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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年十二月 ...

  •   不知道爸爸今天会不会回来,但是为了尽可能的避开他,时玉吃完饭就拉着季礼离开了家。
      不能让爸爸知道季礼的存在。他喜欢偷东西,季礼这样的人在他眼里无异于送钱仔。
      送钱仔高兴的和他打招呼再见,小狗似的眨眨眼睛,要下次再见,随后坐上私家车,迈往他的世界。
      一个干净的世界。
      时玉转身朝他的学校走去,走了一段路,确保季礼已经远了,停了下来坐在街边的木制长椅上。时玉烦躁的把书包甩到长椅上,翻了翻口袋,找出烟盒,抽出一支已经有些揉皱的烟点燃,零散的星火闪着橙色的光亮,他抽了一口。
      白色的烟雾笼罩着时玉的脸,天还早,过路没什么行人。
      其实,时玉不太会抽烟,有几次都会被呛到。正这样想着,喉管一塞,他又剧烈咳嗽起来。
      又被呛到了。
      时玉必须把季礼的东西处理掉,不是他偷的,但他也不能还回去,以任何理由都会被一眼看穿作变态的。季礼应该算他的朋友吧,莫名其妙的那种?但很坦白的说,时玉并不想因为这件事情持续下去在某一天烂掉发臭,今早已经开始做噩梦了。或者说,失去一个莫名其妙的朋友。
      时玉揉了揉昏沉沉的脑袋,把烟按灭扔进垃圾桶,顿了顿翘课回了家。事实上,时玉的老师也不会怎么管时玉,倒不是他无所谓的劣迹形象,而是在三中的学生大多是混着玩玩,多了,老师也就不想管了,按时交钱就成。

      到家,推开门,一股酒味刺鼻,时玉皱眉。老爹醉醺醺的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地上还有几个空酒瓶,碎了一个,一地碎玻璃,有阳光透进来,照在上面明晃晃的刺眼睛。
      时玉突然有些庆幸时玉把季礼早些送走了。
      时玉没理爸爸,径直回时玉房间,却听见爸爸恶狠狠的叫时玉名字。
      “时玉。”
      他平时都是叫他狗崽,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时玉是狗娘养的坏东西,时玉顺着他叫。
      但是他叫时玉名字。是母亲给时玉取的名字,也是她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时玉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歪头去看爸爸,他躺在沙发上,嘴里还在胡念些什么,手在空中胡乱动,一下一下。或许换了其他人都以为他在发疯乱动,但时玉却看懂了,那一下一下的动作,就是当初一下一下挥向母亲的利器。
      时玉盯着他看,却只看到他流满泪的脸,冲时玉吼叫可憎的脸。

      “时玉,你帮帮爸爸,就这一次,他们要杀了我。但是你是孩子,不会的,也不会坐牢。这,这样,你帮爸爸,以后老子就不打那个女人了....”
      时玉看见一直垂着头的小少年,在最后一句话过了很久后,呆滞的点了点头。

      爸爸并没有信守条约,他还是打了。记忆中,母亲走那天,一切好像都没有任何变化,天色正常的一如既往的有些阴郁。母亲抱歉的看着他,时玉停留在原地,脸很木然不知道该摆出怎么样的表情,过了几秒,时玉意识到母亲的离开是自由应该高兴的,便僵硬的操作着脸上的肌肉挤出来一个微笑。母亲愣愣的看着他,无力的垂下头,长发快要将她的脸也埋没了。时玉的母亲拥有很漂亮的脸蛋,他想再看看的,时玉想着。然后,她不见了。
      那以后,时玉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可能她去往了一个和这里截然不同的地方,会有着她经常和时玉说的海浪,碧蓝的,一望无际的,深邃的海。而非这里,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腥臭的河。

      爸爸胡乱动了一阵子,没了力气睡了过去,时玉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看了看,断痕很光滑,还挺好看的。正好顺手了。
      恍惚间,时玉听见爸爸的叫声,原来他这种粗嗓门人也可以发出和猪被屠宰时一样尖锐的叫声。
      爸爸的手臂上破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时玉曾经在母亲身上也看见过如此狰狞的伤疤,怎么也闭合不了,涓涓的淌着鲜血。

      爸爸醉意醒了,表情扭曲的捂住伤口,看着时玉疯狂往后退,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时玉感到很劳累,把手里的玻璃碎片扔在一旁,“你不许叫我的名字。”
      爸爸连连点头,哆哆嗦嗦的叫他狗崽,粗声粗气的却有些带颤。时玉嗯声,不在理会他,转头进了房间。

