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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命丧棍杵下 返报继母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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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乾隆年间,京城西郊的桐仰县百常村流传着一段感人的故事。据乡民们讲,此事发生在本村刘家。一位年长者道,这刘家原是从远乡逃荒到此,男的叫刘全,会些个手艺,如石器、铁器等,虽说算不上精美,但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亦是颇受欢迎。日子住久了,大家都觉得刘全为人憨厚老实,有时替人补补修修些个器具也不收钱,如此,这村里的老老少少也将其作本村人一般看待,常在一起叙家常。知道其是单身一人,自然也就有些个姑婶想着给刘全说媳妇。这汉子忠厚,平日又不善言辞,每遇此事,只是低头应声道:“只要人不嫌俺穷就成。”
于是乎短短一个月便娶了媳妇完了婚,这日子倒也过得去。第二年的冬月刘家生下个女娃,取名英子。这娃子生性乖巧,犹对父母更是倍加顺从。可惜好景不长,英子五岁时刘氏害肺结核,无方可医便一命呜呼,撇下刘全和年幼的英子,甚是可怜。村里人也都甚感惋惜,然这英子年纪虽小却十分懂事,一身孝服终日不离瘦弱之躯,她见父亲忧伤不已,便帮着父亲做些家中日常杂务,还常逗着父亲开心,从不将思母之苦吐露半句,可见得这娃儿之孝心倍于常情之份。
真真是:
能孝是心非哀嚎 奉侍生者并守亡
试问世间好男儿 甚与灵前拜几何
悲哉!鬼神同泣,游丝成网破难补。嗟呼!浮华共覆,孝即伦纲失非仁。怎见得红绡帐里多欢颜,亲娘榻前少人问。是可知,天地之理应何生,上老下子合即孝。看今朝,满堂儿孙好光景,尔独无人祭,奈何泪湿衣衫,暮然记得爹娘面,似未奉膝下,他日吾所做,今日还将来,悔之晚矣!
不晓得诸位看客读至此地可有些个感悟?虽是寥寥数笔,然颇见得其中之理,易懂难行耶。
话分两头,但看英子如何以身示孝。自母亲过世,寒来暑往已过了十个春秋。刘师傅亦渐渐将之心痛抚平了许多,又遇上英子听话懂事,对父亲照顾有佳,父女俩相依为命却也是人见人赞。这日正值中秋,英子在后院修剪野菊,远远地似听得两个妇人话家常,只是听得不十分真切。隐约之间不时传来哭泣之声,英子亦没再理会,见天色将近午时,便去灶前准备饭菜。约么着有半个时辰的光景,似听到竹篱外有人叫门。英子放了锅勺径直去应,原来是前村的婶子,还带了一个小媳妇,正朝英子用力招手。见英子出来,便喊道:“英啊!快将门开来!婶子给你们报喜吆!”英子慌忙将客人迎进堂屋,添了茶水,请二人品用。这会子只见那妇人四处打量,还不时窥看英子几眼,一时间让英子好不自在。
那邻村婶子啜了一口茶,问道:“你爹呢?”英子回道:“今儿是中秋节,爹去集上置备些常用之物,顺便代些个月饼,给吾娘供着。”“正是!正是!”那婶子忙将话打断,指着一旁的妇人道:“这是东村的林家二婶,快去见过!”未待英子上前开口,那妇人急急道:“这会子都看过五六次了,莫多那些个虚套!”英子心下不解来者何意,便拉着邻村婶子的手来到屋外,小声问道:“婶子!婶子!此人是谁?无缘来此?可是寻吾爹么?”
邻村婶子拍着英子道:“好孩子,这么多年苦了你一个人照顾你爹。现如今,婶子给你找了个帮手,往后啊,就不用这样受累了!”英子听着是一头雾水,半晌也没吱应。邻村婶子见状急着言:“傻孩子,你还能总不出嫁,一直陪着你爹么?就是你愿意你爹还舍不得呢!现如今这婶子三十有八,比你爹小十岁有余,只因三年前丈夫病故,守丧整三年,家中姑嫂容他不下,倒是吃了不少苦头,这才想寻个人家,好有个容身之地。人家也没甚说法,只要人靠得住,能过日子,大些穷些都不妨事。可巧吾得了这信儿,心下想来给你爹牵个线,岂不是桩美事?日后出嫁了也能放心你爹不是?”
英子听了,这会子才明白。心中思量,这可如何是好,左右为难,更想不出半句适宜之词了。说话间,只听竹篱门吱的一响,英子像是只小雀儿般跑去应着,声声叫爹,忙将爹买来的物件一一接过,又拿方巾给父亲打去衣上的尘灰。刘师傅挽起袖口进入堂屋,正准备喝杯茶,忽见得一个不相识的妇人坐于其中,心下一惊,忙退到屋外,将英子唤来问道:“家中来生人了?”英子应了一下。这刘师傅倒是怪将来,道:“你这孩子,也不跟爹通个气,叫爹好生失礼,还以为活见鬼了呢!”没成想这话却叫邻村二婶子接上了:“嗨!你一个汉子胆咋恁般小?大日头底下怎地连人鬼都分不清?”刘师傅见是熟人,便迎上前作揖,言:“是他婶子啊!说的正是!”
