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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念到“专”字,她忽然顿了顿,目光飘向树梢那些黄澄澄的枇杷。这棵树是祖母在她出生那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祖母说,枇杷树长得快,结果多,寓意也好——可祖母去年冬天咳嗽的老毛病犯了,入春后一直不见好,如今还在房里躺着。

      “怎么了?”柳姨娘察觉她的走神。

      “姨娘,”苏云袖转过头,小脸上带着认真,“《本草拾遗》上说,枇杷叶煮水能止咳。我们多摘些叶子,给祖母煮水喝,好不好?”

      柳姨娘手中的针线停了停。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酸软。这孩子,心思总是这样细。三年前夫人去世时,袖儿才五岁,哭得撕心裂肺。自那以后,她好像一夜之间就懂事了,不再闹着要糖吃,不再撒娇耍赖,反而常常帮着照看刚出生的弟弟云轩,还跟着已故夫人留下的医书,认得了好些草药。

      “好。”柳姨娘柔声应道,“待会儿姨娘就去摘。你先好生念书,你父亲前日还问起你的功课呢。”

      提到父亲,苏云袖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下去。她知道父亲最近心情不好——春闱又落榜了。这是父亲第四次参加会试。祖父在世时常说,父亲苏文轩是天生的读书种子,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本该一路青云直上。可不知怎的,自从中了举人后,科考的路就格外不顺。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去京城,又带着一身落寞回来。

      苏云袖记得,上一次父亲落榜回来,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时,眼里满是血丝,却还是温和地摸摸她的头,说:“袖儿要好好读书,女子虽不能科考,但明理识字总是好的。”

      她那时还不完全懂,却郑重地点头。母亲留下的医书,父亲亲自教的《千字文》,柳姨娘耐心的陪伴,还有祖母慈爱的目光——这些都是她要好好珍惜的。

      巷子里忽然传来些不寻常的动静。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马蹄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苏云袖竖起耳朵,听见有陌生的男声在指挥着什么“轻些抬”“这边走”。她忍不住站起身,踮起脚往墙那边张望——当然什么也看不见。顾家的墙比苏家的高些,墙头爬满的青藤在这一侧格外茂盛,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视线。

      “是新邻居搬来了。”柳姨娘也放下针线,侧耳听着动静,“前几日听你父亲说,隔壁院子卖给了一位新调任的户部主事,姓顾,是从北地来的。”

      “北地?”苏云袖眨了眨眼。她生在金陵,长在金陵,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城外的栖霞山。北地对她来说,是书里描写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寒冷干燥、说话口音很硬的地方。

      “嗯。你父亲还说,这位顾大人风评不错,虽是寒门出身,但为人正派,学问也好。”柳姨娘说着,又拿起针线,“等安顿好了,咱们也该去拜会拜会。远亲不如近邻嘛。”

      苏云袖重新坐下,心思却已不在《三字经》上了。她想象着北地来的邻居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书里写的关外人那样高大魁梧?说话是不是像打雷一样响?他们家的孩子呢?如果也有小孩,会不会愿意和她玩?

      正胡思乱想间,丫鬟春杏端着个红漆托盘,从回廊那头轻快地走过来。

      “姑娘,姨娘,”春杏才十四岁,性子活泼,此刻脸上带着笑,“厨房新做了荷花酥,老太太说让姑娘先尝个鲜。”

      托盘里摆着四块精致的点心。酥皮层层叠叠,炸成绽放的荷花形状,中心点着一抹嫣红。这是金陵夏天的时令点心,苏家虽不宽裕,但祖母总会在枇杷熟时、荷花盛时,让厨房做些应景的吃食,说是“日子再难,也不能失了节气”。

      苏云袖拈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酥皮在舌尖化开,带着猪油的润香和淡淡的甜。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姑娘慢点吃,”春杏笑嘻嘻地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说,“我刚才在厨房后窗瞧见了——新搬来的顾家,真有小孩呢!是个小公子,看着和姑娘差不多大,穿着一身青衣裳,脸儿白白净净的,就是不怎么爱笑的样子。”

