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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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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你。”苏云袖把蝉壳放到他手里的碟子边沿,“算是……算是荷花酥的搭头。”
这话说得有趣。顾清远看着碟子里金黄的荷花酥和旁边透明的蝉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苏云袖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她笑起来,还想说什么,前院通往二进的月洞门处忽然传来脚步声——是管家顾忠回来了。
顾忠见到院里的情形,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来:“少爷,这位是……”
“隔壁苏家的姑娘。”顾清远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送点心来的。”
顾忠了然,朝苏云袖拱手行礼:“多谢苏姑娘。少爷,夫人正寻您呢。”
这是在委婉地送客了。苏云袖很机灵,立刻说:“那我就不打扰了。顾清远,我回去了。碟子不急还呀。”
她挥挥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笑容灿烂:“明天私塾见!”
说完,像只轻盈的黄雀,跳出门槛,消失在巷子里。
顾清远站在槐树荫下,手里捧着微温的瓷碟。甜香还在鼻端萦绕,蝉壳在碟子边缘轻轻晃动。
私塾?
他忽然想起来,父亲昨日确实提过,已经为他联系好了青云巷里的陈氏私塾,三日后开课。
原来,她也在那里读书。
顾忠轻声提醒:“少爷,夫人还等着。”
顾清远回过神,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回走,经过书房窗前时,脚步顿了顿。
窗内,书架整齐,书案洁净。窗外,槐树沙沙作响,蝉鸣聒噪。
而一墙之隔的地方,那株枇杷树下,此刻是不是也坐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正叽叽喳喳地向谁描述着这次拜访的经过?
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荷花酥和蝉壳。
忽然觉得,金陵的夏天,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
碟子在手里捧着,竟有些烫了。
不是点心余温透过瓷碟传来的那种烫,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口蔓延开来的微灼。顾清远看着眼前这张仰起的脸——圆眼睛亮得惊人,颊边沾着不知哪里蹭到的一点灰,笑容却干净得像被夏雨洗过的天空。
“你尝一块嘛,”苏云袖又把碟子往前递了递,声音软糯却坚持,“真的,我祖母做的荷花酥,全金陵城都找不出第二家这么好吃的。昨日的放凉了,今早这锅是现炸的,你看,酥皮还泛着油光呢。”
顾清远的目光落在点心上。确实,金黄的酥皮层层绽开,每一层都薄如蝉翼,中心那点胭脂红像夏日荷塘里初绽的尖。甜香混着猪油香,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舌尖发涩。
他抿了抿唇。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可随意受人之物。”可昨日已经收过一次了,虽然转交给了母亲。今日若再收……
“就一块。”苏云袖像是看穿他的犹豫,放轻了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尝尝,若觉得不好吃,我立刻端走,绝不多说一个字。若觉得好吃……”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若觉得好吃,就证明我祖母的手艺确实好,我也算没白跑这一趟。”
这话说得巧妙,把“接受馈赠”变成了“帮忙品鉴”。顾清远七岁的脑子转不过这么多弯,只觉得好像……似乎……也有道理?
他垂下眼睫,看着碟子里那四块精致的点心。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酥皮上跳跃出细碎的光斑。一阵风过,甜香更浓了。
终于,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小心地拈起最边上的一块。
苏云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屏住呼吸看着他。
点心入手微温,酥皮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顾清远送到嘴边,迟疑一瞬,还是咬了下去。
“咔”一声轻响。
酥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惊。紧接着,细腻的豆沙馅涌入口中,甜度恰到好处,混着若有若无的桂花蜜香。最妙的是那层层酥皮,薄脆却不油腻,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竟真的让人想起夏日荷塘的清风。
他咀嚼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品。北地点心厚重,多用牛油,味道浓郁。而这江南的荷花酥,轻盈、清甜,像这首都金陵给人的第一印象——温润、绵密,带着水汽的柔软。
一块点心吃完,唇齿留香。
顾清远抬起眼,对上苏云袖期待的目光。他沉默片刻,低声说:“……好吃。”
只有两个字,但苏云袖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夸赞,整个人都明媚起来:“对吧?我就说嘛!祖母年轻时在苏州学过点心手艺,连知府夫人都夸过呢!”
