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子》龙谛

12、墨海神龟图

　　起落滂沱里浮沉水墨间似无六趣痕
　　岂知其中味画中画外境两两皆相觑
　　延偈子中流露之意，这一卷之事似与画有因缘。正是依画而起，不过此却非凡尘赏玩之小作，现如今乃是西海龙宫老龙王稽广上神心爱之物。
　　若说这画的来历颇有些周折。据说宋末战乱之时，百姓被金兵逼迫的个个人心惶惶，四处逃散。有一举人姓张名仲字佩文，为人忠厚且十分孝顺。其老母已近八旬，身体虚弱，长年久处床枕，难以下榻。老夫人交代儿子张仲随乡民同去，待躲过金兵再返回。张仲见母亲憔悴之状，思之老母含辛茹苦养活自己二十余年，耗空了体力，现如今正是为人儿女的尽孝之时，又怎能贪生而置母于不顾，眼下若无人端茶递水，只怕母亲半日也熬不过。昔闻小羊跪乳，牛吞屠刀，皆为知恩报恩之举，想吾堂堂七尺男儿断不能行此不及畜类之行。于是张仲决定留下。只是有意搪塞母亲，好令母亲允其留下。择一时机，张仲禀告母亲说已寻到一处极隐秘的住所，过些日子搬将去便可逃过此劫。其母听来信以为真，也就不再提及此事了。话虽如此说，然若寻得一处避难之所却也实属不易。
　　转眼半月已过，腿脚利索的皆携家带口纷纷逃难去了，乡里渐渐人走屋空，张仲嘴上不说心里急，如此下去可如何是好。母亲见儿面容憔悴心神不宁，便问道：“吾儿因何不悦？与为娘说来，兴许能有个法子。”无奈之下张仲只好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于母亲，心中甚是惭愧。未成想母亲非但没生气还告诉张仲，距此几里地外有一座馒头山，山洼里有一个被枣树覆盖的无名小丘。据说此丘北面有一山洞，相传洞中曾住过一尾黄龙，后来便一去未返。若是避难，此洞却是个极好的去处。张仲听来一时好奇，央母亲讲个原委。其母道：“吾也是听村里老人说起，并未亲眼所见，此事人传人，到底是个什么面目谁也不晓得，不提也罢！”哪想到张仲又犯了书呆子的痴劲，定是要听个明白，母亲被缠将不过，也只好依葫芦画瓢地道来：“听老人们讲呐，早先那黄龙化成一位道士模样，走街串巷常为乡民治病，驱瘟逐煞倒也十分灵验。许多远乡的人也慕名前来拜求，皆可逢凶化吉，道士又不计钱财，故而颇受乡民敬佩。有一年咱这儿接连三载大旱，打井百尺也只是渗出些许浑浊之水来，实难下咽，日子长了也不是个法子。于是便有一些老人去寻道长设法为一方求雨，那道长便爽快应下，只说让乡民暂改姓黄便可渡此旱灾，待灾过后再改回原姓即可。老人们听之便传之于众人。大旱当头保命为要，于是乡里个个改姓为黄，即连那乡名亦改为黄乡，有些年少有力的后生还于村口立了块石碑，刻上‘黄乡’二字。说也蹊跷，自此之后黄乡却是风调雨顺，年年丰收岁岁平安，所以乡民更是将道士作神般供奉。三年之后，忽有一日狂风四起，骤雨倾泻而下，搅得天地也浑为一色，辨不得昼夜。众人皆闭门观望，只见那馒头山上一道金光闪过，一尾黄龙登云而升，围著黄乡绕行三圈便直上青天，刹时雨收风止，碧空豔阳。后有人再去馒头山拜寻道长时，方知那尾黄龙即是道长真身，缘因酣睡误了天时欠下这方乡民三年又两月雨水，故被玉皇大帝打下界来为旱荒百姓消灾除难，再将所欠雨水补还，令良田滋润枯泉充盈方准返还天庭。日后黄村老少为祭拜之，即于洞外接盖一庙，与整个石洞连为一体，又立了黄道长圣像，香火不断的供养。后因祖辈一一离逝，子孙们未亲眼得见，感受无多，久而久之礼拜之人日渐稀少，庙宇自然荒寞了。”
　　原来张仲之母了知儿无计可施后，恰回忆起往事，便想借此处暂避兵戈之乱。一者路途不远，沿后山向东便到，二者亦可遮风避雨又少有人知。于是母子二人商议先去打探清楚再作计较。
　　隔日，张仲出了家门，由后山向东走了约三五里地便见到满丘的枣树。时逢初秋，枣红如火，硕大光亮。张仲一股劲爬上树去摘下一颗塞入口中，顿感甜香脆生，连连地吃下十几颗去方才止住了馋。绕过密林向丘北走去，不过行有二十多步，便隐约由树丛叠交之间探见一处屋角，心下窃喜起来，想必不会有第二处屋舍了。张仲定了定神又找了条近路，未费多少脚力便寻至庙门前。细细打量了一番，除屋脊处有少许毁坏之外，其他地方保存尚好。
　　正欲返回时忽想起那石洞来，到底未见在何处，于是张仲又向庙中供台走近几步探看。果然瞧见前方有一尊道长的泥胎塑像，只见其泰然端坐，目视前方，面容祥蔼，高额阔庭，龙目蟾鼻，乌发垂肩，身著金线绣饰的黑袍，袖领皆以红罗包边，看那面容栩栩如生，倒像是有了气息一般。
　　张仲见之忙跪拜道：“黄长老在上，请受张仲一拜！吾乃前村举子，只因金兵近日即来村中，百姓四散而逃。然吾家中老母年迈体弱出不得远门，打算借您宝地暂避几日，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多多容涵！”言罢三拜，抬头见有香炉摆放供桌之上，一时地惭愧道：“张仲探路心切，竟忘记供奉香火，失礼失礼！改日定补之！”于是又顶礼三拜。礼毕起身时忽有一粒大枣滚落地面，想起方才还采了几十个，便取出供于桌上，向道长连连恭拜方才退出庙门，转尔匆匆往家赶。
　　回到家中张仲将此事告之母亲，母亲亦是喜出望外，二人匆忙用了晚饭，便收拾些简单衣食用具，便早早安歇，打算明天一早就动身。翌日，张仲推著独轮木车，母亲半卧其上随即赶往庙中避难。一路上母子二人有说有笑，时走时停倒也快意。行至枣丘之时已近正午，张仲将车停靠于一棵枣树下，将事先备好的干粮拿与母亲充饥。说也奇怪，张仲之母许久未曾出过门，今日偶于秋意正浓时行于山林之间，反觉得精神爽快，亦想下车走几步。于是张仲扶著老母慢慢行之，到底是年事已高，未多时老人家便觉乏了，张仲即将老母搀回车上休息，收拾行囊继续赶路。
　　日头稍偏二人既已行至庙前。母亲见后便说道：“正是此地！正是此地！却比当年破旧了许多。快些扶吾去上柱香！”母子二人相依搀扶来到供桌前，将先前准备好的净香恭敬点燃插入香炉，拜了又拜，尔后自是收拾一番，一切安顿妥当已是月上枝头的光景。到底是秋月气候，晚来还是寒意甚浓，张仲生怕母亲著凉便将所带被褥全给母亲铺盖上，又用搁在屋角的一个破铜盆引了一把火，顿时小屋暖意盎然，倒也舒适了许多。
