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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城娇妻:陛下,别修了!》 登记造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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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贵妃离开咸阳宫不到一个时辰,嬴政已经坐进了偏殿。
偏殿不大,一方案,一椅,一灯,四面墙。案上摊着三卷竹简,一卷是长城工程进度总表,一卷是关中粮草调度册,还有一卷是新送来的。
嬴政先把新送来的那卷展开。
封面写着几个字:“殷氏相关人等名录”。
他拿起朱砂笔,蘸了蘸,开始逐行往下看。
李斯站在案前,袖手躬身,等候问话。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官袍,头戴长冠,腰系绶带,面上不显,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方才嬴政派人传话,命他“把殷贵妃身边所有人等,一个不漏,造册呈上”,他连夜调了户籍、查了宫档、问了内侍,总算凑齐了这份名录。
嬴政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李斯脸上。
“殷贵妃的族谱?”
李斯立刻答道:“已调取。殷氏出身旧秦工师之家,其父殷德,曾任工师,掌宫室营造。秦统一后,殷德致仕,闲居咸阳。”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继续往下移。
“仆从名册?”
“已造齐。”李斯从袖中取出一卷副册,上前一步放在案角,“殷贵妃身边共有侍女四人、嬷嬷两人、侍卫八人、厨役三人、马夫一人。另有外围杂役若干,均与殷贵妃无直接往来,未列入册。”
“外围杂役不列。”嬴政翻了一页,“近身伺候的,一个不漏。”
“是。”
嬴政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孤零零地占了一整行。旁边附了一行小注,是李斯的字迹。
嬴政的笔尖停住了。
他抬起眼。
“李斯。”
“臣在。”
“这一页——”嬴政把竹简转了个方向,指着那行字,“‘王德贵,咸阳城东里人,与殷贵妃无亲缘关系,然往来密切,常出入殷府后门’——”
他顿了顿。
“什么意思?”
李斯的头低得更深了一些,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平稳:“回陛下,臣查了此人户籍。王德贵,年三十一,鳏居,以贩布为业。据邻里供称,此人近半年来频繁出入殷府后门,每月不下五六次。”
嬴政把笔搁下。
“干什么去的?”
“据殷府下人供称,此人自称‘受殷工师所托,送布样入府’。但臣查了殷府账目,近半年来并未购入任何布匹。”
李斯停了一拍,补了一句:“且此人每次入府,均在殷贵妃独处之时。”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往来密切?”
李斯答:“是。”
“那就一起编入工程队。”
嬴政重新拿起笔,在“王德贵”三个字旁边落了一笔朱砂。笔锋凌厉,力透竹面。
“让他去最远的那段。长城北段,临匈奴方向。”
李斯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嬴政抬起眼:“还有事?”
“回陛下,此人……似乎并不通工程之术。”
嬴政把笔放下,抬起下巴,目光越过李斯,落在偏殿门外那一片灰白的天空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不通工程,就搬石头。搬不动,就运土。运不动,就做饭。总有事干。”
李斯深深一揖:“臣遵旨。”
嬴政把“殷氏相关人等名录”往案角一推,从另一侧拿起那卷长城工程进度总表,展开,准备继续批阅。
李斯领命欲退,刚转身,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娘娘!娘娘您不能进去——陛下正在议事——”
“让开!我要见陛下!我家娘娘怀着龙种,你们怎能如此——”
嬴政头也不抬。
李斯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嬴政的脸色,见其毫无反应,便垂手退到一旁。
片刻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从殿门旁挤了进来,头发散了一半,杏色短襦上沾着灰,膝盖处明显磕破了一块,她一进门就扑倒在地,“咚”的一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陛下!求陛下开恩!我家娘娘身子重,受不得颠簸,求陛下收回成命——”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又尖又急,显然是一路从宫门口追过来的。
嬴政翻了一页工程进度表,目光没从竹简上移开。
“你是殷贵妃的丫鬟?”
“奴婢小荷,伺候娘娘三年——”
“你也想修长城?”