邻村婶子也是个急性子,将英子爹叫到侧屋,嘀咕了好一阵子,英子边收拾从集市买来的各色糕点边支着耳朵听。未多时,听得爹唤,忙放下手中东西迎过去,原来是婶子要走了,那同来的也一道出了竹篱门。
送了客人,英子同爹走进堂屋,只见那妇人坐过的椅子上,留下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英子拿起看了又看,比量着应当是给父亲做的。原来这妇人倒是见过刘师傅几面的,因家中时常有些个器皿漏坏之时,请刘师傅修补过,所以自然心中有数。难怪其亦不多求,一口答应这婚事,原是照过面的。
再说古时百姓家的衣袜冠履,多是女子自己做成,故而这双鞋不必去试也知是合脚的。英子捧着千层底递与父亲道:“爹,想是给你的。”刘师傅未正眼瞧去便挥着长衫道:“将他收好,改日还将去。英子,快将吾买的供品各取些来祭拜你娘!”英子听后顿湿了双眸,遵照父亲之言一一置备齐全。父女俩自是一番哀伤凄诉,虽是相隔阴阳,但如同日日相伴未离左右,更是年年如此共度中秋。
晚间,英子将杯盘收拾干净,独自一人来至后院,举头仰望,亦是月圆当空,不由的,便将这些年来的苦涩齐涌心头,一时间泪如玉珠零落而下。忽又想起邻村婶子的话,虽不中听但却有几分道理,毕竟自己已过十五,按照农家习俗,确已至谈婚论嫁之时,若有朝一日真真走出家门,父亲谁来照料。
思来想去,英子决定与父亲一谈,于是转身来到东屋,轻叩木门问道:“爹,睡下了么?”屋里无人吱应。英子悄悄走进,见到父亲披着长衫对着母亲的灵位发呆,双眼似有些湿润。英子又唤了声,这会子刘全方才听到,忙应道:“英子,还没歇息呀?”英子扶着父亲坐下,倒了杯热茶,试探着问道:“爹,今儿婶子所言之事,不知爹心里是怎个想法?”刘师傅长叹了口气,言:“你娘都走了这些年了,爹若有意早就续弦 了,如今爹只有一个牵挂,就是将你好生说个婆家,将儿的终身大事操办了,也好对你娘有个交代,其他的一概不想了。”英子听罢泪湿衣襟,道:“爹,儿若走了谁来照顾您?如今您日见衰老,往后若有不便,床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也没有,这叫英子怎能忍心?也罢!爹若执意不续儿也不嫁好了,一辈子服侍您左右,万不用担心牵挂了!”那刘师傅倒是会安慰英子,笑笑言:“傻孩子,哪有姑娘大了不出嫁的理儿?爹怎见得就老至如此?咱们乡下人的身子骨可硬朗着呢!快别再操心了,去睡吧!”
话语间已将英子推至门外,英子仍旧不依,连连叫爹,刘师傅拍着英子言:“爹今儿累了,想歇了,儿也回屋吧!”英子犟不过,只好将此事暂且放下不提。
说话间半月光景已过。这日英子同几个邻家女孩去山上打猪草,走过一座小石桥,远远地看见山崖壁上供奉着土地神,便与同伴一并拜祭。因也没个准备,故随将挖来的野菜同采摘的菊花奉上,代为供品。几个姑娘家各自求着心中的事,好一阵子才嬉笑着离开。英子蹦跳着一路哼着小曲下山,忽地想起方才将采野菊的竹篮丢在土地神供台边儿,便独自返回去取。来至跟前,果然见那玲珑的小篮正置于石桌旁。英子快步去取,可脚下一慌被藤子绊倒了,着实地摔了一跤,脸也被土弄脏了,好在并无大碍。英子手撑着地正欲起身,猛地发现那地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隐约地听得有人在对话。英子心中甚觉奇怪,便凑上去看个究竟。
这一瞧可将英子惊呆了,怎知那洞眼儿似窗口一般,将里面的景致看得真真切切。只见洞内宽阔,黑瓦白墙,分明是个大四合院。院里都是些穿灰蓝偏襟短袍的婶子,各自忙着活计,烧饭的、洗菜的、晒衣的,好不热闹。一会儿,从侧门进来一位年纪小些的,穿着白袍,右手斜托着个扁子,里面装满晒干的山楂。那妇人一说话,英子惊住了,听口音与娘没有两样。英子将脸挤入洞口,真细地看,果真是娘。英子虽只五岁母亲即亡,然却一直将其记得真切。此刻英子泪如泉涌,大声喊道:“娘!娘!”连叫了几十声,可那院中的人儿似一点也听不到,英子急得满头是汗。
英子趴在地上用手拼命扒洞口的土,没成想那身下的土一松,整个身子竟掉将进去。再睁眼看时,四下漆黑,地上又湿又粘,好容易才站起来,见到头顶前方有一点光亮,于是英子卯足了劲儿朝前爬,边爬边叫娘,半晌才从泥地里爬出来,这会子是身心疲惫。
正是浑浑噩噩之时,猛然见到一束强光,英子顿觉双眼尤如针刺,一时地竟晕死了去。等他醒来,已躺于床上,英子打量着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阵阵清香萦绕左右。英子奋力起身走下床来,刚行至门前,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端着碗热汤走进来,慈眉善目,悠悠放下汤碗道:“孩子快躺下!这会儿身子骨还弱着,可不敢费力!”