　　张仲见母亲有些困乏便劝其先睡，自个儿坐于一旁添柴引火，生怕火灭了老母受寒。不消一个时辰，这柴便将用尽，张仲遂打开房门去后院检些干柴。因这庙乃依山而盖，其后墙便是山壁，所谓后院不过是东首开了一扇侧门，院子以碎石垒摞而成的一块空地。许是先前有人住于其中修行，这院墙一侧堆满了砍好的干柴，足够用上十天半月的，倒也省去山中奔波。
　　这边正步入院中忽见得山下火光点点，依稀听得吵吵嚷嚷之声。张仲忙猫下身子真细看去，虽不至十分真切亦能猜出是金兵入了村子，不由得身上出了一股冷汗。心下思之幸而早走一步，不然这会子还不知是何般境地。
　　话至此处还须再交代一番。那张仲本是读书之人，练得一手好字，丹青功底则更胜一筹，素日也卖些字画贴补家用，城里倒是有不少士绅颇为欣赏张仲的泼墨山海图。原因张仲酷爱画海，其画风雄浑宏魄，多以礁石之险峻托衬海势之浩茫，二物一动一静生于张仲笔下，各显气魄却互不相克，浓淡干湿中直将石魂海魄拿捏得恰到好处，却有大家风范。唯一处令众人费解，张仲书画中常添饰些不为人知的飞禽走兽，形貌彪悍，面形猛恶，或生双翅盘旋浪涛之上，或体大似丘徘徊涌流之间，十分怪异。许多人是望而生畏，观而远之。如此一来家中便堆满了此类画卷，张仲倒也不以为然，依旧随性画之。现如今那些画卷仍放于书房中，无法一并带出，想来张仲定是心有不舍。转将来，看张仲抱了柴将快要熄灭之火重新点燃，见老母依旧安稳心下方才舒了口气，躺在一旁草堆上也睡去了。
　　不过一两个时辰，张仲忽地坐了起来，原是梦到金兵将自个儿抓去，一时心急竟惊醒了。看看天色，东方已是微微泛白，翻来覆去也睡不著，于是张仲起身拨了拨盆火，轻收著脚向供桌走去，借著桌上未燃尽的烛光，细细端详起黄道长的塑像。见其左袖与肩接缝处裂开来，张仲四下寻找，看有甚可用之材弥补。此时正有一滴烛蜡滴于自个手背之上，偏使得张仲有了主意，于是即将烛腊滴入裂痕中补填缝隙，以拇指将蜡趁热压平，不细看时似有意将肩上包嵌一条红边似的，倒也自然。张仲亦觉得甚为满意，于是后退几步跪拜言：“黄道长在上，受小民一拜！今小民有一事相求，若是金兵发现此处还祈道长以神力庇护，勿令吾母子落入金兵铁围之内。如得满愿，张仲当尽其所能报答道长搭救之恩！”说罢又是三拜。
　　许是这番举动声响稍大惊扰了老母，其母问道：“仲儿，与谁讲话啊？”张仲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笑道：“母亲，儿方才求黄道长保佑咱们莫让那些金兵抓去，声响大了些将您吵醒了。”母应道：“也该醒了。儿呀！若是金兵果真寻至此地，汝万不可因吾而弃了生路，为娘这个岁数不过是油尽灯枯熬日头罢了。儿今后的日子还长，定要逃出去才好！”张仲听之不觉一阵酸楚，然强忍愁绪凑于母亲跟前坐下，打趣道：“母亲无须担忧，儿已请神明加护，自不会落入兵戈之中。”母亲微微舒了口气道：“吾儿是极孝顺的，即是遇上危难神佛也定会护佑的。”母子俩你一句我一语相互安慰，倒也宽慰了许多。
　　张仲日夜照顾母亲日夜周详，虽无锦衣玉食却是冷暖调怡三餐适中，不觉已过了半月有余，先前带来的米粮将尽，张仲欲回村子取些来，探看金兵是否已离去。跟老母商议好了半日即回，于是张仲便匆匆离去。
　　出了枣树丘恐撞上金兵，张仲便由后山绕行。穿过密林悄至村头，静观了好一阵子，未见有金兵踪迹，逐沿小路谨慎而行。平安走至自家房舍前，推门进入院中并无异常，物用摆设皆置原处。张仲略微舒缓了战兢之情。快步行至房门前推将开来，屋内依旧无恙。此时张仲心中窃喜，看来果真逃过此劫，转身由瓦缸内舀出些米装好，又取了些干菜便准备离开。经过书房时顺手推门而进，一时竟目呆思止，以为错入他处。只见书房似遭窃般，笔纸滚落，卷散满地，墨迹横飞，一时令张仲不知气息何在，身处何境。好一阵子张仲方才回过神来，逐将手中物件放下，把满屋零落一一归还如初。谁料那画卷之中偏少了两幅四尺宣的心爱之作，其余画作之中许多皆残缺不全。见到惜如亲子之作被糟蹋至这般境地，一时似有白发送黑发之痛，张仲禁不住泪湿双眸，隐隐间若断心弦，这般悲绪使得其竟在这是非之地呆坐起来。不多时，一阵熙攘打破悲郁之思，只听不远处传来铁蹄之声，伴著阵阵鞭挞之音，越发近了。
　　此时张仲方才惊觉，起身忙跳窗向后山跑去。原来那张仲的画颇受金兵将领喜爱，故令手下将剩余几幅统统取回。金兵进得屋来见到舍中纸墨笔卷皆整齐归位，又见一袋米及干菜堆放一旁，料定是画者所为，许是听得外面兵马之声方才弃之而逃，如此必未走远，便随即追捕。此时张仲已翻过后山向枣丘奔去。忽想起米粮未取，脚下忙乱绊到一块大石头上，身子一趔趄不慎滚下山坡。一时间天地旋覆欲止不能，好一番颠簸方才停下。张仲横躺于地半晌未能起得身来，好容易缓过劲儿摸爬到一棵大树下，全身已是千疮百孔动弹不得。看看日头已近午时，老母还独自留于庙中，约好半日即回，可这满身不堪岂不令母忧伤。于是心下痛悔，不该生出留恋之情来误了正事。边想边强忍疼痛勉强起身，一跛一倚向山丘挪去。
　　此刻金兵四处追寻本无头绪，谁知无意间窥见张仲滑落山坡时被树枝挂下的一方衣襟，随之又寻见庙脊，于是金兵便疾速追来。
　　这边张仲已至庙门，为不使老母担忧故绕入后院，汲了些净水将身子擦洗一番方才推门而入。母亲见到儿子回来甚是欢喜，忙问道：“吾儿此去可遇金兵么？”张仲吱唔道：“好似有兵士的，各户皆空无人烟，儿亦未敢久留便回了。”母亲叹了口气道：“兵荒马乱的还是小心点好。米粮可取回么？”张仲顿了一下应道：“哎，儿去做些粥来。”
　　说罢便去了后院，心中懊丧，思之所剩口粮只能应对两日，如今村中又去不得，这可如何是好？不由得向村子望去，不想看到一路人马正向庙中行来。张仲惊惧叫道：“不好！”直冲入屋中将前后木门皆插上木销，母亲见之忙问：“何事惊慌？”此时张仲再瞒不得母亲了，便心急如焚地道：“娘！孩儿瞧见一路金兵向这边行来，想是不妙！”母亲握紧张仲双手道：“儿呀，汝快由后院逃走，莫管为娘了！”
　　二人话音未止即听得房门捶响，有人大声吼道：“快将门打开！如若不然便一把火将庙烧为灰烬！”张仲知是难以逃脱，即对其母说：“金兵是想抓儿为其作画，并非取之性命。如今儿将母亲藏于黄道长泥像下，待儿迎出，那金兵便不会发现母亲，吾去作完画即回！”于是张仲不论母亲怎的主张，硬将其抱至圣像之下，又取来干粮及水，置于老母随手可得之处，遂向门前走去。