小荷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张着嘴,后半句“求陛下开恩”硬生生吞了回去,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
嬴政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摆在案上待批的物件。
“殷贵妃去修长城,你跟着去,正好伺候她。你若不想去,就留在宫里,换个主子伺候。”
小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奴婢……奴婢想伺候娘娘……”
“那就去。”嬴政收回目光,继续看工程表,“去收拾行李。别带太多,工地住不下。”
小荷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又站定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着嘴唇,深深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嬴政翻完了一页工程进度表,拿起朱砂笔在某处画了个圈。笔尖刚落下,殿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的脚步。一个急促,一个沉稳。急促的那个明显上了年纪,呼吸粗重,气喘吁吁,一边走一边喊:
“臣殷德,求见陛下——”
沉稳的那个是侍卫,压低声音在劝阻:“殷工师,陛下正在议事,您不能——”
殷德已经冲了进来。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身形清瘦,鬓角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腰间束着旧布带,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麻鞋。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脸上都带着为难的神色。
殷德扑通一声跪在案前,比方才那个丫鬟跪得还重。
“陛下!臣教女无方,致使贵妃触怒天颜,臣罪该万死!但求陛下念在贵妃身怀龙种,臣愿代女受罚——”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响,三两下就见了红。
嬴政放下笔,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老人。
殷德。前秦工师。掌宫室营造。致仕。闲居咸阳。
嬴政把这几行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又看了看殷德那双手。虽然跪伏在地,但那双撑在地上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虎口和指尖有陈年烫伤的痕迹——那是常年摆弄石灰、木料、夯土留下的。
嬴政开口了。
“殷德。”
“罪臣在!”
“你任秦工师几年?”
殷德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但他不敢迟疑,立刻答道:“回陛下,臣自昭襄王末年为工师,至始皇帝十年致仕,前后共二十三年。”
“修过什么?”
“回陛下,臣曾参与修造咸阳宫北阙、渭水浮桥、以及……以及北地长城的部分段落。”
殷德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头也低得更深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懂长城工程?”
殷德的肩膀微微一僵。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只能如实回答:“臣……略知一二。长城地基处理、夯土配比、烽火台间距,臣都曾参与议定。”
嬴政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对丫鬟说话时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像是对一个还算有用的人说话。
“你教女无方,本该重罚。”
殷德把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贴地。
“但朕念你懂工程,罚你去长城工地。”
殷德猛地抬头。
嬴政看着他,目光平静:“做监工。监督殷贵妃干活。”
殷德张了张嘴,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他的表情极为复杂,又惊又怕又困惑,最后化为一句磕磕绊绊的:“臣……臣遵旨。”
嬴政从案上拿起那卷“殷氏相关人等名录”,随手扔到殷德面前。
“你女儿,你外孙,你的旧仆,还有——”他指着王德贵那行字,“——这个人。”
殷德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嬴政把朱砂笔搁好,合上工程进度表,站起身来。玄色龙袍的袍角扫过案沿,带起一阵微不可闻的风。
“所有人,编入工程队。你带队,去北段。找蒙恬报到。”
他从案后走出,路过跪伏在地的殷德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女儿算账。”
殷德抬起头,一脸茫然。
嬴政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一段城墙应该夯多高:
“账算不清楚,扣口粮。她怀着孕,朕不罚她。但朕不养闲人。”
说完,嬴政抬脚走出了偏殿。
殷德跪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卷名录,花白的头颅缓缓垂下,久久没有起身。
李斯从一旁走出,弯腰将殷德扶起来,低声说了一句:“殷工师,陛下这是给你留了条路。”
殷德抬头看他,眼中尚有余悸。
李斯拍了拍他袖子上的灰,声音压得极低:“你懂工程,你女儿会算账。陛下用你们,是你们有用。别多想,去吧。”
殷德捧着名录,慢慢走出偏殿。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录上“王德贵”三个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咸阳宫外,殷贵妃已经走出去了大半里地。
她坐在一辆牛车上——那是她自己的马车,嬴政没给她派新车——车板上搁着两只旧木箱,箱子里是她的衣物和几卷竹简。小荷蜷在她身边,脸上还挂着泪痕,双手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殷贵妃怀里抱着那卷长城工程规划图,忽然打了个喷嚏。
小荷立刻凑过来:“娘娘,您冷吗?”
殷贵妃摇了摇头。她低头看了看竹简,又抬头望向北方。天际线上,那道苍灰色的轮廓越来越近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荷。”
“奴婢在。”
“你说——”殷贵妃的手指在竹简上慢慢划过,“咱们到了长城,住哪儿?”
小荷一愣,支吾道:“大概……大概住工棚吧……”
殷贵妃“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的手指停在了竹简上某一行字上。那行字写着:“北段工棚,每棚容十人,夯土墙,茅草顶,冬暖夏凉。每棚配伙夫一名,炭火一盆。”
殷贵妃看了一会儿,嘴角又动了。
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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