英子忙应着:“奶奶,吾这是在哪?怎地就到了您家了?”老妇人笑道:“先将这碗汤吃下补补气力,吾再与你说来。”这会儿英子已是饥肠辘辘了,口渴难耐,便将汤一饮而尽,顿时感到身心轻利,饥渴顿消。忽地想起方才掉进泥潭之事,忙看了看衣衫,竟一点未脏,这让英子越发不明白了。就在此刻老妇人言:“孩子呀!方才你晕过去了,刚巧落在吾家后院,吾老了,请邻人帮忙将你抬进屋子来稍作休息。”英子听罢忙谢过老人家,又言:“奶奶,英子记得自己掉进了深洞中,泥泞不堪,好不容易才爬出来,怎得身上竟无半点痕迹?”老妇人道:“孩子可记得这野菊么?”“记得,记得!这是晌午同几个姐妹拜土地神时供奉的,这上面的丝结还是吾打的呢!”英子答道。
话至此处,英子忽明白了,难不成这老人家正是土地奶奶?一时间目瞪口呆,好生不解。老人道:“孩子,你思娘心切,一时间将六尘皆忘,故入了本处,这也是你有这个善缘,不过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英子经土地奶奶提醒,将见到亲娘之事逐一想起,泪流满面,央着土地奶奶帮他与娘见上一面。土地奶奶抚慰道:“孩子,这万万不可,阴阳相隔,切不能莽撞行事,吾等地神亦不敢破此天规呐!你既知亲娘于别处一切安好,便作罢了。若见了面又不得日日一处,岂不惹得各自白白流些个眼泪么?再说啊,终归有一天你会与亲娘见面的,只是定数未到。今儿你我结了此缘,往后有何事,尽管于吾石像处告之,奶奶定会相助的!只是回去万不可将此番遭遇透露给他人,否则你我即不得再见了!”英子亦是个通情理的,听得土地奶奶一番劝慰,便擦去泪水点头作罢。土地奶奶又取来一个香囊送与英子,言:“将这个拿好,今后若遇重病,只将此香囊置于鼻旁一嗅即刻得愈。这会子天色不早,快快返归村子,你爹还等着呢!”
英子收好香囊,拜了又拜谢了又谢方才起身,抬头再看,那土地奶奶已不知去向,遂推开门,脚方跨出门坎便如踩空般又掉将下去,重重摔了一跤,心下一惊,大叫了一声。猛然睁开眼,满头是汗,这会儿英子才看到爹在一旁泣不成声,家中来了好多乡邻,自个儿躺在床上,恍惚间英子只觉是做了场梦,呆呆地看着前方。
“醒了!醒了!刘师傅!英子醒了!”乡邻们七嘴八舌地叫着,刘师傅听到,忙跑来抱着英子哭道:“儿呀!可是没丢下爹一人啊!”
原来英子那时思娘心切,悲伤过度晕了过去,魂神出窍落入洞中,又与土地奶奶结了个缘,不然拖着个身子恐入不得他界。这会大伙见英子醒了,刘师傅也转悲为喜,即渐渐散去,只有几个婶子在灶旁帮着烧饭。
刘师傅拉着英子的手问寒问暖,只当是平日里作太多活计,又无亲娘疼爱,去了那山中,耗了许多气力,身体难以支撑方才晕死过去。心下怜惜道:“英子,是爹不好,让你整天作那么多杂务,往后爹来,可不敢再劳累了!”英子笑言:“爹,您多虑了!不是因这些个吾才晕过去的,是见到……。”英子欲言又止,忽想起答应不将此事说出,再者,一时间连自个儿都还未知是梦是真,故先搪塞了几句,宽了父亲的心,再做打算。
刘师傅不明英子之意,却也未细琢磨,忙着去准备些个好吃的。英子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一遍遍想着娘,不觉泪水落将下来,又怕爹看到多虑,忙以手拭泪,举手间竟将香囊掉出。英子趁左右无人慌忙拾起,贴身装去,心下思量,可见得此番境遇确实无疑,这香囊可是真真的带将来的。
说话间父亲推门进来,身后跟随着一人,英子细细看去,原是给爹做鞋的婶子。他手中端着碗热腾腾的面粥,嚷着英子快吃。其实英子这会子一点饥渴之感也没有,只因于土地奶奶那里吃的一碗汤能抵得人间多少五谷之气。然英子为安父亲的心,便将粥勉强吃下。刘师傅凑将过来对英子道:“儿呀!这两日你不醒人事,爹亦是六神无主,多亏有你婶儿照顾!”那妇人挤着眼堆笑着道:“快别客套,都是邻居,往后啊,还多请你们照顾呐!”英子不解,刘师傅忙解释道:“你婶儿在隔壁租了间房,今后跟我们是邻居了!”英子点点头,心下不知,自个儿这两日不醒人事竟生出恁般出乎意料之事,前日中秋父亲还拒人于千里之外,一时间怎又这般熟识起来了?
此时的英子越发的呆了,那妇人见英子不做声,便巧言道:“英子许是身子太弱,还应多休息才是。”说话间便央着刘师傅去用晚饭,倒是做出一副持家的模样。
其实这妇人凑在此处,也是那邻村婶子的主意。这二人想着日久天长自然生情,若英子出了门只剩刘师傅一人,便是水到渠成之事,二人一唱一和张罗着那妇人就在刘家隔壁住下了。
有道是:
有心施予米和面 无心取用乐融融
终将一日客为主 讨得万般空荡荡
这世间的事谁也欠不得半钱,莫道这会子受用无限,正经地吃它半斤还他八两。若是善的还好应对,若是不留神碰到个恶的,足将性命赔了去,还反遭其辱亦未可知。更有一偈,只到极处:
千金万金皆有数 当牛做马还有期
最忌前后受人情 百般煎熬难两清