　　此时金兵已将木门砸开一条缝，张仲一步三惊，恐惧万分。正值此两难之际，只听得轰隆一声，顷刻间于黄道长圣像后壁滚落许多碎石。这响声足将屋内屋外之人惊骇住，一时地竟鸦雀无声。转将来张仲快步上前探看，好不惊喜，墙壁竟现出一石洞，此际张仲闭念屏息背上老母便向石洞中钻。谁知此洞竟深不可测，张仲驮著母亲一路小跑不敢停歇。老母问道：“儿呀，此是何处，怎如此幽暗？”张仲籲喘不及只应道：“母亲，就到了！就到了！”心中却是六神无主，何去何从更不得知。
　　如此下去实是体力不支，只好缓下脚步向前走。不知何时双脚没于水中，张仲心中生疑，此水未知深浅不敢冒然前行，再觅他径方为妥当。于是停下来欲寻一侧壁石令母亲靠之，然总触不得边。正置无计可施之时，忽听母亲道：“儿呀，方才以何物托吾双脚，恁般温暖？”张仲听之越发不解，何曾见得什么，思忖之间突觉己之衣衫似漂似浮，不知是何道理。即于此时一缕强光直投过来，使得久处幽暗的张仲一时难睁双目，微感刺痛，头额懵涨。使其不由得向光而行，愈走愈感光亮，这会子，张仲才睁开双眼看个究竟，原来自个全浸在水中，那水足要没过头顶，却未有憋闷之感，衣衫轻润似上下随浮，却又滴水不沾。这稍一分神，臂力微减双手一滑，竟将母亲脱将开来，张仲慌忙转身欲扶母亲，却见到老母面舒容耀，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令其十分诧异。原来张仲母子无意之间逃入了水府，故而感觉非同寻常。张仲四下张望，找了一块干净石条扶母亲坐下，即去四周细细打探一番。
　　真真是：
　　凡目蹬望上琼楼　沉香升嫋下锦宫
　　浊体久处暗遂间未知洞天藏其中
　　有道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正是绝处逢生，暗礁藏龙。张仲未曾料到，于此命悬游丝之际恩遇天赐之缘，一时似入酣梦之趣唯恐骤然醒来空空如也，故不敢高声大气，宁躲于南柯一梦之中。然却又怕真真是酣梦一场，于是转至老母身边，悄声问道：“娘，可知现在何地？”其母欣然应之言：“仲儿，莫非带娘来到仙境？这般光晶莹透，耀耀烁烁，断不是凡间光景！”张仲听之心喜，自言道：“原不是梦也！”然到底何处尚需一探究竟才好再作打算。于是张仲复对娘言：“母亲切莫走动，儿去去即回。”说罢信步向前走去。
　　走出约十余步张仲便觉好似脚踏浮水之上，身子亦随之移动上下颇为自如，甚是轻盈快活，索性不予细想只管行去，悠悠然来至一扇高阔门首前。此门似玉若晶，举目望去有一匾高悬其上，豁然写著﹁水晶宫﹂三个字。其两边分有侧门，乃是紫晶制成，两侧门旁分伫有琥珀盘龙柱，各挂一联。
　　上联是：飞腾倚天乘风雨
　　下联是：游驰立地驾雷电
　　张仲读来心下琢磨著，此地莫不是龙宫？这般说来吾身亦处水下，怎地无有不适之感，反觉畅意，怪哉！难不成吾已失人身成了水中游魂么？正值百般不解之时，那高阔之门缓缓开来，由其中走出一位小官儿，身著绿底绣金团水纹图样的长袍，手中持一拂尘，问道：“殿前书生可是张仲张举人么？”张仲忽闻有人言语，猛然止念随口应了一声，寻音望去只见得门首站立一位身形不足三尺之老儿，白发银须，目色犀利。张仲四下环顾未见得第二人面，便凑前两步行礼言：“老神仙，唤张仲有何赐教？”只见此官儿即挥拂尘道：“吾主请张举子随入大殿一叙。”说罢转身前行。张仲慢随其后，心下思量既来之则安之，随去走一遭也未尝不可。如此宽慰了，脚力渐增走得也越发快了，紧赶上前，未成想这一靠近才发现那老儿身后竟背著个金盏盏的大龟殼，倒是有趣。张仲紧走几步细细瞧了去，却与凡间龟殼有所不同，其中图形皆是圆环状，个个大圆圈小圆，列成一串排下，四周是海涛纹围布，余白之处犹似小篆书写的“火”字，整个龟殼金中泛绿，其边纹有如银线镶嵌，别有异趣。张仲到底是个书呆子，只直直地盯著龟殼前行，将旁境事物置于九霄之外，竟不知已来至宝殿之上，待那老儿于宝座前止步而立时，张仲方回过神来，险些撞将上去。慌忙止步，抬头望之，只见其正前方九龙宝座之上端坐一位道长。张仲疑思，往日所见龙王庙中之像于此像相差甚远，但不知此是龙王否，吾当如何称呼才好，心中愈发惶恐。
　　九龙宝座一旁置放两方致蟾子，左为天印，右为地印，乃各地龙王官号之印。其上雕一只龙头蟾身的致，故名致蟾子。其取龙宫之紫珊瑚为材，质地与吾凡间之玉颇为相似，经打磨成为紫珊玉，光润整滑，细如秋纱，似透而不漏。其色紫中带赤，纹线犹似烟霞破日散落云丝，穿布罗密，泛发一股混浩悠渺之气。其雕工动静相容造化自然。定睛读之地印上的文样，左半边刻之“欲海威德尊王广真”，右半边凿之“阿咤耶琪”。
　　张仲读毕即知此道长确为龙王，于是又前行几步恭敬行礼道：“薄地凡夫张仲恭拜欲海威德尊王！”三拜后起身瞻礼时惊诧不已，此龙王之面容竟与避身荒庙中黄道长容颜无二无别，不由得口呆目直，头若电击，一时地不知从何讲起。此时广真王已透见张仲心思，令左右侍者看座奉珍露。张仲亦也稍缓神思，遂于宝座右侧一长几边坐下，端起珍晶嵌珠樽饮之，且说这珍露似有消忧去愁之功效，入口立感五腑飘盈，神气爽发，心生欢悦。
　　虽是极品，而张仲却只呷了一口，便拱手向龙王道谢感其款待之情，然心有疑惑又不敢冒昧祈问，故而端坐不语。此时只听龙王言：“张举人一路惊恐，如今到吾府上无须拘谨。此处乃龙宫水府，凡人是难得一见的。”张仲听之暗思，果然是龙宫仙地，如此说来这威德尊王即是吾母所言，遭贬下界化身为黄道长的黄龙么？时下虽未启问，然威德尊王却早已感知。原张仲于危难之际精诚祈求黄道长佑护，因身心深信无疑，故感得黄道长将其母子搭救至此。由尔可知这“感动”之理意味深长。此“感”即因，一“动”即果，因果相续故万事延绵成相心愿相行也。且看张仲后续之遭境，岂不皆由这番道理中来。
　　话续前提，还看下文如何。
　　这边威德王为解张仲心头之疑，便将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详实相告。经此一番言语，张仲真真于恍然间通晓三世，如梦初醒一般。原来张仲知所以能入得这水晶宫来，除其恭敬虔诚之力外，更有一段前缘引接而来，即是张仲三世中曾为西龙宫之画师，专司书画欲海之内各水兽之形并附其因缘来历，以供龙王查对本海物类增减之用。又因各海中众生心念之差迟，每值劫运轮转之时便会生得不同品相之水兽，这零零总总之相皆由众生造业差别所感，故须及时书画述明来由，呈各属龙尊查记再报天帝，经天帝亲览之后再传发丰都圣帝及阴曹十殿圣君处，以查对其生死善恶本部，免有遗漏尔。
