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种》小白北上

2、一年十二月

　　一年十二月

　　放学时，已经下起了蒙蒙的小雪。雪落在发上，肩上，鼻尖上。又化了开来，落下一片水渍带来的绯红。
　　有些凉，时玉忍不住伸手揉搓着鼻尖。忘记带伞，缩缩脖子感受到一丝暖意，快速套上了校服外套自带的帽子。红色的，上面还印刷着一道荧光的杠。据说，是学校为了防止学生夜晚过路时，灯光线太暗沉，司机看不见人而出现意外。
　　时玉自顾自的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破烂学校又戳到了时玉哪根神经。转过身，时玉看见一个削瘦的身影，雪下得愈发大了，可是他却连帽子也不戴，明明他的帽子上镶了一圈毛绒绒，应该会比时玉的校服暖和不少。
　　他蹲在地上，伸出手，递给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吃猫猫条。或许是黑白相间吧，也可能是诺大的雪遮住了原本的毛发。
　　洋洋的雪落在他的发顶，凝成一层雪霜。
　　灯光昏暗，时玉看不清他的表情，应该是在笑，因为时玉瞥见了他露出的尖尖的虎牙。和时玉第一次见那样晃眼，尖锐。
　　是季礼。
　　时玉站在原地，愣了愣，才回过神准备走。

　　“哥....？”
　　季礼却叫住了时玉，时玉本以为时玉早已记不清他的模样，也不会记得他的声音。现在看来，却是时玉想错了。时玉甚至记得他削薄的身影，有些带哑好听的声线。在叫起他名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不知为何，时玉有些僵硬的转过身。
　　十二月的天，有些太冷了。季礼的脸似乎也被冻红了，冷白的肤色上晕上一层淡淡的红。他蹲在地上微微仰头，眼睛亮亮的望向时玉，把猫条扔给了猫猫，拍了拍肩上砌上的薄雪，预备站起来。
　　几秒后，他仍然蹲在原地，时玉奇怪的看着他。
　　季礼不好意思的笑笑，漆黑的眼睛仍然看向时玉的眸子，“哥，可以拉我一把吗？腿蹲麻了。”
　　他的眼睛真的很有特色，时玉从未注意到谁的眼睛是这样的....如墨的黑，瞳孔的每一寸放缩几乎都落在时玉眼底，随着他的呼吸舒张，收缩。
　　“好。”
　　时玉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腹毫无间隙紧紧的贴着手心的皮肤，时玉这才惊觉他的体温有些过于冰冷了，就像....曾在外婆家，仲夏里突然缠上时玉腰肢的，蛇。
　　时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季礼站稳，顺手揉了揉发麻的膝盖，蓬松的黑发随着他的举动晃着，“谢谢哥。”
　　时玉摇摇头，想抽回手，指尖却被很轻柔的摩挲，时玉皱眉看向罪魁祸首。却只看见季礼淡淡的神情，低眸注视着时玉的手，“哥....”
　　这反倒使时玉说不出什么话了，季礼:“你手好暖和，可以再牵一会吗？”
　　感觉有些诡异，但他的神情流露出一丝小小的期待和珍重，就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狗。时玉内心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原来他们都是小狗，只不过一条干干净净，一条脏兮兮罢了。
　　其实时玉的手也并算不上暖和，穿了几年的衣服，洗来洗去，并不暖人，反倒像一块硬硬的木板贴在时玉的每寸皮肤上，汲走他本就温凉的体温。
　　季礼握住他的手，像两块冰块堆在了一起，并没有暖和以来反而更加凉了。虽然这样，但是季礼似乎很开心，他扬起来不及收起眉角正好落在时玉眼里。
　　时玉没松开他的手，只小声“嗯”作回应。

