,想必是往此处行来,这当如何是好。狐儿慌乱之中缩变了原形,纵身越墙而逃。原来,这方庭院乃易德师坐禅之所,怕香客误入,故独留一入口,并未通他径。此方县官是个爱玄黄之术的,常坐禅养神,也颇懂些易理,只可惜独为自个儿长生不老罢了,在老禅师看去亦与凡夫无二。然因一方父母官吏还须维系,这才勉强应对,不过是谈些皮毛之事,并不深入根本。然这县官而是颇有心计之辈,每每造访必先入禅师□□静坐片刻,只因此处花草树木,一砖一石皆渗入易德师合神之气。据此,县官自以为近朱者赤,若能多坐一时便可多取些天精地气以助道力。老禅师早已心知肚明,故而每每皆将其引至院中并不忌讳。
言述至此不免要多赋几句,这县令之想可否有理。实在说有些理。佛经中常以光形描绘诸佛之庄严,实则吾等凡夫人人身相皆放光气,只是凡眼肉胎难能见得,然非人及已达神通者皆可一目了然。简单讲来,中医之中望闻问切之法中的“望”便有“观光色”之意。然仅限人之体表之气色,如印堂,丘色(指双颊骨高一指之径所形之圆晕之色),或见舌或观耳等等。医者,见其印堂玄黑若乌云便断其人五脏气逆恐遇不治之症尔。算相者若见双眉间有一股青黑之气时浮时隐,便告之有逆运已至,亦指时运不佳恐遭不祥之事,须多防患。或去放生,或闭门思过躲避天煞,或印经供僧作种种善功以逢凶化吉尔。
如此说来,善者光必明也。因心地坦荡不加私欲,三轮七脉自然通达,与天地相应。而恶人因昼夜心胸狭窄,每每涌现不善之念,贪图一己之利而有止境一味索取,遇之求不得时,自是气郁胸头,坏了五腹之一团和气,气脉自不通透。故外则难合天地,内则上下逆流,必然光色暗钝。总而言之吉神感之于善,凶神自应之于恶,岂不均由心地之光明现出。故圣贤之人,其体之光明大而广,更可转浊为净。正是佛家所讲心能转境,心净则土净的道理。由而可知心地光明者常居之处,确是物色参回,有天人合一之神气,非俗地可比之。
由而足可见得这知县大人还是颇懂其一二的,只可惜此等人物我执太重,取之容易守之难也。只因心念不合于自然,偏憎偏爱,故不消三五日便将处心积虑得来之天华消耗殆尽,又要辛辛苦苦四处觅得,终其一生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好生可怜。
此事不提,却看仙狐这边如何。
只这狐儿现了原形似飞鼠由院墙直落下去。谁知那墙外地头正是几亩水田,“扑通”一声砸将去,满身泥浆,刹时改了颜色,灰头土脸一身的泥亮。狐儿也管不得许多,尽其全力挣扎至田埂边,呼哧哧直喘粗气。心下想这可如何是好,这般模样亦变不得人形,若是跌跌撞撞行于街巷唯恐吓坏了路人。举头望之天色约至黄昏,倒不如暂避个静处,待月上枝头再回也不迟。
主意打定便寻了处杂草茂盛之地,藏于其中。细细琢磨方才种种,心中念及于那芥子书院中拿取银两之事,岂不又与偷儿无异。思来想去,打算明朝再向易德师求得补救之法。如此便也是松了口气儿,不经意间又打起盹儿来。这一觉直睡到古寺钟鸣,僧侣们作晚课时分。
正所谓:
沉钟传三界 暮鼓震十方
不止是这狐儿警醒,即是大地含灵一切鬼怪天人皆即肃立。狐见得天色已晚,可以掩人耳目,于是急急沿之街巷边角向芥子书院行去。一路上倒也平安无恙,入了山林便飞奔而去。进了院中才放慢脚步,狐儿缓缓行至佛堂。见烛火已尽,净香成灰,正欲化了身形续上香火,忽听身后兵戈音沸,待之回眸看时,险将神魂丢了去。只见一位身穿红袍,头戴乌纱之神立于眼前。那神身相足有丈余高,左手执一令牌,右手持一宝剑,眼大如铜铃,面青透铜黑,蝉鼻俯卧孔出八风,须发张扬笼散其面,口出之音似虎啸,威吓四方百兽惊。
这时间又见左右两排鬼吏,由东至西分列两行,左行名执盈,右行名切利。左面皆青黄右孔皆青紫,个个容颜畏,铮铮铁骨鸣。狐儿这当口吓得是前爪当做后脚使,奋力向前反退后。屏息间一股烈风划过,只听得那红衣之神怒吼一声道:“大胆妖狸竟敢擅入净地,私取银两,妖身人形行走于日光之下,出街串巷讨扰与众,破之天规毁之地戒。看吾今日定将汝勾招锁去,交与城隍当下处置!招打!”