　　如此说来张仲往昔笔下所画栩栩如生之水兽并非无根无据之作，原是前世之因缘于心识之中的业习种子，只可惜一入轮回地便是迷惑颠倒生，记不得前因后果之事，虽可随心书画，却道不出所以然来。列位当知万法皆缘生，今日吾书汝看即是一份因缘，略有不同之处即是书者有异于作者。书者本无文可写，然秉承众生之感通，所以将之书记编撰功整，不过花些许时力静心、静思凝神而汇聚于笔墨间尔，并无华彩美伦之语，更无甚曲折迷思之情，其中种种之爱恨情仇，关机妙理皆出自众缘和合之经历，与书者全不相干。然又以读者因缘成熟，方感书者一笔之力草记而成，待供养于有缘之士目阅而悟之刻，正是令书内书外因缘之众解脱之时。如此因果牵引于前世今生轮回之中，亦与张仲笔墨行走于净宣之间，随应所绘之形貌如出一辙。是可知吾等六根同有一“缘”相连，共遵“因果”之律得以相续，无一法而跃之于外也。烦劳诸位细思其意与书者同觅下文端底。
　　话说张仲于前世今生因缘和合之下得见威德尊王广真，又经一番前世今生之开解顿生道心，便恳请威德尊王允其母子二人留于龙宫之中以续前缘，接奉水府画师一职，不再返归尘世受流离之苦。后广德王上奏天曹，经查张仲此番境遇乃因前世于水府行职之疏忽，遗漏一副《墨龟图》所至，至今这一般神龟已寿存一万八千岁，却因龙宫未上报其形貌因缘，那阴曹便无法汇入其善恶卷宗之中，难难加减计算其寿殃福祸。全因如此，那类龟儿福报尽消，又不得舍报，所以身殼渐软，渐失光泽，脊背之金芒逐退色剥落，形貌更显丑陋。凡此类福消之神龟渐而分生之幼龟，皆化雌雄，而原本是阴阳一体皆无雌雄之别。如今另生一类便称之为王八。“王”即指其神龟未变生时不分阴阳所限，故称之为王。“八”即指八卦易生变化之数，由一而分二由二而分三，三亦生之万数之意也。此“王八”亦是吾等称之龟鳖之祖。自此天上地下便传有“千年王八万年龟”之说，由而可知此分化阴阳之事，尔属福力消退之报，是以合一、归一、化一皆有返璞归真之理，吾等确当反思也。
　　又说，后有一龙子化了人形玩耍于人间街市之时，不想撞见一霸王人物横行于街市仗势欺人，此龙子心有不平出手相助，随了人话骂之“千年王八万年龟”。本意是指这般无名赖头之泼皮户，不想被众人听了去十分解恨，故每遇跋扈之人便延用此语，却不知其中之缘由。今略略提及不过引之一笑并无他意，切莫深究核案伤了和气。
　　书接上文，天曹允张仲于水府将《神龟图》补注详尽，唯其还须返尘历劫，待业消道长之时方可舍报归之水府以续前缘，如此方才圆了此画始作之因缘。张仲自然即尊天命，三月之中恭敬将其补画完整，更名为《墨海神龟图》，经由威德尊王广真奉呈天曹审批逐分发地府。自此这一簇神龟各有了生死始末之部，于天上地下便随处可见龟鳖之类也。
　　这便是：
　　三界六道缘法生看似无关因果真
　　若人了知其中理顺逆之境自省知
　　有道是：读书会之以理，治学体之以道。文章字脉虽各有千秋，然至善之理岂允差失乎。自古好文章不在词锦句华，情节美曲，重则在大道伦理之学，须是合之以正律，顺乎于自然，搏通古今者，又怎会迷失于浮华虚幻之表，而忘失大同之理运。故而作文之人，理应为益人眼目为要，勿择旁词杂句，悖理丧俗之篇章，诱毁他之志向，误入歧途忘失正念，移本投邪也。
　　止也，话落此处回峰行笔再续前缘。
　　此地概不提张仲之事，但看这《墨海神龟图》怎生浮沉。此图送至冥府，由其冥府中之书记官临绘入薄，其原图又送至威德尊王广真处存藏。因此画气势恢宏，笔力苍劲，群龟遨游于水墨涛涌之间，似行若飞颇俱神气，辅以神龟用线之浑圆畅通，合聚阔海礁山笔触之锋芒，一柔一刚相得益彰，更显水族搏浪之勇，生性无畏，驰骋于汹涌生死之中却无所畏惧，颇具威霸一方之气概，故而倍受威德尊王推崇，命将此画悬于侧殿高广之处，彰显族众威猛气派。非但如此，威德尊王时常踱至此处流连忘返，亦以此为警示，告戒于己莫犯往昔倦怠疏职之过，独享龙宫之华美而忘却人间百姓之安危。又因张仲出生之地正是当初己之疏忽本职被贬之处，自多了一番寓意。后广真单设一榻特置于此，常常赏画而眠斟酌而醒，如此日消不怠。
　　一日，众龙王齐聚淩霄宝殿纷奏职事，一一汇录各各详核好不劳神，待返回龙宫之时已是身倦体乏，广真便径直来至侧殿，倚榻而憩，少时便酣酣睡去。
　　正是似梦非梦之时，神迷飘游之际，悠悠蒙蒙魂神逐出了体窍，兴步漫行。想是平素太过喜爱《墨海神龟图》，即于梦境之中亦难舍情怀，不自觉又踱至此画旁细细赏之。谁料此图竟浮绵跌宕起来，渐至将广真围括其中。再回首欲望觑龙宫景象之时却概无踪迹也，唯于波潮叠涌中与众驰逐之神龟为伴。虽不见往昔之宫宇，然能踏至日日所对之境却也欣然，广真只管真细打量这一族神龟之风姿，索性将身置何处遗忘不计。
　　正值出神之时，忽由那波澜之中徐徐隐现一龟老儿，腾著水云扶摇摇行来，将至广真面前忙伏地行礼道：“兴闻欲海威德尊王亲驾府第，吾族众欢喜倍常，祖长特邀尊王下榻神龟阁小坐相叙，以略表迎请之礼，还望尊王不计微寒，屈尊驾临，增吾辈之荣光。”
　　广真听罢兴致倍增，索性前往。俱时万涛即平，继而哗然纷涌左右，竟现出一条通阔平坦之水晶大道来。广真随那龟老儿引入其道，一同去也。
　　正所谓：
　　涛尽流长道全深咏乐唱绝目安真
　　唯为所爱破风浪酣欲浊生坠异乡
　　真真是人入梦境中，实难止诸欲，浑浑噩噩之间不自觉便随境而迷，做不得真假之主，即是万丈深渊亦无畏惧孤意而往，沦为欲之奴，令旁观者触目惊心而难助难救也。常言道“梦中为菩萨考试”，若人能于梦中做得了主，即于生死或可作得了主也，此乃有清明之福者。如此说来，列位看客若预知己之定力深浅，功夫如何，但于梦中一试，便自知高下是也。
　　转将来再看广真尊王这番遭遇如何，同请大众缘此笔墨入梦来。
　　且说广真因爱起贪，因贪生妄，由妄生幻，于悠忽间入了妄识所现之境，枉做真实，一门心思来至境中之神龟阁，举目望之颇有一番情趣。那楼阁相拥互倚，高低错落，叠叠重重，悬樑雕镂，众彩饰绘，集华光于一体，聚诸色于一处。远远传来钟鸣鼎磬之乐声，浩渺巍宏颇具气势，近观锦秀参天树木之间团香飞升，恍若彩云追月，越发生情。