足可见这人世间最难还清的乃是人情债。今朝起了色心看将一眼,总觉无人知晓,转尔以君子之仪搪塞无余,殊不知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前前之古人后后之来者,那个能瞒得过天地神明。有意巧施者,自讨之,无意布施者,天还之。
零零总总,万物之间欠债的还债,欠情的还情。看那《石头记》中之因果,欠得一钱二滴的水,还作出一场风月荣华来,偏借得眼泪还去。若真明明之辈,施物受物之间半点莫用心机,更有明达之属只作无情之流水,观落花之缤纷去留无意,方可跳出讨还恩怨之枷锁,学得那神仙境界,消遥自在,岂不妙哉。
话到此处再看这一回人物怎地了这债来。
当下,趁英子体弱之时,这小媳妇更是巧借照看英子之名,日日伴在刘师傅身边,嘘寒问暖,拾扫擦洗,将个四合院翻个底朝上,恨不得立刻都按自个儿的主意收拾了。其不仅为刘师傅缝补衣物,更是给英子添置些许花色不同的布料,比着人一针一线拼将起来,着实下了番功夫。这父女二人长久无人恁般照料,皆倍感温暖,一来二去的也不分彼此,白日里几乎都在一个锅里吃,只是晚上各回自屋睡去。若是个不知情的,还真以为是一家子呢。
说来也巧,这妇人啊随夫家姓张,本家却也姓刘,丈夫身亡,人走茶凉,又是为与刘全套近乎,故而又改回姓刘。丈夫死后张氏仍与婆家人同住,然此妇人用心刁钻,处处只想将家产早分了事,往后自个儿也好有个打算,其整日里抱着亡夫灵位哭天叫地,闹得四邻不安,公婆身心憔悴,惹恼了叔甥,故而张家取了二十两银子与他,连人带物赶出了家门,不许再回去,这下才弄出如今这做戏的法,想找个容身之地。那邻村婶子原是这妇人表亲,故投奔了来,二人如此这般的一合计就将刘全给盘算上了,恰巧英子又遭了病,给那刘氏得了空子,直打了进来。
要说当初这妇人也是一心对这父女好,只是心下预备着等英子嫁了自个儿也早些过门安身,如此也少了许多闲话。只因这一念方才惹出了下面的事端。
这些时日,英子修养得好了许多,但依旧忘不了那日山中的所见所闻,有几次差点儿就将见到娘的事告诉爹,可是答应土地奶奶在先又怎能失信,真真的憋在心里好不自在。于是英子便常常独自去娘的坟上哭泣,在家话越发得少了,除忙些家务外便时常痴痴地对天发呆。刘师傅平日里还有许多活计,早出晚归亦未察觉,倒是那小媳妇有心看了去,又与邻村婶子聊起此事,两人合计着给英子找个婆家,早些打发她出嫁也好将自个安排进来。
这日正值晌午,刘师傅正欲出门,天色突变,空中飞沙走石,一时间天昏地暗,忽地下起了暴雨。见如此光景,刘师傅只好闭门作罢。那张氏见此时雨下的正紧,料定刘师傅出不得门,便梳洗打扮一番,将那早先预备的糕点提上,又拿来两朵集上买的绢花,借机试探刘师傅。只见张氏故作急急之态,叩门而入。到堂屋坐下还喋喋不休将那风雨埋怨了一番,又将所带之物送与英子,问长问短好一阵子。这父女二人自是感激,谢了又谢。这会子张氏有意将英子支开,便说是那绢花被雨打湿了易脱色,让英子拿去擦干,这样屋子里只剩下刘师傅与张氏二人。
张氏见英子出了屋,方小声对刘师傅言:“刘师傅啊,近来您活计忙,在家时间少,这几日英子总一个人发呆,闷闷不乐的,好像有心事!”刘师傅听来摇头道:“老汉倒是未曾留意,似与素日无甚不同。”张氏忙将话头一转,道:“刘师傅啊,也难怪您瞧不出,这女儿家的心事,当爹的自是看不出来的!依吾看,英子整日里呆呆的,一准是想婆家了。这姑娘大了是留也留不住的!”
张氏说着便往门外走,这会子倒是让刘师傅听个没着落,忙请张氏留步,好问个究竟。这张氏见此状,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当下刘师傅便托张氏给英子说个好人家,这么一来正中了张氏下怀,是自拍胸脯答应了,脚下如踩了风火轮儿一般地跑回了家。
外面雨愈发大了,一时间刘师傅惆怅不已,想着这一生早早丧妻,含辛茹苦将唯一的女儿养大,转眼间又要离己而去,自个儿将孤苦伶仃独对空屋,心中不是滋味。
此时,就听英子叫“爹!”刘师傅忙将笑容堆上,应着。英子戴着绢花跑进屋,央着道:“爹!英子有花戴了!”刘师傅看着,心中忽觉得孩子是大人了,也该让他自个过日子了。于是对英子道:“孩子,爹想为你说个婆家,若是中意了早些操办,好有个依靠,不能总跟着爹耽误下去!”英子听了顿失悦色,急急地答道:“爹!英子不走!不能让您一个人留在家中,吾哪都不去,等爹百年之后英子再嫁!”刘师傅叹道:“傻孩子,真真到那时,哪里还嫁得出去呦!你放心,爹自个能照看自个儿!”说着父女俩哭作一团,此事暂且不提。
英子心下却实不忍离开,这边张氏可忙得不亦乐乎。整整半个月的光景,转了五六个村子,皆没有年龄相仿的,一时间让张氏好生没趣,白白地磨坏了三双绣花鞋。
这真是:
人意难抵天意 邪心反遭暗算
