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种》小白北上

1、一年七月

　　二零一九年七月。

　　太阳高挂着，明晃晃的刺眼睛，又很热。
　　男人在一边的河道钓鱼兴起，但太热了，时玉撑不住，只好躲在了离他远些的树荫下。就坐在杂草上，乘凉发呆。
　　河里有股淡淡的鱼虾的腥臭味，伴随着起起伏伏的水面，一阵阵的扑过来。时玉没皱眉，不想动弹，他爸爸喜欢钓鱼，总让时玉陪他，时玉早闻习惯了而已，甚至有有些时候，恍惚间时玉也会在自己身上闻到那股腥臭味，萦绕在浑身每个地方，怎么也散不了。
　　唯一习惯不了的大概只有蚊虫了，想着，赤裸在外的皮肤上传来细小的痛感。时玉低头看，是只蚊子。有些时候即使他摸了花露水，也会有蚊子不要命的扑上来吸他的血，时玉一面觉得真是疯了，一面又意识到，或许该拉黑这家花露水了。
　　时玉悄悄的移动被撑麻了的右手，对准它，心里默念倒数——
　　3
　　2
　　“哗”一声巨大的出水声伴随着一阵巨大的水花猝不及防的甩在了时玉脸上，颈间，胸膛……溅湿了衣服。
　　脸上的水珠，带来温凉的触感。
　　一张帅气的脸不知何时探了出来，眉目扬起，对时玉连声道歉，语调微快，“对不起，对不起，没注意到这儿有人…弄湿你了……”
　　时玉盯着他还在滴答滴答往下嗒水的发梢，视线停在了他右眼正中下一指宽处的小黑痣上，闷闷的想，我的蚊子跑了。
　　他见时玉没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奇的问，“蛤？吓傻了？”
　　时玉回神，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不同那种时玉平时见过的可爱，他的很尖，很锐。
　　他从水里出来，赤着身子，只穿了条内裤，时玉注意到他皮肤白皙，甚至透露出些病态的苍白，身材确实劲瘦有肉，青紫的血管攀附在他踝骨突出的脚上，他甚至可以听到血管中内藏的脉搏跳动，一声一声随着他一步一步踏在杂草上——
　　“砰”
　　“砰”
　　“砰”

　　草太脏，走了几步，他的脚也弄脏了，碎渣尘土和着水沾在他冷白的皮肤上。
　　“奇怪了…”声音郁闷。
　　时玉抬头正好对上他半弯下腰，垂眸看时玉，漆黑的瞳孔微微映着粼粼水面的光，微微发亮。睫毛还是湿的，颤了颤，他说，“哥哥…”顿了顿，“叫什么？”
　　“时玉。”
　　他弯着眼，眼尾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季礼。”

　　“哥看见我的衣服了吗？”季礼看了看四周，眉间蹙起，“奇怪，我下水前放在这附近了。”
　　闻言，时玉也跟着看了看四周。时玉来时，只是想找个僻静地躲躲太阳，没注意这周围有什么东西了。
　　时玉问，“季礼…”
　　季礼立马看向时玉，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的，轻轻地“嗯？”
　　“……你想想有什么标志物吗？”

　　斑驳的阳光从树叶间散落在季礼头顶，发梢晃着金黄的光泽，在眉骨处打出一小片阴影没住了他的眼睛。
　　季礼唇色偏淡，咬着唇瓣，半晌歉道，“应该是我记错地方了…”
　　时玉看着他歉意的表情，耸肩示意他没事，漫不经心的扫过他的颈喉，“那你裸着回家？”
　　季礼哈哈笑了，一手撑在时玉的左肩，他比时玉稍稍高些，此时微低头看他，好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下次见，就是在今日头条了。”
　　季礼，“哥，手机可以借我一下吗？”

　　手机号没打通，季礼又拨了另一个电话，最后含着笑意向对方道了谢。

　　季礼挨着时玉坐下，和时玉一起盯河面发呆，但时玉不觉得他在看河。
　　倒像是，在——
　　看他。

　　时玉想起季礼从河里出来的样子，问：“你刚刚怎么在河里？”
　　季礼沉默了几秒，说：“大概是重要的东西落在里面了。刻舟求剑，哥听过吗？”
　　“大概？”时玉点头却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疑惑的侧开脸，去看他。
　　季礼又不回答时玉了，他真的有些奇怪。
　　“记不清了对了，哥是学生吧，在哪读？”
　　季礼岔开话题，时玉也不好追问，点了点头，“三中。”
　　季礼眨眨眼道，“在哪？”
　　“城南……”具体位子时玉也描述不清，“怎么了？”
　　季礼舔舔那颗尖尖的虎牙，“其实我数学不太好，可以来找哥帮时玉看看吗？”
　　时玉想到他们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但是莫名，他说，好。