　　广真见之别生情愫，不待使者引之便顺境赏入，时走时停时停时走，悠游间撇见一玉栏，其侧边一叶扇屏似合若展。迷目望觑纱屏内似有暗香浮动，股股沁腑。于是稍止脚步凝神再探，无料回首品味之间则另有一番馨丝掠过，如此香气却是浓而不浊，厚而不腻，飘漫七情六欲中和畅生发，瞬尔魂牵梦绕，尤不知身处何地，意欲何为也。广真呆立半途迟迟不前，龟老儿见之复礼请道：“尊王莫止于此地，还是随吾去神龟阁一叙，也好令吾族众一睹尊王风采，略表吾等仰慕之情才是。”广真王神陷香围之中，听之此言方才知晓己之迟迷，多有失仪，故微整衣冠继续前行。来至一高阁下，未入得门便见一位銀发老生迎现门首，见其面，慌忙上前叩首道：“龟陀岭祖长宫卿久候尊王，今吾王下榻微阁，惶恐奉迎，祈尊王入内阁小坐，赐添吾薄地光福。”广真听罢忙令起身，寒暄数语便应相邀之请，同入其中。
　　此时，但见广真坐于宝座之上，此祖长及辅臣列分左右依次而坐，如此主宾之礼实不常见尔。广真坐定后便细观高下，除方才那相迎老生身著红袍外，余之皆著墨色短袍外罩金纱长褂。与之颇有不同处即是那袍儿只过其膝，个个短尺身材配之短袍及赤金色束腿的裤儿，短帮的玄靴儿，顶戴小乌纱，目目团圆面面同，皆如一张脸儿一般，颇为滑稽。广真看去，欲笑又止。
　　待众安坐，只见身著红袍之祖长双手捧奉一玉香笼置于广真面前。
　　正所谓：
　　红绡暖畅绕丝裳把落三春妙和汤
　　未知方刚多情怀　环舞暗缕浮潇香
　　说也怪哉，这一簇水府之地不知由何现出这许多无名之媚香来，却叫龙宫逊失了颜色，引得广真思若香雾纷飞不凝。缘这龟祖奉上之物与吾凡尘之香略有不同，看似无烟却郁馥充满，索思品闻者眩迷消志，恐将生发出祸端来。果不其然，广真身置宝座却是神游意离，唯耳旁还依稀听得龟祖诚求何事，不怠分晓连连道好。原那老儿乃是央恳其与同族异形之女儿合婚，以表投归之意。广真因被欲香所迷已不辨究竟随口应下，此正合了那龟祖儿的意，这其中实另有文章，故借广真出神之际小说一二。
　　列位切莫小视字画中之衡力，较之吾等有形之体似无容身之地，然对无形之众却是可随其“量度界”之大小而随入其中的。然此“量度界”依何而生，因何而成？尔说诸佛菩萨能于一毛端度众生，吾等凡夫因业而障蔽所知，所以见闻觉知实是有限中之局限。人有百面皆由心生，此心乃心之量尔。此量即光热二者之能，久化逐变显一“律”。此律即是所现之相与刹那生灭幻相之作用力，称之为度，犹若吾等容貌于喜怒哀乐之中，因心生各感即容颜随迁，故有哭笑嚎泣之风动相显，此不过一时。又有贵相、富相、贫相、卑相，此种种万相却是因众生长久以来所处之境、所做之事等等感至如此。次言，“度”非万有之本体，乃是基于诸类幻想而幻生的运转规律。于此规律之下所生之种种相皆是相互关联的，相通相感的。一如山河大地等无情之众亦受有情众生之心念感动，随感变化。故有“人杰地灵”诸类之说，岂不全由此理中来？故而藏于一己暗室之念更能牵动于有形无形之全体法相，即如一池之鲤，一亡腐臭实乃汙及全池。明其“鲤臭全池”之意，更可知量度之力即是充遍虚空、又涉及物类造化之盛衰的，所以爱众即是爱己，守己及是礼众也。
　　如此说来一念皆有量度之力，一字一画亦出自于众生心念之力，合之以笔墨托将而出也。此书画者品貌德行随即注入其水墨净宣之间，存留于点线面之衡韵中。以有形凡夫肉眼视之称为“画风”，对无形众生而言即是“一世界”也。此世界又当如何道来？此因缘法下的“时与空”而是二元聚合，因缘之中所呈之相，其大小深广即由书画者平素修为与落笔时刹那之心量而来。若是纯念于自然，一笔落下即有盘古开天地之力，更有纳藏万物之量。若生一念名利之心，造作雕琢恐是废纸一张。虽可谓之精美，实通卷浊腐之气，阻闭灵动之贯穿，自无大气可言，更无世界可寻。此中暗合一些论理学说，诸如儒家之“博爱”、 “仁德”，道家之“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佛家之“心包太虚量周沙界”，皆是教化众人摒弃杂念合化自然本真于一体之理，会解其中意者便可了知量度之力谓为何物尔。
　　如此理述一二，转复再续前缘。
　　话说广真入之梦境本已迷思，无料迷中诸欲叠起，于梦中贪爱郁香，浑口应下一段姻缘。如此业上纵业不知何宵才可清醒过来也。
　　且看广真悠悠乎神魂出了体窍，偏向这玉香笼中入了去。缘何如此？只说这魂神迷乱之时哪还做得了主，自然为业力牵引，偏向那心生贪爱处寻去。
　　要说广真此番遭遇玉香笼，不过是龟祖设下的一计。这玉香笼并非甚奇珍异宝，缘是被施了法方才化成玩物，实则是通往珍宫世界之门径尔。此珍宫即是吾等下界所言珍珠之始相，乃众神龟福尽化变雌雄之时孕胎之宫巢。此宫巢如颗颗珍珠，大似碗口，凡微红者经之岁月分裂开来便生一双雌雄，此雌雄再衍生之时便成为卵生。凡银白者即生光珠，昼夜通亮无阴阳之分，后称其为珍珠。只因此番经历皆由福尽神龟金殼中化变，故散落成明珠之后，神龟之殼便失之金泽似乌暗了许多。了知此中因缘便可知，这珍珠之鼻祖原是未分雌雄之神龟是也。然珍珠现于世间必有其因缘，依托一形方可成就，张仲补绘此《神龟图》时并不知晓这因缘中又生因缘，若及时将此等神龟绘交天曹便也无此一章，殊不知造化弄人，偏引出这般节外生枝之趣事来，好叫人费一番功夫寻本还源。
　　且直叙龟祖良苦用心，乃是有意令珍珠归龙族之眷。如此，既可顺理成章于天地之间有一席之地，亦可有生死繁衍之机，不必随福尽而消亡无际，枉作漂游之众也。然又因何故欲保此类珍珠长存世间焉？缘是神龟之我执心起，妄想或有一日重汲众珍珠之力恢复元气，再显神体。故时至今日凡龟鳖隐池而修，必练至腹出珠儿方见功夫。此类龟鳖看似枯涩，雄者无精，雌者无卵，实则返璞归真初具灵性也，待至龟殼与肉身分离之时，即如神蛇蜕皮般化脱而出，此时于冥部中记载谓之虺，乃最诡诈之灵。虺已初生五通之力，多隐于山崖之间，待野灵芝精华一现之时便窃吸了去。山中又有参娃儿，每遇玄月高挂，参娃娃俩俩相伴骑山跨石，头顶十六对叶芽中流出珍露，俗称参娃儿更露。此等虺必伺机伏隐左右，待更露流发之时便将二参娃头头相对芽叶并抓，使二露合成一股饮之。据说如此可立化人形，省去苦修百年之久，但不得伤及参娃儿性命才好，否则守护一方参娃儿之山灵必将其以铁鍊锁去，交之城隍土地查办。若愈知此等山灵本来面目，其实是授了正位之地籍黄龙（黄仙）也。