　　他们站在原地，牵着手。时玉问季礼要时玉送他回家吗，季礼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眼睛黑黑的，似乎时玉不提起这件事，他准备在这个大雪天和时玉傻楞的站在原地一辈子。
　　季礼摇摇头，呼出一口气，热的，在空中形成一圈白烟氲绕在他红红的鼻尖。他凝视着前方，却没看时玉，又说，“哥....可以去你家住吗？家里...现在不能回去。”
　　他家？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时玉有些发懵了，脑子里只冒出来最开始在河畔看见季礼时，他湿掉的发，滴答滴答的往下滴水的模样。房间内，季礼纯白的衣领上被沾上的污渍，时玉洗过很多遍却还是留下了淡淡的印子。
　　季礼直直的看着时玉，时玉对上他的眼睛，在漆黑的眸子中看见了他苍白的表情。
　　“哥，你不舒服吗？”季礼松开了手，换过来想探查时玉额间的温度，时玉偏头躲过。他伸到半空中僵住，有些茫然的愣在原地。
　　时玉深吸了一口气，雪天的空气更加凉了，喉管也有些干的疼。时玉把脸重新凑了过去，额头正好抵住了他的手心，他们牵了许久，终于有了些温度。
　　时玉说，“没事。”
　　季礼愣了愣，手心轻轻覆在时玉的眉心摸了摸，又收回摸了摸自己的额间，狐疑的确认他真的没事后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他很容易开心，时玉没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家，虽然他们只见过一面，但是时玉说，“好。但是我家挺烂的，要委屈一下。”
　　或许尚未涉事的少年们的信任总是很容易建立。

　　家里很整洁，时玉有些庆幸--爸爸今天也没有回家。
　　房间很小，季礼盘起腿坐在床上，抱着时玉塞给他的枕头，下巴抵在柔软的枕面，看时玉反锁房间后，腾空地方。
　　他没下来帮时玉，只是静静的看着时玉拿出一条皱巴巴的毯子要铺在地上时，才忽然出声，“哥。”
　　季礼：“一起睡吧。”
　　时玉的床完全不够两个人躺着，更何况他都快一米七五了，而季礼还比他高出一截。想着那幅画面，滑稽的有些想笑。时玉摇头，季礼却突然直接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上，清瘦的手抢过那条毯子直接扔在了床上，如鸦羽般漆黑浓密的眼睫毛颤了颤。
　　“地上冷。”
　　时玉不解的看着季礼的脸，冷白的皮肤，漆黑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时玉，他的头发稍长，快遮住眼睛了。
　　季礼又重复了一遍，说：“哥，地上冷。挤在一起睡会暖和一些的。”
　　时玉没有和别人一起睡过，也不太习惯这种突然的亲昵，下意识的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却看见季礼的目光越过时玉的脸，移到了时玉身后。
　　而那里放着之前爸爸拿走的季礼的衣物。
　　时玉心脏猛然狂跳起来，恍惚间耳边响起了那声曾出现在时玉记忆深处的辱骂声，厌恶的表情，颤抖的声线一遍遍的拨开时玉结痂的手腕，要执意看一看那流淌的是否是人类的血液。

　　“哥？”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季礼握住时玉的手，力度不重的捏了捏指尖，“你似乎一直不太舒服吗？”
　　时玉从幻觉中逃出，没有甩开他的手，嗓音有些低哑，“还好，不早了，睡吧。”
　　季礼没动，时玉只好又补充上，“一起。”
　　他很快有了反应，冲时玉弯弯好看的眼，。
　　真的，很像一条小狗。
　　如果他有尾巴的话，应该已经开始摇起来了。

　　温顺矜贵的少年借住在时玉家，十二月寒天，窗外雪肆意洋洋洒洒，室内他们躺在一起，其实也不见得有多些暖意，被子实在过于单薄。
　　季礼沉沉的睡过去了，床太小了，他紧紧挨着时玉，温热的鼻息从时玉头顶洒落。时玉却没有什么睡意，黑暗中，他仰头顺着直觉看向季礼的脸，脑子乱作一团。
　　时玉如履薄冰，向来冷淡的对待陌生人，但是季礼却是一个例外。靠得近了，时玉才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有些熟悉的眷恋。时玉似乎曾经闻到过这股气味。
　　季礼睡的不太老实，并不像他表面给时玉的贵家少爷的遵规守礼。他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时玉的腰间，无意识的靠得更近了些，脖颈蹭在了时玉脸部的皮肤上，整个人搂住了他。
　　时玉感觉到脸在发烫，应该是红了。这是出于他本能的生理反应，时玉不习惯这种亲密的接触。但似乎今天季礼在打破他近十几年的习惯。
　　虽然不知怎么，他的体温还是偏低，接触到的体肤表面传来一阵温凉。但时玉现在却是真的有些暖和了，还有点热了。
　　时玉想拿开他的手，还未碰到，他的手又轻轻的拍了拍。
　　“乖...”
　　想不到季礼也会说梦话，乖？多半把他当作他女朋友了。时玉自嘲的勾了勾嘴角，没再动，没多久，竟然也传来一股浓厚的睡意。
　　看来，暖和一些真的会让人更容易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