这天不助人哪有可成之事,许是鬼神于冥冥之中也助善人,《太上感应篇》中有“不履邪径不欺暗室”之说。古人有云“举头三尺有神明”,张氏巧计虽暗藏于心,然丝毫欺不得鬼神,因鬼神皆有他心通,无论你心想善恶皆逃不过诸等监查。想来这张氏该是被鬼神所捉弄,明明是有门当户对的,可偏就打听不到。这种情形于平日间亦多发生于世人之中,若是明理的应立即改除自心暗处,恁不可一错再错,害人反害己呀。
可理虽如此,毕竟能悬崖勒马之辈不足一二,且看张氏作为。
这妇人一计不成更生一计,她又去托那表亲为自己说媒,日子再这么过下去,自个儿的那点银两怕是很快便要花光,若再不能入刘家的门,恐要露宿街头了。于是张氏更是日日殷勤照顾这父女俩,想着能早日安身。要说这辛苦总有些用处,这回邻村婶子再去提亲,那父女二人竟一口答应下来,到底这些日子走来过往的将父女俩的心骗了去。匆匆的张氏连一件衣服都没收,便住到了刘家。
按说到此也就两全了,可这张氏偏不是省油的灯,没过数月便嫌英子总嫁不出,心思着她多吃一口自个儿便少一口,却又不敢言语,只得背地里向人诉苦,说每日里怎地辛苦,英子如何好吃懒做,喋喋不休,恨不得马上将英子赶出门去。
终于有一天他打听到镇上有一大户人家,姓马,以租地为生,还开了十家布坊,房屋宅院,家丁下人一应俱全。只是这马家独子偏是个傻子,除了吃睡,人世一概不知。这马家不知为此痴儿说了多少人家,皆无一家肯嫁,只教马老爷心急如焚,眼看年近七旬却断了香火,这万贯家产白白给谁使得。于是专雇了四五个媒婆四处打听,若谁愿意将女儿嫁了来,单白银就送一千两,其他布匹常用更是照单全奉。
张氏得了这便宜,犹似平地拾金,如此一来,既打发了英子又落得个金玉满堂,岂不两全。故而私自与那媒婆商议,不告之真相,只说那姑爷年龄稍大些,方才愿娶农家女子。除此之外这张氏还一再叮嘱,过门后不允英子回娘家,免得真相败露再引出什么事端来。于是前后打点周全,这张氏先与刘师傅花言巧语地说了一番,得了应允后又将英子唤来一一告之。没成想英子却不答应,说不愿离爹这般远,只选个本村的也就罢了。张氏一听,气急败坏,将多日来的慈面一应揭去,大喝道:“吾好心为汝找婆家,这腿都走细了多少,如今这样的人家多少姑娘排队等着还递不上八字呢,你这里偏不去享福反愿受穷?也罢!你若不依这个,自个寻去处,吾可再不干这没脸的差事了!”说罢,便一气出了院门,整一日亦未回来。
刘师傅见了亦劝英子不要记挂,早日将自个儿安顿好了,跟已故的亲娘也有个交代。英子听到此处,忽想起那日见到娘的情景,不觉又泪流满面。本愈说给爹听,可这会子继母偏又回来,依旧是这般不依不饶的面目。伤心之下,英子独自去娘的坟前大哭了一场,傍晚才回至家中。刚进院门便看到大小红漆木箱足有二十多个,还有许多红缎包裹的布匹、珠花等。那张氏一把拉着英子的手,喜笑颜开道:“女儿啊!吾可是真将汝朝福地里送的,快来看看!单这聘礼的份量便可见得人家的财气,满村的姑娘谁有这个福气消受啊?就连你爹见了也一口答应了这桩亲事!”英子一听,如劲风吹柳恍惚不定,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如此看来是身不由己了。自古儿女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爹已将聘礼收下,不嫁也不成了。于是对张氏言:“好,吾嫁!”张氏听罢,喜出望外,疯也似的即与马家定下三日后迎娶,自是各忙备去了。
那刘师傅亦是未见过如此之多的财物,只想得英子去后必是衣食无忧,哪里知道自个儿是将女儿往火坑里推。
英子知道在家时日不多,便不时多看几眼与自个儿朝夕相处的一花一木,又将自小收集的各色小玩意儿放在了亲娘的坟上,喃喃道:“娘!儿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再来祭拜您,这些个小玩意儿都是自小陪儿一同长大的,今儿送给娘。若日后想英子了,只当是英子侍奉左右了!”就这样整一天的光景,英子一直守在亲娘的坟边,黄昏时才擦去泪水向村子走去。路过石桥,远远地看到土地奶奶的石像,又去跪拜哭诉了一番,直近明月挂梢方才赶回家中。
一入堂屋,张氏便急急喝道:“那里野去了?整日不见人影!偏说自个儿恋家,后儿就嫁出去了,今儿不多做些个活计报答你爹,反一天不入门,让我和你爹好等!”刘师傅亦是一脸不快,上前问道:“去哪了?你娘想给你置备嫁妆,你可好,终身大事,怎的如此轻率,只管外去?这般小孩计量,往后进了那深宅大院,可少不得被人教训的!”
英子见到相依为命的爹爹亦是只听旁人之语,不觉心冷如冰,一句未言,便低头回屋中紧闭房门。那张氏一瞧,更是捉住话头,火上浇油唠叨了许久才肯罢休。
这便是:
天下孩童怕失娘 四时冷暖无人怜
三年五载待填房 便如他家外来面
各位看客可了知,这天下没娘的孩童乃是最无依靠的,有几个汉子能终身不娶,又有几个继母是千古传颂。谚语说的极是:“宁跟讨饭娘,不随做官爹。”由此足可见得英子当下的处境是如履薄冰,进退两难呐!