　　此番因缘巧至，偏与广真王千里相牵。原来龟祖以神力辅运造化，加以时日将珍珠儿化作一般婀娜俏颜之嫔妃，安住于神龟阁西岸的散陵居。只因此类并无原体交合，不过是一股散灵之气，便永不得混活天地间，自是不为天帝所知也。所谓散灵乃是随万物之生灭而化散之属，并不成气候，故而尚无卷宗记查，天曹地府实不予过问。只看广真如何处之。
　　真真是：
　　福祸只消一念生善恶随成千古恨
　　法法不扰真心止佛祖座下好弟子
　　事经此地还续而来。话说广真迷了心窍不由得应生出一段姻缘来。随见龟祖儿捧笑，引牵广真直向东去也。说也奇之，眼看二者身形破水踏浪，如走似飞，忽悠间便不知缩隐何方也。
　　正尤似：
　　三春滔浪排微寒四时涟漪渗和风
　　彩云多伴仙神踪湍流常随滂龙骋
　　无奈肉眼见不得端底，且定气凝神以意观之，方见得二位绕入一狭道。只见两侧墙壁皆以砗磲为质，珍白皓洁，上下嵌镶五色水晶，辉映相叠，错落蕴生，好不别致，真真如小仙们羨慕之辞：
　　婀娜多上九天寻玲珑只下八府觅
　　此地之九天列位自是知晓，八府偏说何处恐诸位多有不解，特借此传出。此八府系指水天界中，湖居类福众所在之地，位属龙宫之下的水务司之统称，分掌各湖河小泉之类水域。八者非为八个，八府实有十六府第，分上中下三界，列东西南北中五方，每一界正中府第为其余四府议事之地。中界略尔不同，正中处分列有阴阳二府第，右为龙父统领，左为龙母统摄，其余一十四府之事宜须应天时禀呈此二府权定，水陆河道涨降、清浊安燥由龙父职掌，各域生数物产，添丁去口儿孙婚配便由龙母司掌。前文提及之龙宫者，实是八府之上统理一方水域之四海龙族之地。这类龙族于统掌海域中承接天命，监管三湖九泊之地大小水务湍流迟疾，调适风云雨露，核查水族生寿善恶，惩处奖罚，汇录一方水域往来互通诸大小事宜，共三百八十八类，其中分化小节更是难能详尽。四海龙宫之上还居有统掌江海源头之四方龙祖，各宝座所在之处称为妙宝庄严威刹。宝刹中藏有众多经藏，如吾等熟知之《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便出自此宝刹中。当年密宗鼻祖传承圣人龙树菩萨，因秉性聪慧，世间经书不消几年便通读尽，生起傲慢，后遇大龙菩萨引其进入诸龙祖宝刹一睹供藏之经典，其数非吾等薄地之所能容。于是龙树菩萨顿生惭愧之心，知是见识浅陋，所阅经典不过恒河沙之一粒尔，后开铁塔亲见金刚萨埵，传之密法普化一方。可见得龙族乃是佛教殊特护法之一也。唯其之外，上尊龙祖每月皆为龙族修法开设道场，恭请诸佛菩萨宣教。更依时查点个个善恶，作恶轻者使其忏悔，重者责令处罚，丝毫不怠。其法令森严繁多，千千律条一旦触犯绝不姑息。以此足可见得龙天护法之威仪，上至龙祖下至各行天职之龙族子孙，皆同共遵奉禁戒，绝无掺杂逆违之便，如此方才得以威仪护持正法之庄严。
　　却说广真与龟祖同行，随出离长悠之道际，那龟祖儿即不知了去向，先前往来之径顿然消匿遍寻无踪。无奈之下广真王只好独自而行，亦不知当向何方。甚为奇妙之处即是原本无路可走之地，竟能随之前行之足迹，每踏出一步眼前便现出一番景致来。若止步不前那景色也不变毫分，若直向前去幻境妙色亦层出不穷。广真此时颇感不解，心下有意一探究竟，于是后退几步待看如何。未曾想前景连连幻灭即成虚无，却令之费解。正于此徘徊之时，忽遥闻一脉弦音，此音飘荡起伏，哀婉凄凄。此刻广真神思恍迷，六神无主，一经外缘触动，不由得分辨便随之迷弦哀音行了去。未行数步，便见一玲珑高阁之上半掩绣窗，浮纱微影，尤似隔氇望月，颇添迷离幽朔之情。广真自是伏奈不住，更欲上前探知一二。正是心急步紧，绕过一角粉晶孤廊，沿玉砌净阶直上层楼。来至楼上，但见窗前端坐一粉衣嫔妃，依旧续拨忧弦。广真悄立其后不忍划破此如画之景，只是静听琴愁却愈发绕迷心窍。阁内见触之物皆以粉晶为质，床幔帐帘皆合托微紫作底，或绣天女散花或引丝作烟。炉香乍热，浮烟若天女裙罗于漫起间时连时断，犹似仙罗天女撒落朵朵天香酣沁迷馥，远比单香孤烟更添风情，好一副潇湘温婉之图。此类媚景乃丈夫至敌，最乱心智也。看来广真足难逃过此劫矣。
　　尔说于此魂迷魄绕时，那弦音戛然而止，实如丝断珠落，广真好似魄荡魂悠，一时地心若悬空不知所处，如木如石怎生情怀。无主之际广真似听得幽柔声声，一娇口喃喃道：“吾主威德，福倍婢妾，还请屈尊小坐则个，允妾侍奉之，尔报厚恩！”言罢，只见一女子双膝跪地欲行妻妾仪礼。广真随手扶之，如此正是钢目柔颜，俩相对视。
　　且说这女子身像容貌实无宫中龙族女儿俏丽妩媚，然却生得一股野芳幽婷之态，拂风飘零之姿。女子举止之间柔谧忧盈，樱口未启意先羞，莹眸方对怯亦生，不敢久视广真王，如似自觉卑微不敢汙了圣颜般。如此且不必细说容貌如何，只这般气质便比那龙女气焰更折心腑，令之顿生怜惜之情。
　　惊鸿一瞥，那女子后退半步脱开广真扶托之势，转而向右厅走去，推卷半垂纱幔示意入之，于是广真欣然同往。此厅陈设古朴雅致，乍看却似读书泼墨之地，其中书画悬连如壁，书册并卧，由下至上整齐罗列，尤似屏风。素绢窗格半开半掩，玲珑小几上散落著未分胜负之残局，这般气象著实出乎广真所料，生生地开解了方才欲动情迷之惘，一时的自觉汗颜，只怪自己平地起了私欲之心，汙了这方阁之洁。广真不由得后退几步，却令那女子发觉端底，迟疑片刻再作拜请道：“还请吾主安坐，妾去去即来。”
