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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宦官 ...

  •   顾逾之稍稍朝后挪了挪。
      自从上次与陆钟同乘一路后,顾逾之便吩咐人换了个新的、更宽敞些的马鞍。季野拿来的小篓挂上了,倒也不显拥挤。
      他上马的动作轻盈,宽大的衣袖翩翩,却是未触及身后的顾逾之分毫。

      本还是有些担心的。待云影跑了一段路后,在季野身后瞄着他动作的顾逾之才算是松了口气。
      看他这么熟练的样子,定不是仅仅“会骑马”或是只骑过几次马了。
      本来这建邺旁的山间就是自己未涉足之地,终于是不用再认真去看路的顾逾之在后面倒也乐得清闲。

      季野于马上,仍是坐得端直。
      于此山间行进,风景极好,空气也愈发清新。方才顾逾之心中那股因困乏而起的无名火渐渐灭了许多。

      上山需走小路。云影便不能跟着了。
      两人下了马。
      顾逾之抚着云影的鬃毛,轻声道:“在此处等着。”
      季野在旁静静看着。
      少年对着他的白马说话时,脑袋也凑了上去,语气温柔了些许。
      白马被养得极好,鬃毛顺丽。
      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季野还是不免记起了昨夜里在书中看到的——“马鬃,烧灰止血,可敷恶疮”。

      “此为箬竹。粽叶有多种,但用箬竹包的粽更清香些。太阳未升起,此时叶中水分也更多。”
      顾逾之摘了一片叶下来,叶子阔长,竟是有自己两手之大。听到季野这么一说,拿到跟前闻了又闻,却实在没闻出什么清香。
      季野见了顾逾之的动作,忍不住勾了嘴角,温声道:“公子,并非是这箬竹叶香,却是粽子更香一些。”
      顾逾之悻悻:“哦……你怎么知道这些?你自己包过粽子?”
      “未曾。”季野倒是坦率,手上的动作没停。跟顾逾之聊着,身旁的小篓却已经装了许多叶子,“昨天临时抓着小厮问来的。而后又在书中找了,细细看过,在下才敢带公子来。”
      季野顿了顿,“也是意外得知,在我的故乡……人们包粽子用的是芦苇之叶。”
      “许多事,未能身体力行做过。只有在书中反复看过,聊以慰藉。”
      顾逾之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神色。

      连着能拿去卖钱的艾草也沿途采了一些,小篓里也就装不下什么了。季野就只能把本放在篓底的书卷拿在了手上。
      两人走着,一时无话。
      顾逾之手中玩着扳指,沿路看着这葱葱郁郁,觉得这些草木真的看上去都差不多。
      季野却是拿着书,时不时翻看着,走走停停。于这山间走着,瞪着眼看,倒是也挺合他的意。
      若不是在花楼初见,在路上见着,只怕顾逾之会觉得这人就是个书呆子……顾逾之在心中叹着。

      忽的,树木遮掩间,传来一声有些惨烈的叫唤。
      顾逾之拂开了挡路的树枝,朝着声音那头走去。
      一人跌坐在这泥土地上,手上却是被一只有近一尺长的长爪蜈蚣狠狠地咬住,被咬的那处皮肤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
      顾逾之虽从小爱往外头跑,见过的动物与毒虫一类也不算少,却还是被这蜈蚣的大小惊了一下。隔着有一段距离,这咬着人的锋利可怖的毒螯也清晰可见。
      救人要紧。
      顾逾之掏出腰间别的短刃,疾步上前,用刀刃挑开了这蜈蚣。蜈蚣掉在一旁的草叶间,怕这蜈蚣继续有什么动作,顾逾之便一脚踩住它。蜈蚣身体扭曲,挣扎着。直到脚边的泥土中都渗出了黑血,这蜈蚣才渐渐停止了动弹。
      这蜈蚣似乎毒性有些烈,倒在地上的人嘴里已开始神志不清地发出些谵语。他看上去有些老态,声音却是尖细。嘴中念念有词,但似乎是一种顾逾之从未听过的方言。衣衫破烂,甚至都有些包浆了,看上去是有好几日都没换过了。
      他身上发出的味道实在难闻,让顾逾之皱着眉头退后了几步。这一退差点撞到了在自己身后站着的季野。
      旁边在地上的长足蜈蚣还未死透,身体虽扁了,几只长足抽动了一下。

      “五月……当真是‘恶月’啊,百毒如此肆虐。”顾逾之不禁喃喃道。
      季野从身后扶住了方才没站稳的他的胳膊,又轻轻松开。
      不知为何,顾逾之觉得他的指尖有些颤意。

      而那躺在地上的人抬头,视线越过自己看到季野时,却生生地止住了自己口中的胡言乱语,看上去有些干涩的眼中满是震惊。

      他认识季野。

      顾逾之心里顿时疑问更甚。他反握着手中的短刃,面色未变,将短刃往旁一递,轻声道:“毒螯似乎留在他伤口处了。你能取出来吗?我有点想吐。”
      他看不见季野的神色,只知道他拿过短刃的速度还算是快。

      那地上的人见了季野拿着刃过来,却像是见了鬼一般。也顾不得自己手上的伤处,身体颤抖着,直往后退。
      季野用手摁住了他的手臂。那力道应该是重的,手上的青筋也显了出来。
      手起刀落,季野将嵌进那人肉里的蜈蚣毒螯挑了出来。
      那人登时发出一声惨叫。只是身子仍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别动。”季野的语气冰冷。
      说着,将短刃刺进他的皮肤,切着两个圆血印旁溃烂红肿的血肉。