      苏云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是个男孩。和她差不多大。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着青衣、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的男孩子。北地来的,肯定没见过金陵的枇杷树,没吃过刚摘的莲蓬,没在秦淮河边看过端午节赛龙舟。

      “春杏,”她咽下嘴里的荷花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你说……我们要不要送些点心过去?祖母常说,新邻居迁居,该表表心意的。”

      柳姨娘闻言抬起头,眼里有赞许的神色:“袖儿想得周到。只是今日人家刚搬来,想必忙乱。明日吧,明日咱们备份像样的见面礼,正式去拜访。”

      “那……”苏云袖看着托盘里剩下的三块荷花酥,犹豫了一下,“就先送几块点心好不好?不进门,就让春杏送过去,说是隔壁邻居的一点心意。这样……这样不算打扰吧?”

      柳姨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知道这孩子是好奇了,想看看新邻居的孩子究竟什么模样。她想了想,点点头:“也好。春杏,你把这几块荷花酥装个食盒,现在就送过去。记住,礼数要周全,就说苏家略备薄点,恭贺乔迁之喜。”

      “是!”春杏脆生生应了,麻利地收拾起托盘。

      苏云袖目送春杏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尽头。她重新拿起《三字经》,却怎么也念不进去了。耳朵竖着,捕捉着墙那边的每一丝声响——隐约的开门声,春杏模糊的说话声,然后是关门声。

      春杏很快就回来了。

      “怎么样?”苏云袖迫不及待地问。

      “见到啦!”春杏眼睛发亮,“开门的是个跟姑娘差不多大的小公子,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我说明来意,他接过去,规规矩矩地道了谢,然后……”她顿了顿,表情有点古怪,“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关上了?”苏云袖愣了愣。

      “嗯。话都没多说一句。”春杏撇撇嘴,“北地来的,兴许不懂咱们金陵的礼数?不过看他那样子,倒不像没礼貌,就是……就是太安静了,眼神也静,不像一般小孩子。”

      苏云袖托着腮,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孩,接过食盒,行礼道谢,然后安安静静地关上门。没有好奇地张望,没有多问一句话,就像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功课。

      真是个奇怪的人。

      “好了,别议论人家了。”柳姨娘温声打断,“袖儿,该练字了。你父亲昨日看了你的大字,说笔力有进步,但结构还要再琢磨。”

      苏云袖应了一声,收拾起石桌上的书本。起身时,她又忍不住望了一眼那堵墙。

      此刻,墙那边静悄悄的。搬运箱笼的声音已经停了,想来是安顿得差不多了。午后的阳光透过枇杷树叶的缝隙,在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一阵风吹过,顾家院里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和她头顶的枇杷树叶声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她忽然想起母亲还在世时,常念的一句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这热闹的蝉鸣声里,青云巷的午后显得格外宁静。而一墙之隔的地方,住进了一个从北地来的、安静得奇怪的男孩子。

      苏云袖抱着书本往书房走,脚步轻快。她决定,明天要亲自去拜访。祖母做的荷花酥是全金陵最好吃的,那个男孩子尝过了吗?如果尝过了,他会不会喜欢金陵的甜点?如果没尝,她可以再送一次——这次要看着他吃,问他好不好吃。

      八岁小姑娘的心思,像夏日晴空里的云,被风一吹,便轻盈地飘向墙那端崭新的、未知的世界。

      而在墙的这一边,顾清远正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桌上那个小巧的食盒。

      食盒是普通的竹编,洗得很干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块荷花酥,酥皮精致,香气隐隐。附着一张素笺,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恭贺乔迁。邻苏氏赠。”

      字体虽幼稚,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想起开门时那个笑嘻嘻的丫鬟,还有她身后隐约可见的、种着枇杷树的院落。空气里有清甜的枇杷香,混合着眼前荷花酥的油香。

      顾清远伸出手,指尖在食盒边缘停留片刻,最终没有打开。

      父亲说了,谨言慎行。

      他转身离开窗边,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纸,研墨,提笔开始默写《千字文》。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墙那边隐约又传来女孩念书的声音,这次是“融四岁,能让梨”——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墨迹慢慢洇开。

      ……

      夏天在青云巷的槐树荫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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