狐儿这厢哪还有余力辩解,满面惊恐,四肢战战呆立不语。这左右鬼吏哪管许多,各持铁戟铁刀直直行上前来。狐儿见之顾不得上下,倒退了两步,不巧碰到了供桌,竟撞下一个烛台,“咣啷”一响惊得狐儿猛回转身来,顺势望去,借着月光隐约间见那城隍像下又有一画像,好似木刻年画。其上居首位的依稀与面前所立的红袍之神相貌无二,于是紧紧凑将去朝那字上瞧。可惜只认得一个“神”字。
恍然间记起当日与那土地爷同行时似提及此官吏,名号全不记得。然知其本职专抓恶鬼并不掌理仙道。忆之于此欲回身相问,如此扭转间亦将那一身干泥抖落下来。这瞬尔也通了血脉畅了神气,便借着一股灵动幻化成人形,未待五官全显便直喊道:“大人本掌管鬼魅魍魉!吾纵有盖天之恶亦不该伏于大人杖下的!”
各位看客读至此处大至心下已略略知晓,这位着红袍之辈即是钟馗正神。素来民间为防恶鬼打扰多有供奉钟馗画像以求护佑的,思之这狐儿所言确有道理。因钟馗捉鬼人皆共知,与之仙类并不相干。这其中谁是谁非吾等还是听其后论,倒也省下些心思免得劳神费力。
说道钟馗自是刚正不阿,听之狐儿有不明之处便喝令左右鬼差暂不擒之,只独自向前两步,怒视狐儿,将宝剑一晃,一道紫金之光似流星闪过,那宝剑化作一杖。此杖八尺长短,分段七节,每段之间又以三个环扣隔开,每扣之中皆镶金丝绿石。此杖之顶乃由八角月牙相连,乍看之下确像一朵半开的莲花,其莲心处即有一轮似满月形之明盘,旋转不息。其盘上以金丝分划开来,分写着种种文字,只因是流动着的,并不真细。
此际钟馗道:“妖狸,本官从不乱抓无辜,汝看这杖名为‘捕司轮’,吾擒摄诸鬼魅皆仗此宝轮之力。此杖乃是七殿秦广王亲赐,自持此宝行道以来多少妖魅皆难躲难逃。断错不得!”
原来这轮盘分六色,由东至西旋转,遇之祸乱人常之众便发光色。这其中分别为妖、魅、魍、魉、魄、精,相对之色分别称之勾(黄乳色),对(绛紫色),生(红土色),股(藏青色),浸(瓦蓝色)。钟馗皆是以色而分知其众所属。每遇行权之时八角月牙下分坠的八方铜铃便自会响起。此八方除东南西北四方外还列有东北、西南、东南、西北共八方。何方铃响便正是恶众之所在。
狐儿听之细看法物却是如此,然仍一口咬定自个儿并非妖魅之类,断不该受这杖杵之刑。事逼至此狐儿只管是被冤枉的,故而万般不服,口中是百般争辩,心头只留逃生一念。于是涨足了底气向前争论道:“尊神所言虽有依据,但吾既非妖亦非魅,断不该落入这杖杵之下,还请尊神明查!”钟馗听之长笑一阵,转而严辞据理地喝道:“小儿!汝身陷大梦之中还混游。本神来问你,汝在那青崖石下挣脱之时可曾带得肉身?此时不过是逃出的一魂二魄而已,只是汝不自觉罢了!汝化作一股烟落至此宅,这杖杵即有所感,然并未明示捉拿之令,不料这些日子汝越发造次了,偷拿蒙骗,青天白日一游魂胆敢出入闹市,实在有违戒规,故而吾才来缉之。汝且细想来,可真如此?”狐儿听罢猛然记起被压山崖之事这才恍然大悟,一时的也是百口莫辩。
话落此处,只见得钟馗挥杖打来,狐儿亦不知怎的顺势抬手抓挡去。这厮的哪堪此杖威力,顿觉手臂似被芒针所刺,痛彻心髓,忙弃了杖杵滚爬而逃。不料未逃得几步,脚下一陷便摔入无底深渊。许是惊惧过头,狐儿复晕死过去。更不知过了多久,忽觉一阵亮光刺痛双目,微微睁开双眼细细看去,自个儿仍在青崖山山涧之下,被一方巨石压盖住不得动摊。这会子真真醒来,明白自个儿是神魂出窍,迷荡他方混造出许多是非来,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想来方才所为还真真切切,偏又惊出一身的冷汗来。
这真是:
梦中明明有六趣 醒来空空无大千
惊骇未止之际,只听得仙鹤齐鸣,空中祥云排驾,一班仙童各持法器合拥岳阳真人并现其前。此地狐儿已失了往昔激涌之情,淡淡然仰望众仙。岳阳真人抚须而言:“此番磨难初得盘石之力,如此才可成器也!”
只见岳阳真人轻展拂尘,那巨石即化了去,一注净光投照狐儿之上,顷刻间脱去畜身,成就仙体。其后自不必多述,定是续其道种,苦修丹真,更上一层尔。
真真是:
世间万般修道难 百转千回励身心
君若不辍正精勤 两边不着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