说话间吉日已到,邻家几位婶子帮忙将英子打扮一番,由上到下皆是马家之物,旁人皆羡慕不已,而英子却满面木然。又赶上数日来少食多忧,越发显得面色苍白,几位婶子皆有些不解,可询问起来英子却一言不发,只是临入轿前给生母灵位磕头三响,又跪拜了父亲便被匆匆抬走。
这会子人走屋空,刘师傅方才感到一阵酸楚,似觉英子走的太急,连一句贴心话也未说过,毕竟这些年来父女俩相依为命,其中的辛酸只有二人知晓。一时间刘师傅是老泪纵横,哽咽悲泣,不自觉地走到了英子的房间。房门未关,刘师傅踏入其中,看到床上放着打小自个儿为英子做的小木刀、木人和一些买来的对象,一个个整齐列放,件件皆令其忆起旧时光景。英子很有心,这些个玩意儿皆是由自小至大的顺序搁着的,刘师傅一个个地抚摸,似将英子由小娃到姑娘之间幕幕相连,直到放下最后一个对象,忽的发现英子已将自个入冬的棉衣棉帽做好,还有一双加厚的千层底。英子知道爹平日走街串巷去忙活计,鞋底最易磨损,故而每每都会给爹将鞋多上几层底,以免伤了脚。此刻,刘师傅再也难忍心中的酸楚,紧握鞋子,失声痛哭。而这会子张氏正忙着招待乡邻,炫耀这箱箱的聘礼,早已飘飘欲仙了。
这边,英子一路颠簸,泪若泉涌,可心中最记挂的还是爹,晓得自个儿这一去想是难再回来,这些日子继母的心思已颇现倪端,纵使于马家出入方便些,恐继母这边儿也是容不下自个儿的。一路之上英子是百感交集,任喜乐鸣奏喧天,可英子的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慌,真是心乱如麻,前途未卜。殊不知,人这一生该来的谁也躲不过。
恍惚之际,不觉这花轿已到了马宅。外面自是花炮齐鸣,人马拥挤。英子一下轿,几个丫头便迎上前来搀扶,一行人前呼后拥地将英子径直送入洞房。英子心中不解,既是如此热闹,怎的未拜天地便送入洞房?然初来乍到,身边一个人也不认得,只好就此安坐。隐隐地听到外面人来人往的嘈杂之声,半晌也未见个人影。英子因几日来忧伤过度,困乏得很,不自觉竟倚在床边睡着了。
这一觉足足睡到了黄昏,英子忽被一阵狂笑惊醒,忙将盖头遮好,端坐不动。外面的脚步愈发近了,只听得一位老妇道:“儿呀!可别再疯癫痴傻了,今儿你娶了媳妇,好生圆了房,给马家留个后,你爹这一生操持的家业也好传下去,娘死也就瞑目了!”话到此处又听得一阵狂笑,英子心下胡涂了起来,难不成这马少爷是个哑巴,怎的只会笑不会说话。
正思量着,只听“咣”的一声门被踢开,马少爷踉跄着走了进来,那门“咔”的一声被锁上了。英子心头一紧,有些慌乱。那少爷径直走过来,一把将盖头拽下,接着便是一阵狂笑。英子借着烛光看去,此人足有四十岁,满面胡须,两眼呆滞,口水外出,疯癫狂躁。这会子英子方才明了,马少爷竟是个傻子,于是慌忙向外跑,可房门紧锁。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马少爷走到床边竟拿出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嘴里嘟哝着道:“你这个女贼!竟敢跑到吾房里来偷东西,看不打死你!”说着便满屋子追着英子打,英子急急地躲。
外面,马夫人听着,还以为生米做成熟饭了,乐得合不拢嘴。心下想,这下可是真要抱孙子喽,马夫人三步并两步跟老爷报喜去了。可怜英子如黄雀被锁金丝笼,东西南北难出离,足足一个时辰,英子再也跑不动了。那马家少爷抓着英子的头猛地撞到墙上,顿时英子便晕厥过去,不醒人事。马少爷看到如此,可乐了,直拍手叫好,又拿起棍子不知朝英子身上打了多少下,方才将那股子疯癫发完,立刻便感全身困乏,朝床上一扑,呼呼地睡去了。
英子躺在冰冷的地上,头面皆是血,气息微弱。悠忽之间魂神出离,看到自个儿躺在地上,血流不止,一旁的床上马公子鼾声震天。心下正欲离开屋子,刚一动念便已行至墙边,无有任何阻碍便穿墙而出。此时只觉身轻如燕,稍动念想无需费力便可到达。英子将马家前前后后看了个遍,见个个都入了梦境,于是便欲由前门逃离。其实这会儿活人是瞧不见她的,只是虽可暂且脱离虎穴,然还难躲得过天地神明的监察。
果不其然,英子行至宅院大门正欲夺出,只听一声历吼:“鬼祟哪里逃!”英子一惊,定睛看去,那宅门两边站着二位身披铠甲的人物,手中各拿不同兵器,怒目而视。英子正欲上前道个分明,只觉一道极刺眼的亮光向身上射来,一时间顿觉灼热无比,如同根根条藤将自个儿捆绑一团,动弹不得。英子忙跪下求饶,央道:“二位神君,吾乃是今日刚过门的媳妇,只因那马公子疯癫至极,竟将吾当作入室女贼,一通好打,致使晕死于棍棒之下,故而才游至此处,欲速速逃离,再不堪忍受这般凌辱,还请明察!”如此道来,英子方才逃过此劫,那光柱立刻收回。
原来这两位身穿铠甲之将军乃是马家的门神,凡进出此宅院大门之一切人、神、鬼,怪,皆属此二神审对,可疑之辈皆被阻拦于门外。其实不止书中有此说法,真真是家家如此,户户皆同。无论积善之家还是作恶之户,天地鬼神实则一刻不曾疏忽。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确是如此,各家无论供奉与否皆会有主司之神——灶君。凡一户之善恶灶君一应统计,待庚申日一并报于天曹。而门神自是掌管门户一职的,凡有鬼神等众出入,皆应报上原由,否则不予放行。报恩之鬼神,须持本地城隍之腰牌方允进其舍,抱怨者须持本方城隍、龙王两份手谕方可入内。至于直取性命者则须持五殿阎王之手谕,并于鬼差陪同之下经二位门神查对属实方可允入,否则概不得近其舍半步,违者门神可直取性命。由此可知凡家中遭横祸者应是当受其报也。所以这神明时时处处皆在,世人平日里遇之小小不如意便怨天骂神,只管嘴上痛快,殊不知是罪上加罪,愚人之举也。至于亲朋好友来访,各户门神只作记录,以备城隍、土地核对案卷之用。若有些许鬼魅欲杂混其中,巧入门户的,必予以扣押。太上曰“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之“影”字,意指天地之监察神明无所不在,如影随身,不得分离也。所以凡夫切莫自欺欺人,自造祸殃而存侥幸之心。古人云:“不欺暗室。”可见得先人是懂得天地之间法则的,冥冥之中层层查记终将报之,唯迟速略有不同。今日虽是消遣一则文字,但有心人若了知一二,当急急警醒,切莫再作掩耳盗铃之举。是可知福祸无门唯人自招之理,到头来,荒唐还荒唐,半点不由人呐!