　　语落音止，但见裙罗飘盈如风过，单纱浮影似烟逝，独留广真一人矗立满厢书画间，平添了虚而不实之感。百无聊赖之际广真随取一册书卷消遣，未启书帘只这外观便与别个不同，即引得广真徒增兴致。缘此书面皆以绿帛表贝，略侧书卷，那帛面之上便现出绢绣暗图。垂目细看之下方知乃是一副人物小景，由一扇半掩拱门间，透见一女子端坐满园落叶之中，平托玉颊向空仰观那悠飘之叶，若有所思，眉蹙目凝颇透才情。目光移至书面正中，其上绣写著几个似篆非篆之字，广真竟识不得是何文，将书卷展开，依旧全全不知此书乃何乡文词，只觉字字若舞，或三或五韵致有序，或行文似流水，飞绕相依。广真不禁自嘲道：“于吾掌辖之海域竟还有不通晓之书文，岂不令人嗤笑！”平日里自以为览通书脉，今却只字不识孤陋寡闻起来，真真是威严扫地也，广真一时倍感无地自容。如此窘境，亦不知当如何应对。谁料即于此时，忽闻那女子道：“此是奴家书记之琴谱。多半以字元标注并无甚意，王切莫劳神费力，小心伤了神气反倒增了奴家之罪过了。”一语前后竟解了广真之困窘，令其长舒了一口气，心下亦释怀许多。不经意间却是平消了些许对此女之爱怜之情，增添了几分恭敬之心来。转而一盏清露奉于眼前，这会子广真方才察觉先前嫔妃粉饰，绫罗漫裹之女此时已装容尽改，以一簪高隆乌发，净面素颜却将本真显露，如此打扮倒像那世间道姑，若不是方才尚有几分记忆再不敢以一人视之。广真时下神思清爽许多，遂与女子对面同坐，问之道：“吾随龟祖儿同往此处，不料半途失散，无意间扰了小姐之清净，请恕之冒昧。但不知吾身处何方何所，烦请小姐告之一二。”那女子闻之笑言：“王莫揣测不安，这方小居王虽未曾察游过，然确是王管辖之地，许是浊陋僻荒，故于水部卷册中并无有一席之地尔。”广真凝思片刻道：“本王确不曾察记过此地，虽是如此亦不妨事，今既见之便告之名称，年月来历，族众数目，待吾返宫拟奏上祖报知天曹地府，将其入记部头便是。如此亦可令汝等往来诸圣地听经闻法续以慧命，增益修为。”
　　话分两头，须将此中规矩道个分明。原这天地之间未入统列名目者难能入其正法道场。故每遇人间讲法之时，便有此一般众灵，早早隐入听法人体内，求借体舍躲避护法神之驱逐，于惶恐中受些法化，意欲早脱暗冥。由尔可知凡得以坦荡入法会者，皆是由宿世积修善根福报得来。缘说正道场众多护法金刚亦是十分慈悲，此等隐身借体之术实实在在透见得清清楚楚，只是众生有求法之愿理当护持，此等灵众多是择入生生世世之家亲眷属、父母师长，或冤亲债主之有缘之体避之，共授法喜。这其中若是真心求道者，金刚护法即是网开一面不予干预，若是有根器拙劣者或是于会中遇之宿世冤家起了障碍，使信众嗜睡，或令其突感疼痛，引之他人心烦意乱、神思恍惚疯癫，以致扰乱道场清净，障碍法会者，为使□□常转，利益众生，众护法神便以威神之力将此等众灵逐出法会，但并不伤及性命。待将其逐出道场便有众金甲天神看押，再由左右鬼神阅部查点来龙去脉，或将其遣送天曹各司查办，或捆押地府论对处置，若有狂狷不服者，便由诸天神将立刻将其灵打散归之造化。独有一类准留人间，便是确有冤情未解，念念要雪耻而不愿投胎之辈。经核查所寻之仇家实是伪修行者，便可允之于三十九个朝暮随其左右择机报之。时限即至，此类便须早往隶属城隍处报晓事之原委，经城隍书记查点无误遣送泰山王处发落，各随善恶判入十殿转轮王处了此一生，续以来世。
　　真真是：
　　道场如法场论处皆分明
　　有口无心者三思而慎入
　　此事不提，再续广真遭遇如何。
　　前言讲到二众相对而坐谈论海域部头一事。广真这里道之分明，与公与私皆有说辞。然那奴家心知肚明己之一族实乃画墨之间浮动而生之散灵，尚不能与朝生夕亡之飞蛾相比，况乎其他。若不是广真一时贪爱《墨海神龟图》，恐这一面之缘也难能得之。只是眼前此王仍于颠倒之中，这才出此一番言语，若是吾将实情道出谁又能保得龙颜无改？正是两难之际，无言之时呐。无奈只端茶器假作品茗，以掩心中难言之苦也。
　　广真见之以为话未详尽，复言一遭，依旧不得应答，如此令广真颇为不解。原来，这女儿本是与那龟祖儿设计以欲勾牵，令广真助其一族得入轮回，然此时见广真威严忠正，反先开口助之，而自己凭白地生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却令其自惭形秽起来，故尔才良久未启朱唇也。
　　这正是：
　　山涧一隙天咫尺难合璧
　　此之湍流不下之当头，忽听得窗外似有万珠散落之音。广真透过窗格俯望究竟，方见楼外珠光萦目，却不知这般多若星河之珠从何而来。光珠瞬逝而消，嵌入光晶地间半露丰盈体态，竟将那曲径镶饰一新。广真甚感奇特，心下思之，想吾龙宫妙宝堆聚如山，偏是此珠未曾识得。于是感言道：“想吾亦是统摄三江五湖之尊，怎的今入了此处，认不得字识不得物？想来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句句是实言也！”
　　话落此地，独坐一旁之女子即叹道：“非王不知此物来由，即是奴家亦不知此珠之名，亦不知己由何而来，将向何而去。又怎生向王禀之生卒祸福，却是枉费王之一番好意。许是吾等生来便是登不得堂入不得室之流，只能悲叹于清卷之中也！”
　　广真听之，不免愕然，暗思来这天地之间竟有此等异事，只连自家姓氏族类皆不晓得。那女子见广真半晌不语，便拂袖缓至窗格前，遥望满地珠儿道：“王莫为难。实不相瞒，龟祖儿似吾之父，然吾之形貌却与之大为不同。吾之一类自生成之日至此时依海刻（指水族记录时间）算度已有八百三千格（格：约同人间之二天零三个钟头），再有三十六格吾类尽会消亡，化作一股晶精之气融没于海际。龟祖儿不忍，遂邀王下踏此地，希求能与之联姻，归投于龙族以常保形命。方才奴一身嫔妃妆容以妾相称实是此意，然王之威容德相足使奴退消此念。若是王与吾相合必毁违龙族之律令，虽吾类暂得以苟活，然必使王受之重罚，令这一方水族失一英主。奴虽出生卑微，但亦通晓善恶有别之理，独存利己之私者乃大恶也，若是有朝一日恶力现前，吾等本自福薄之众怎堪一击焉？到底一时欢愉难抵恶业紧逼之势，如何能安然处之？故奴退却浊念换之素衣捧以清茶，以表改头换面之悔意也！”广真听来为之一震，此番言语竟出自一女子之口，虽知这其中有些不快之计，却耐不住这几句肺腑之言来之真切，更比那抚弄情怀增上关爱。
　　广真深知天规地法层层严密，因果业律重重难逃，虽有心成全，然一时亦难有对策。那女子知晓此时王亦是心绪万千，便引请广真走出方阁，有意将其送离此幻境。广真此时一筹莫展，便随其身后行至院中，见得方才散落之珠儿确是盈亮光泽，圆润可人，虽是如此却并无造作之感，亦无有妖媚华浮之气。珠儿于净晶之中略透粉黛，似含羞玉女静守洁白。这一番气质引发出广真多少不忍与不舍之情来，于是回首凝望，素衣女子亦是欲罢不能。广真暂缓神思，环顾四周似飘渺无际，方才来时之路怎杳无踪迹？只见得珠光映照穷际，似浮翱半空之净屏，再寻不得滔光叠影之躁动。此刻广真豁然忽生一念，对女子道：“汝莫作他想，吾当为之取名称作环姑。其类明珠，因希贵质洁，令众起动珍爱之心，不妨取名珍珠。吾收汝为义女，此后于各海界可以本王家眷之身份行走。唯须谨记，断不可作下私配交合之事来。再命汝等由珠儿化生之辈皆以素衣净面装扮，须摒除杂念，静心修道，安养德本而居之。若有违者便逐出此域或投生作生珠之贝，饱受生割之苦。动情而破身者被取珠后，若有宿修善法之因，便作供奉庄严诸圣之用。若有失身迷陷者，即取珠作世间妇人之饰物，待坏空之时复投贝身重蹈覆辙，直至情消欲灭，再摄入龙宫评判发落。吾此番决意乃欲将汝等引入正途，思想天心好善好德，或依此重道弃俗之德，可感天曹地府众君王允以特设之。”