她把碟子又往前递:“那这些你也收下。慢慢吃,放凉了也好吃的。”
顾清远这次没再推辞。他左手稳稳托着碟子,右手还捏着点心的碎屑。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巷子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男人清朗的哼唱声——是某支江南小调,调子婉转,带着漫不经心的悠闲。
苏云袖耳朵一动,倏地转过头去,随即眼睛更亮了:“爹爹!”
顾清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巷口槐树的浓荫里,走来一个中年男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半旧的月白直裰,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手里摇着一柄泛黄的折扇。面容清俊,眉眼间有股书卷气,只是神态慵懒,走路也不好好走,时而抬头看看树梢的蝉,时而用扇子点点墙头的青苔。
这便是苏文轩了。
他看到自家女儿站在顾家门口,手里空着,对面的小男孩端着碟子,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和蘇云袖很像,眼睛弯起来,透着天然的亲和。
“袖儿,”苏文轩走近了,用扇子虚点女儿,“又‘热心’了?昨日不是才送过点心?”
“昨日的放凉了嘛。”苏云袖跑到父亲身边,很自然地拉住他的衣袖,“爹爹,这是新搬来的顾家哥哥,叫顾清远。顾清远,这是我爹爹。”
顾清远下意识地挺直背脊,将碟子换到左手,空出右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晚辈顾清远,见过苏世伯。”
姿势标准,声音清晰,一看就是严格教养出来的孩子。
苏文轩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他虚扶一下:“不必多礼。你就是顾兄家的公子?果然一表人才。”
话音未落,顾家宅门内传来脚步声。顾文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原本在后院书房看文书,听到前院动静,便出来看看。
“苏兄?”顾文谦也是一怔,随即快步走下台阶,拱手道,“不知苏兄莅临,有失远迎。”
“顾兄客气了。”苏文轩回礼,笑容洒脱,“在下也是刚回来,见小女在府上叨扰,特来看看。袖儿顽皮,没给贵府添麻烦吧?”
“哪里的话。”顾文谦看了眼儿子手中的碟子,又看看站在苏文轩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苏姑娘送点心来,是邻里情谊,犬子该谢过才是。”
他说着,看向顾清远。顾清远会意,再次行礼:“谢苏姑娘赠点。”
“不客气不客气!”苏云袖抢着回答,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位父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了然的笑意。
顾文谦侧身:“苏兄既来了,不如入内喝杯茶?虽刚搬来,粗茶还是备了的。”
苏文轩摇摇扇子:“今日就不叨扰了。顾兄初来乍到,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忙。三日后如何?三日后在下携家眷正式登门拜访,也算全了邻里之礼。”
这便是要正式走动了。顾文谦略一沉吟,点头:“那便三日后。届时扫榻相迎。”
“好说好说。”苏文轩拱手,又看向顾清远,“清远贤侄若得空,也可来寒舍坐坐。袖儿常一个人,多个玩伴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顾清远不知如何回应。他只能再次行礼:“是。”
“那便这么说定了。”苏文轩收起折扇,拍拍女儿的头,“袖儿,跟顾伯伯和清远哥哥道别,咱们该回去了。”
苏云袖乖巧地朝顾文谦行礼:“顾伯伯再见。”又转向顾清远,笑容里带了些许狡黠,“顾清远,点心要吃完哦。我明天还给你送!”
最后那句话说得又快又轻,像阵风似的。说完,她便拉着父亲的衣袖,父女俩转身往隔壁走去。苏文轩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顾文谦笑着拱拱手,这才进了自家院门。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顾清远端着那碟荷花酥,站在原地,看着苏家那扇黑漆木门轻轻合上。门环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进来吧。”顾文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清远回过神,跟着父亲走进院子。顾忠已经机灵地关上了大门,将巷子里残留的笑语声隔在了外面。
父子俩穿过前院,走向二进的书房。一路无话,直到在书房里坐下,顾文谦才开口:“苏家的事,我打听过一些。”
顾清远抬头看向父亲。
“苏文轩苏世伯,是金陵本地人。他父亲,也就是苏姑娘的祖父,曾任翰林院编修,致仕后回乡著书,在文坛有些声望。”顾文谦慢慢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苏世伯自己,十八岁中举,曾是金陵有名的才子。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