话落此处再看英子之境遇如何。
这边二位神君听得其中原委,复请出本家灶神将此事一一核对,查证属实后,并未将英子放行,只让其在此等候,至三更天阴司之传唤官巡游时,才令英子随往当地城隍庙,请城隍审查其善恶簿本,并将此事书记再转交阴司,由五殿阎罗天子定夺英子生死去向。于此之前不可以游魂之身自由行走。如此看来,这天地鬼神之判罚确是如此周密,难怪古语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单这一户之中就有其众多神明昼夜勘察,相互应对有序。可怜世人于阳世偏好躲去,唯死后再没有漏网的鱼儿,因冥界之各司鬼神皆是在世清明、无私之豪杰,舍报后便随其心愿继续惩恶扬善,非为世间贪享高贵之小儿那般黑白颠倒,错杀了多少无辜,以为高明,却不知枉死城中那般冤魂等待着这干小人福尽命丧之时,连本带利一并讨去。许多聪明伶俐之人皆惨遭横祸,余福大的久卧床枕,福薄的一命呜呼。死后有报尚在诸狱,钝磨锯凿,生割落首,火汤沸腾,浇罪人身,此等业报一一于《地藏菩萨本愿经》中道得明明白白。这些典籍经历了沧海桑田,多少人验证,仍流传于世,自是无可辩驳,所以希求看到此文之有缘君子,多多为己之来生改过积福,切莫因一时存下侥幸之心而造恶道之报,人身一失恐久处暗冥,何时再能识得字、看得理谁也无有把握。今请诸位细看英子是如何发落,亦可明了有朝一日亦须直面善恶因果之报矣。
说话间,只听北城门外更鼓三响,隐约由街市间出现一路人马,一应白衣打扮。前面四个轿夫抬着个白布沿宽幅蓝边的轿子,后面跟着两队人马,一队八个鬼卒。最前端有两个身穿白长衫的鬼卒举着两块长牌,写着“巡游”、“审查”四个大字。这顶白轿中所坐的即是传唤官。在阴司传唤官颇多,每一官负责城市中之八条街巷,凡属执管之内之游魂孤鬼皆须由此官押送本方城隍庙,调出生辰及善恶记录,经城隍签发后,逐将鬼魂连同善恶簿头一并送呈阎罗王审查,经判定再交与相应鬼神发落。如此之案卷,阴司每日皆须完成千百万件,而每一桩皆有相应之三五位鬼神负责,分别是灶君、二门神、传唤官。牛头或马面之一负责往来押送,因牛头、马面脚力强健,若遇些个欲逃脱之魂魄可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将其捉拿,并以绳索勾牵系扣颈项,任其挣扎也无法逃脱。细看这顶轿子是无有前帘及轿顶的,无论是地行还是空行之游魂皆逃不过传唤官之天眼天耳,凡所有鬼魅游魂皆能一览无余。
此时,马家门神见到一行,立以心念禀报之“尔等鬼吏即将轿子引进马府”。经与灶君核对无误后,传唤官便将英子带走,转而交与门神“调魂令”一块,上面记录着何因致死,何年何月何日由马家随传唤官入阴司等等,颇为详细。只因人将断气之时,有魂神随即出离身体者,亦有执着于自己身体者,数天后方出离身躯。故而阴司差吏皆应细细记下。凡由肉身游离尚未投生之者即称之为“中阴身”,亦是民间所讲之魂魄。如此,须经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方得来生去向。于此间,属阴曹评判世人在阳世所作善恶之时,待加减算定后便随其轻重发落。凡修善者多投生于三善道,即天道、人道、修罗道。凡作恶多端之辈亦是投生到三恶道去,即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反思之,这正是世人常讲的“自作自受”之理尔。天地鬼神只是予之勘察记录,决不会随意而为。仅对一人之判罚,即须调六本六神同赴一堂反复查对,而后方可送交各属冥王处,经复审认定确无差错方可记录成册,按本部洲各所定上奏之日,一一送交府县镜主,再将前世善恶副本调出予以加减,若无须增福或加罪者即打回十殿转轮王处,按其善恶分发。若有前世行大恶或大善者,须由善道转恶道,或由恶道转善道,当再将其生死簿善恶簿及评判加减福祸卷宗上奏丰都大帝,经校量判罚后持丰都大帝手谕再转回五殿阎罗王处等待发落。
如此可知,人之善恶真真是欺得一时然欺不得一世啊!
有诗为证:
子丑寅卯十二时 天干地支十二脉
春夏秋冬如期至 善恶祸福终有报
且看英子之去向。这一行飞也似地行至当地城隍庙,随之禀告。一旁鬼神书记成卷,连同英子在世所行之善恶副本调出,转交传唤官,随携英子赶赴二殿,将奏卷递交。二殿楚江王审阅后立传令黑白无常,将英子继母魂魄缉来,以对实情,查对隐瞒马公子疯癫一事,贪之钱财以致他女死于非命之罪。英子此时方才明了真相,原继母早已知晓其中本末,只捡那好的说去,搪塞父亲,将吾匆匆嫁之。想到此处不禁声泪俱下,转而越发担心,若依此轮对,继母必遭惩处,到头来爹爹仍是孤苦伶仃。
楚江王真细览阅卷宗,即晓知其中冤屈,慈悯之情油然生起,和颜道:“堂下游魂不必伤心,本王一定秉公办案,还汝公道!”英子听罢跪地哭求道:“楚江王开恩,放吾继母一命!英子自小便失了亲娘,这些时日多蒙继母照料才觉温暖。他本不是有意设计害吾,只因邻村皆未寻到年龄相当的予以婚配,故方才出此下策。其也是一时迷了心窍,并不致死,况英子早已受够了世间凄苦,并无意再还阳,而所经历种种似乎是吾命中注定。若楚江王真真垂悯英子,还请不予追究此事!”