　　广真话语方止，便见那粒粒明珠即化作素衣女子，同环姑一道五体投地叩谢广真再造之恩。
　　这正是：
　　不失威德真庄严善保粉黛脱凡俗
　　话落此处方才体会此威德尊王名符其实尔，想吾等世间多少英雄豪杰皆难过美人关。广真虽一时因境摄心动之以情，然能立转正念，顿生惭愧之心，导引这一般女儿归投正途，此即威德之展现尔。
　　缘此方知这“威德”之“威”实乃革除一己之私欲，恪守大道，不失威仪之意尔。唯有降伏其心方能成就德行。此威即是因，而德即是果，切不是威武制敌向外扩张，以己之霸气而征服于他也，其中真意希奉诸位共勉之。当知依报乃随正报转，万法由心生之理，吾等所遇之外境不过是内心之变现尔。净土法门有心净则土净之说，细思之确如其理也。
　　只依广真这番遭遇而言，却是因其心生贪爱，逐于睡梦之中神魂随欲牵引入之幻境。可怜欲欲相连，幻中生迷，迷乱正智，所幸恍惚间悬崖羁马。广真于此劫中乃是因己之福德庇护，得遇环姑并未伤及德行。对面看来，此地真功德者原是那环姑，只因环姑一念生起正心，不忍迷乱广真，破其德行，退去华服换以素衣，方启拔广真转迷成正，反感得广真收归其一族为四海家眷，善允之奉真修道，保守洁白，不堕情痴，这岂不是环姑之果报焉？
　　此间暂且不说广真如何，但将法味斟酌一番。细思来，吾辈之外境遭遇，全全是己之妄心幻影之呈现，其中循而周转之律即是因果轮回之真相，正如《金刚经》中所言，“万法皆空因果不空”。若依本篇而论，广真因一念之内醒，顿消一时迷障之难，也正是一念灭而万缘断的道理。吾等常存断恶修善之心，却止乎于革除外境以求得心安，殊不知外境之种种本是由己之起心动念所造。六祖惠能大师言，“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其中深广之意实是无量。修道之人当熄灭贪嗔痴之三毒烦恼，精勤护净时时警觉，一念迷立刻以正念降伏之，所以于外境难起现行，即便是宿世之业因，殃恶追讨至眼前亦可以安忍度之，将其化解无余，此正是“愿消三障诸烦恼”诸多解意之一也。又思之道德天尊太上老君与此方传之《太上感应篇》，开篇即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实是再三咐嘱“自力”之机关，即百善乃是自身修，万恶皆由自身造。祸须己消，福须己修，诸圣贤君能告法要，然难能代其所为。常言道“救人即是救己，害人即是害己。”乃同出一辙之理尔。此篇环姑如若不是先起救他之心，而后便不能得此救己之善报也。世出世间万善同归，法本如一，吾等还应慎思之。
　　转而再说这龟祖儿盘算这会子妙计已成，故率一行十三众浮游至高阁探听端底，然其内静寂无音，到底不解怎的透发一股萧条。于是绕偏门潜入寻了一番，那庭院中未见声息。龟祖儿暗自愁思，难不成事有暴露？即是如此也应透发一股怒气才是，怎的静寂至此？于是众龟颠来倒去盘旋不定。这当口环姑忽由高阁而下，依旧嫔妃装扮，娇羞迎上前道：“父亲驾到怎不派兵吏通告一声，害得女儿未能及时来迎。”说笑著将龟祖儿引入阁中。龟祖儿见女儿满面春风，误以为妙计无失，一脸堆笑道：“威德王现居何所，速引为父见之，早将要事办妥，迟了恐其魂神乍醒，到时即错失良机也！”环姑听之装作迎合之态道：“王就在阁榻上小憩，想必这会子亦该醒来，此时合计正是时。”二位对著话头，脚下亦是紧凑。话落身至，此刻广真端坐于锦榻之上，目无旁视，正襟衣冠直向龟祖儿。如此威容若高悬之明镜，足将其心中暗钝照透出来。龟祖儿顿觉大事不妙，似露破绽，转而寻其女儿，然环姑已不知去向，无奈之下只好跪祈恕罪。广真因念其亦是一时糊涂，才作下这等不堪之事来，如今既已知悔改，便有意网开一面。不想那龟祖儿奈将不住，惶恐惊惧之间不知施了何等法术，即刻天旋地转明空变暗渊，周遭之物皆向一墨穴卷收了去。眼睁睁地广真便被吸入穴中，一时间黑雾障目，身脚倒转无有方向，只得飘游至无际暗冥之间。正置无计可施之时，一股明光投将而来，广真不自觉便转向光明，顿觉柔暖熟识。随之明光渐而增亮，其身忽止悬半空，广真不解，遂俯身向下，方见身下床榻之上自个正酣睡不醒。这一眼看去，致使浮于半空之身一落千丈，如坠悬崖般重重地摔将下来。广真急急地喘著粗气，瞪大双眼坐起身来，惊惧间猛然明白，费扰半晌心思的，不过是南柯一梦尔。
　　翻身下榻，来至那《墨海神龟图》前，依旧浪涌滔天，众龟起伏其中，那里平生出恁些个事端，倒真真地浸出一身冷汗来。此时广真已然晓知这般幻境之因，全由己之贪爱此《墨海神龟图》所致，故忍痛割爱亲将此图封卷，以革除贪念。只是卷收成轴时，却见得于落款处有一破损圆孔，似与方才黑穴之大小相同，令之好生不解。一时间亦难透彻，索性合将不提，免得再生事端。
　　各位看客，汝道怎的？原来那环姑一行因广真不舍之念依附其身，随入了千海界。落地还了形相直上天曹将此中原委详禀玉皇圣帝。玉帝念及此类一片道心故予成全，发落五湖四海之中，依广真所宣之律令而生灭。故如今吾等所见之珍珠，想来皆是此类受罚之众。吾当恳请诸位慈悲为本，多将其用以供佛或庄严诸道场才好，以令其广结法缘，助消重障，早日返璞归真也。
　　唯是广真虽及时悟悔，然终因未启命于天曹自定一物之生灭，令免去统摄一方水族之位，遣往妙灵仙山文殊菩萨座下苦修戒行，待环姑转生人道，逢遇此卷，触及六根，悟之心所所能之理时，广真方随汲此功德之力，得以转生人天，继证阿罗汉果位。
　　正所谓：
　　亲疏本来无取舍怎奈执妄便生贪
　　九界百法因此现一迷万万障门开
　　把持心念守洁白六趣即灭寂大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