　　时玉那时候想他们大概是不会有第二次见面的。

　　季礼告诉时玉，他比时玉小一级，高一，在他们这儿的一所私立学校读书。

　　没过多久，接季礼的人来了，穿着正装，担心的说了几句，季礼笑笑不说话，转头和时玉告别——
　　“哥，下次见。”
　　时玉点头。琢磨着下次见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手机铃声响起来，时玉接了，粗糙的男声吼着，和季礼的声音很不一样，很难听，像是被车碾过的粗粝。
　　“狗崽，滚过来，回家了。”
　　“好。”

　　时玉帮着爸爸拎着鱼桶，他钓了很多，十几条鱼被禁锢在浅浅的水里翻腾出一阵阵水花，水花打在脏脏的桶壁上，震动感传到时玉的手心，谱出一首生命律动的曲目。
　　爸爸走在前面，“老子今天钓爽了哈哈哈哈哈哈……”
　　时玉盯着他宽大粗壮的后背沉默，不想搭话，忽然发现爸爸右肩挎着的钓鱼包里很鼓，以至于装不下，拉链口露出了一个角。
　　颜色是白白的，是一种布。

　　更像是衣服。

　　时玉眼前猛然浮现季礼轻轻皱眉的样子。脑子嗡了一声，有些发疼。

　　爸爸自顾自的讲话，突然一拍钓鱼包，立在那儿，招手让时玉走快点儿。
　　就像在招一条狗。
　　时玉跟上去，爸爸揽住他的肩，时玉没动。
　　爸爸压低声音，笑嘻嘻的说：“乖狗，今天老子捡了好东西，发了。”
　　时玉无力的抬头，“什么？”
　　一双粗糙黑色的裂纹遍手间的手往那包里摸了半天，掏出来一部手机，全屏的，看标志，是时玉见过最贵的，还有块表，银灰色的，有一股贵气。
　　爸爸，“老子特么发了！！”
　　“狗崽，这老子给你的。捡的，看看咋样。”爸爸终于抽出包内揉成一团的衣物，一件带着品牌标志的白衣，黑短裤。塞在时玉怀里。
　　柔软的面料触在时玉裸露的皮肤上，还沾着股不可避免的鱼腥味。
　　时玉垂眸，看见衣服上有几道脏脏的痕迹，已经被弄脏了。

　　是季礼的东西。

　　时玉抱紧了衣物，点点头，哑声道，“谢谢爸。”
　　爸爸看了时玉一眼，手掌一下拍在时玉肩头，乐呵了一下，转身走远了。
　　力度很大，有些发疼。

　　太阳依旧明晃晃的刺眼，似乎快要将世界都照的光亮。
　　到家，时玉把季礼的衣服洗干净了，整齐的叠放在狭小的房间内离他最远的一处小桌子上。

　　夜里，时玉梦见季礼，只一个清瘦干净的背影，时玉怔神的看着他，却惶恐的发现他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只好提着衣服一边追他一边叫他的名字，不知道跑了多久，时玉见他终于停下，等时玉。
　　时玉感觉时玉的骨头快散掉了，但还是跑了过去，汗液从发丝间流出，经过口鼻，一股咸味。
　　季礼停在光明处，而时玉小跑几步匿藏在暗处，没再向前。
　　时玉小心的把反复清洗的衣服递到他面前，灰白的光落在衣服上，时玉手臂的苍白皮肤上。
　　季礼扬起好看的眉，看着时玉手里的衣物，有些惊讶，又多了点气愤，“原来是你偷的……？”

　　半夜，时玉醒了。
　　冷汗黏糊在他的皮肤上，粘连着衣物。心脏声——
　　“砰通”
　　在一片寂静中愈发清晰。

　　时玉深吸一口气，辨别出方才只是梦境，缓过神。
　　黑暗中，时玉看向放置季礼衣物的方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他却感觉到那儿有一道白色光炽热的刺眼。
　　时玉想起梦境中季礼厌恶的神情，乌黑浓密的发丝。忽然有些慌，他没有季礼的联系方式，该怎么把衣物还给他，又该怎么解释？
　　又记起季礼曾拿他手机联系过他的家里人，连忙去翻找，却发现通话记录上除了一个陌生电话外，还有一个人——
　　小礼。
　　于是，他失眠了。

　　时玉最终还是没有拨通季礼的电话，也没有去找他，时玉不知如何向他解释，更怕梦境重现。
　　人们常说，梦与现实是相反的，可时玉不觉如此。
　　梦境往往是现实的隐晦的写照。

　　最初几天，时玉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会出现在时玉学校门口，但时玉找了找也不见他。想想季礼也没有任何理由来找他。
　　快学期末，学业的繁忙，时玉快忘了季礼，甚至记不起他的样子，模糊成一片，只有堆放在房间角落那两件衣物证明是曾经出现过这个人。

　　时玉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了，即使这座城市并不太大。
　　可是十二月初，他又再次见到了季礼。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