如此一番言辞令楚江王及众鬼差颇为不解。楚江王缓言道:“此又为何?”英子回言:“小女在阳世只有爹爹一个亲人,除此以外再无牵挂。如今吾已至死,若是因此事将继母命索来,吾父连连丧妻丧女,必是哀苦难耐,年迈之躯难堪此痛,唯恐他一病不起,到时无人照看。既然如此,英子不愿深究,只求爹爹终老之时还能有个知冷知热之人,令其入土为安才好,还请楚江王成全!”
众鬼神听罢,皆被英子之孝心所感,然此是阴司,不同于阳世,难能违律而为。英子生起一念孝诚之心却也感得楚江王网开一面,令将其转交五殿阎罗王处,希愿能判其还阳,为父尽孝。由此看来这张氏之罪万难免之,英子了知已无法强求,只得随鬼差们来至五殿阎罗王处等待发落。
这边黑白无常持令牌进入刘师傅家中,灶君自是相迎,了知来意后,便匆匆向想本方城隍禀呈此事。这会子正是夜半时分,众人皆安入梦乡,只听得张氏突惊嚎不止,黑白无常趁机速索了张氏的神魂。悠忽间,张氏梦到两个壮汉抬了个大红箱子吆喝张氏过来,未等自个走近,那箱子便自动打开,里面装满了珠宝。张氏乃见钱眼开之流,飞也似地赶过去,将大串大串的各色项链往身上戴,颈上、手上连同脚上,凡能戴之处皆一一缠绕。只见那箱中的珠宝愈拿愈多,张氏乐得手舞足蹈竟笑醒了,双目圆瞪,只向四壁上摸爬,口里不知混说些什么,时笑时哭,再没个正经样。
这么一折腾,只将刘师傅吓坏了,好歹挨到天明,带将去瞧病。此话不提,再看马家如何。这会子已至鸡鸣时分,马府上下皆忙碌起来,丫鬟们洒扫完院子便去敲新房的门,见屋里没动静,便去回了马夫人。未过多时,马夫人梳洗完毕取了钥匙将门打开,一进门不禁吓晕了过去,下人们皆拥过来,看到屋中满地是血,腥气熏人,珠花洒落满地,新媳妇七孔流血,身体卷曲于墙角,面色青紫。有胆大的家丁上前探看,见气息已断,只是身体还未僵硬。
这会儿马公子倒是睡醒起了身,看着家中大小都将眼珠瞪得鼓鼓的瞧着自个儿,那疯癫劲又上来了,狂笑着大喊道:“女贼死了!女贼死了!”这功夫马老爷也赶了来,马夫人也渐而苏清醒过来,看到老爷来了,六神无主失声痛哭。马老爷见状,立刻唤家丁将马公子关进书房,不允随意走动。又喝令下人一应不准将此事说将出去,遂叫大伙散了各忙各去。马老爷留下身材魁梧的四个家丁,命其将英子用破席裹卷,拉至后院门东的柴堆中暂放。妥帖后,又令四人到后山选一隐蔽处挖一深坑,待天黑之后将英子掩埋,欲将此事不了了之。
当晚月过枝头,马家的四个下人即将英子抬到已挖好的深坑边,一同将其推入,正欲掩埋时,忽听得远处有以木杖杵地之音,细细听之似愈来愈近,并不时传来一位老妇人叹息之声。这四人虽是壮汉,但凭你是何力士,做亏心之事即将正气散失,最怕的是无形之类,足可使肝破胆裂。只见这四人两两相觑,僵持了好一阵子,忽地之间不约而同地奔下山去。
四人回到马家,个个身上已是汗水淋漓。马老爷一直坐于厅堂内等待,见到四个家丁回来,忙问是否收拾妥当。这四人想来是再不愿去费这等功夫了,便吱唔敷衍过去,这会子马老爷方才安心去了。
话分两头。这边五殿阎罗天子将英子案卷审阅已毕,便令二鬼吏去查探英子的尸首是否还完好。因若使魂魄还阳,须是其身体无损不腐方才可以,若脏腑已腐坏便难能令之起死回生也。不多时二鬼吏来报,马家已寻不见英子尸体,五殿阎君亦是慈心好善之主,颇为英子惋惜,许久亦未发落。正于此两难之时,忽有某处城隍之奏卷呈上,阎君允进。原来是桐仰县的土地奶奶以棍杵捶地吓跑了四个家丁,将英子之身躯保住,禀托当地城隍奏明阎君,以令英子得以还阳,令之服侍爹爹圆满孝心。如此正是善有善报的光景。
至此,英子自然是顺理成章判还阳间,不在话下。只是那张氏疯疯癫癫无法医治,只一睁眼便见到处皆是珠宝,不分白天黑夜满处金光闪闪,捏着树条只当是项链,摘缠在颈上,抓着土块亦说是金砖,好端端的人儿倒真是疯了,三天后便不知去向,再寻不得了。这便是昧心取财的报应。凡此等忽然疯癫者必是阴司将其一魂一魄抓走去审判、受刑,留下二魂二魄于体内方现此状。据说马家公子自此愈加疯癫,那年除夕夜间取下烛台,一把火将父母房屋烧为灰烬,自个儿也冻死在雪地里。
几经周折父女重聚,英子将此事经过细细道予爹爹,不必说二人又是一痛悲泣。此后,英子一直将父亲奉侍终老再未婚嫁,于城隍庙旁之“隐凤庵”削发为尼,更常常去清扫城隍庙及土地神石像,精勤行善,无疾而终。
此事一直流传了几代人,更令一方百姓警醒。
真真是:
世间万般奸巧计 害人反将己命陪
莫看现前衣食丰 生死路途无代受
举头三尺祸福鉴 阴阳有隔不曾现
劝君门庭广积德 善始善终有福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