      求生的欲望终是胜过了一切,那人干涩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刺耳:“水……请给奴……些水……”
      季野对他的话却是置若罔闻,手中拿着还沾着未干血迹的短刃。短刃上金属似发着寒意。
      转过身来,他的衣摆上,血、泥土、草叶,混成一片。
      并未将短刃还给顾逾之,声音却还是轻柔的:“公子。刀刃脏了,洗洗再还你。”
      顾逾之只是点头。

      季野把篓中的艾草拿出来了一些。撕碎。用短刃在地面浅浅挖了个洞,埋进去,烧了。
      艾草味熏,终于是将那血臭味散了些许。
      艾草燃着,烧成了烟,那股烟却像是有意识地去寻找什么一般,弯弯绕绕地飘向了前方。
      跟着这股烟走,竟是找到了一流小溪。

      两人都没有管那刚被剔了血肉的人。自顾自慢慢走。
      目及这小溪,那本来走得摇摇晃晃的人,却像是看见了甘露,焕发生机般朝水扑了过去。
      季野垂着眸,往那人扒着水喝的那处上游走去。轻轻开始洗起了手中的短刃。

      “你是谁。”见他猛喝了几口后,顾逾之开口问那人,语气平平。
      “奴……奴才……本是宫中的宦官……渡河而来,落难至此。”那人忍着手上灼痛,说道。
      “谁的宦官。何处的宫。”北方混乱,那片江山的君主只怕朝不保夕。顾逾之余光之处看见季野。他仍是认认真真地半蹲在岸边,手中洗着自己的那把刃。
      “奴才也就是个再卑贱不过的下人……宫中坐龙椅的是哪个,哪个便是奴才的主子……”那人跪坐在地上。
      不知何为忠心的宦官。
      从刚才自己问眼前这人话开始,他便没看过季野那边一眼。
      此时季野站起了身,将手里的短刃双手递还给顾逾之。手因为泡在溪水中,血污便也洗净了。只是那苍白的腕处尚还有些显眼的猩红血渍。
      顾逾之接过,语气稀松平常,问季野道:“你认识这个人?”
      “……在下曾是西樊宫廷乐师。宫中宦官太多,记不清了,也许是见过吧。”说话间却是没看着自己。

      ……谎话。
      西樊一年余前灭的。
      未灭的西樊也是经历内忧外患,国丧、迁都、内乱。
      不说是否这西樊皇帝乐得悠闲还能在宫中大摆宴席。要当上宫廷的乐师,你需练得几年的琴?
      若是季野没有谎称自己的年龄,那他在西樊做乐师时才几岁,可否搬得动那一人高的琴?

      心中虽有猜测,但到底南北消息闭塞不通,顾逾之是不太懂北方朝廷的事,也就不能当下立断。
      再者——其实顾逾之也并没有那么在意季野的身份。
      不管他是谁,姓甚名谁,和自己也没多大关系。
      哪个从北方冒死渡江而来的难民还是忘不了自己从前身份的?死难面前,焉有王侯将相之别?
      管你什么朝臣官吏,甚至是那一方之主琅琊王,又或者是普通的黎民百姓,能于这战火与江水中捡着条命,已算你是三生有幸。

      “那你呢,你方才为何怕他?”顾逾之虽已没了探究下去的心思,却还是问了句。
      “……奴才又饿又渴,产生幻觉。竟以为是来追杀奴才、夺奴才命的人。”

      很好的演技。
      顾逾之听了他这番话,只觉得大抵逃不过什么叛国易主的故事。他身上那股臭味还是久久不去,顾逾之就更没了耐心再追问下去。
      “哦。”顾逾之权当信了这二人的话。
      这么一折腾,看这天,似乎已经快到晌午了,顾逾之是真的想回城中了,便不再多说。
      想起季野腕间的血,就叫他去洗了干净,两人便准备走。

      听了顾逾之的话,这人却是扑了上去,抱着顾逾之的脚,涕泗横流,嘴里念叨着求公子救他一命。
      顾逾之一下咬紧了牙,是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把脚边这人一脚踹飞。
      “松手……”顾逾之强忍不发。
      那人便马上放开了手,只是嘴上还是没停下。
      顾逾之皱着眉头,像是思忖了一下:“你再往南边走些。去找一处避暑山庄。你看那里的管事收不收你。”

      季野这人瞒着自己的事太多了。
      青楼。马术。琴技。书卷。草药。还有方才使刀的手法。
      太过乱了。
      顾逾之暂时还想不到自己身上除了钱,他还有什么能图谋的。再说那日陆钟带他去青楼,也只是一时兴起,不然他们也不一定能遇到。
      但还是有备无患。若是他接近自己,真是有什么别的意图的话——光是这个从北方而来的身份,自己那时再想去查,也是难以下手。
      此时刚好出现了一个定是认识他的宦官,两人还配合着演戏。
      未到必要时,顾逾之还不打算、也没什么兴趣去硬撬开他们的嘴。但是要是把此人握在自己手里,掌握他的行踪,总是更放心些的。
      ——就是赵管事留不留他或是遣他去做什么……看他自己造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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