      时玉翻出季礼的衣服塞在书包里,又打开封很久的柜子,翻出一堆琐碎的东西后,他伸进去的指尖触碰到一阵冰凉的触感,时玉弯曲手指将其抓住拿出来,擦了擦沾上的灰。
      那是一块白玉,坠着殷红的穗子。浓郁的红色几乎快要将时玉的视线填满。白玉上细细雕琢着繁琐的图案,时玉轻轻按在凸起的图案,那里刻着一条蛇的鳞纹,在其背面刻满了他所不识的文字。时玉翻找对比过中国古代的文字,没有发现一点有与任何一个文字相似的地方,倒像是某种失遗的小语种。

      曾经在母亲的老家,时玉承担起爸爸的错误,被村里人愤怒的泼了猪零碎后,外婆带着满身血淋淋散发着腥臭的时玉去她信奉的寺里洗晦,但是当地的人不愿意时玉进去,反倒是诅咒他死了好。他对外婆说,他不去了。
      外婆说,她会给他想办法的,不是他干的,他是个干净的孩子,她知道。
      在母亲的老家,被泼上动物的内脏就算是染上晦气了,招不干净的东西,不能进家门的。
      时玉看着外婆不知道为什么在哭,想去帮她擦擦眼泪,但是手刚伸到半空中,外婆突然攥住了他的手,死死的,拽的时玉疼。
      时玉对外婆说疼,外婆却没听见他说的话,她平时很疼他的。
      时玉眨眨眼看她,外婆的眼白都泛着血丝的红。她说,还有个地方可以为他祈福赎罪,他是干净的孩子,那儿的信仰会帮他洗去身上沾染的血腥和不净。

      外婆带时玉到后院的深山处,他走的迷迷糊糊,看见了一座落败的神寺。
      她塞给时玉她手上的玉镯子,说,这是给山神的祭礼。
      神寺的主厅内摆放着一尊巨大的石刻的蛇像,时玉很害怕,但不得不听外婆的话在那儿跪了一晚上,捧着镯子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玉镯子不见了,而这块白玉配端端正正的摆放在时玉的掌心。
      外婆说,它接受了时玉,以后他有想法可以去问问它,它会是时玉的家人。

      而外婆已经去世三年,出门时玉赶车回了自此再也没有回去的母亲的老家。
      那儿的人并不欢迎时玉,对趋之若鹜。大多数时候,时玉的梦魇题材都会取之于这里。
      时玉穿戴的严实,他不想回去,但是,现在他想回去,回到那座三年前的神寺。
      季礼的衣服,时玉无法还给他,只好放在他现在唯一的“家人”那里保存,至少不会有人发现,也不会有人叫时玉小偷,变态。
      除此之外,时玉手上沾了爸爸的血,划伤了爸爸,从受害者变成了一样残忍的施暴者。时玉得回去赎罪,外婆曾说他是个干净的孩子。

      时玉戴了鸭舌帽掩盖住面貌,下车后找了很久才终于到了外婆的小村子,才发现这里早已经搬空了。
      时玉以为他会见到的曾经那些对他一张张憎恨的脸,事实上,谁也见不到。只是几年时间,大家似乎早已经遗弃了这个偏僻的小地方,或许搬去城里了。
      时玉取下鸭舌帽呼出一口热气,有风从四面八方缓缓吹来,他闻到山间林叶的气息间杂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冬日的风总是冰冷的刺骨,无孔不入的从衣服间的缝隙挤进来。相对于令人产生倦意的暖意,这股冰冷似乎没有从前那样吸引时玉了。
      时玉揉了揉压紧的头发,觉得舒服了些,努力将身前已经有些陌生的地方与记忆中作比。
      草长的很杂乱,但从前的建筑大多还残留在着没有被完全销毁,不过,时玉却怎么也记不起当年的那条路如何走。
      这个曾经热闹的村子如今却很安静了。时玉甚至没有听到一声鸟鸣,在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他趴在外婆家的窗棱上,外面是绿色的林子,看不见活蹦乱跳的小鸟,只是有些时候可以看到一些残影,听到它们的叽叽喳喳。在后面祈福后时玉寄住在外婆家的段时间里,有时他能听到深林里传来琐碎的声响,在梦里看见深林里有一双眼睛静静的看着他,那眼神尽乎怜爱与慈悲。
      时玉站在原地愣了愣,想迈出一步,却发现自己没有勇气走进这个曾无数次出现在梦里如鬼魅一般怎么也散不去的村子。
      时玉握紧了放在衣袋中的白玉,无数被压在记忆深处的记忆争先恐后的涌现出来,一帧帧从未如此清晰。当时玉意识到他无法克服时,最终丧失了踏进村子的勇气,就地颓丧的坐在村子的进口处。土壤是冰冷的,可以透过他的牛仔裤清晰的的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时玉想了想,拿出季礼的衣服一并放在了村子进口处,随后,他几乎逃似的怯懦的离开了。

      乡下没有下雪,城里却倒从昨日就开始飘起小雪而不间断。
      时玉感觉到一阵身心的疲惫,回家沉沉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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