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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五色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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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逾之听了季野的话,倒也没多想,便说好。
道旁柳树因风拂动,头上戴着斗笠的行人不见神色,只见脚步匆匆。
比起方才,街上生意已是清冷许多。
偶有因雨驻足在屋檐下的小仆,狠狠心脱下了衣服,包住刚买来的物什,一下冲进了这漫天雨色之中。
不知是否是错觉,街上只有自己和季野两人步履缓缓。
“你不用……”顾逾之开口便忽地止住了,不知如何措辞,“楼里没事吗?”
季野嗓音微哑:“没什么事。”
顾逾之有点疑惑,但也没再继续问下去了。自顾想着,许是端午节时,他们这个行当比较闲吧。
路过一家金店。顾逾之略略扯了一下季野的衣角,示意他自己想进去。
伞面一合,两人进了店中。
看来店内生意不怎么样,掌柜的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算盘声噼里啪啦的,和屋外雨绽在石板路上的声音竟有些近似。
见有客人来了,掌柜的只抬了抬眼皮,说:“您二位要点什么?”
顾逾之把袖袋中收着的五色丝拿出来,放在掌柜的眼前桌上,道:“定六个金饰,就挂这绳上。”
掌柜的把算盘推到一边,拿了那绳子,见只是普通的五色线,道:“行,只要钱够了,什么样的都能给您做出来。”
顾逾之若有所思,手指轻轻在桌上叩着,而后转头问身后正低头在绑着伞的季野:“你喜欢什么?”
季野闻声,清俊的脸上有些讶然:“在下吗?”
顾逾之只是点头,没多说。
“在下……没什么喜欢的物件。一定要说的话,喜欢钱?”
再三确定了季野并没有在说玩笑话,顾逾之颇为不解地眨了眨眼。而后还是和掌柜的说:“那你给我做一铸钱币、一朵桃花、一片竹叶、一把长矛,还有两个叠一起的圆环。明日便要。”
说到圆环,怕掌柜的不理解,顾逾之还拿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今天已是初二,算上去吴郡的路程,要在端午之前送给爹娘。明日做好,估计还能赶上。
掌柜的本在低头细细记下这些样式,听到明日便要,却是停了笔尖:“小公子,这也太急了。怕是做不出来啊。”
“多少钱都行。”
掌柜的生性听不得这句话,最终是咬了咬牙:“可。公子明日戌时来取。”
一旁的季野却也同样听不得这句话,眼睛都闭上了片刻,睫毛微颤。
定完了金饰,两人也就出了铺子。
顾逾之见了店中明晃晃的一串儿金品,思及之前扔给季野的饰品,就开口问了一嘴。
季野幽幽地说:“全拿去换钱了。”
联系到刚刚季野脱口而出的“喜欢钱”,顾逾之全然没有怀疑,点点头道:“本就是给你的。”
忽地又像是想到什么,语气中带着些警告意味地说:“我送你的你可别拿去换了。这是长命缕,保平安的。”
季野乖乖点头。
“……算了,当我没说。你想怎样怎样。反正都是送你的。”顾逾之感觉方才自己的语气可能有些凶了,听起来倒像是自己小家子气似的,就又别扭地加上一句。
季野又乖乖点头。手中的伞仍稳稳当当。
这处市集离顾府并没有多远。没等一株香的时间便走到了。
门被叩响,阿良知是小少爷回来,便兴冲冲地跑来开门。未见门开,先闻其声。
“少爷!来啦!!!”
猛地开了门的阿良却是先看到了那个从未见过的人。
王母娘娘啊……好漂亮的人。
虽然是比不上自家少爷……好吧,也不能说是比不上吧,不一样的漂亮怎么作比吗?各有各的漂亮。
小少爷最忠实的拥趸阿良心里想着。
见阿良这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顾逾之只觉得有些不忍直视,暗暗扶额。
眼尖的阿良见到少爷表情,这才像醒了过来似的摇摇脑袋,语气里全是好奇:“少爷,这位是谁啊?”
“是……朋友。”顾逾之顿了一下,“季野。”
不假思索地说出他的名字后才恍然发现自己竟已经是记住了。
“哇,季公子要不要进来坐坐?”话没说完,阿良就已经摆出一幅要迎他进来的架势。
季野微微摇头:“在下就不叨扰了。”
顾逾之也没挽留的意思:“那我明日去寻你。什么时辰去山上合适?”
“卯时。”
顾逾之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那不是五更天便要起了?——能晚点吗。”
季野垂眸,看到了顾逾之的表情,嘴角含着笑:“这时辰最佳。但公子什么时候来都无妨。在下会在楼中等您。”
看到顾逾之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片柳叶,季野极其自然地抬手将其拂去。
顾逾之在季野的指尖靠近自己时,眼眸微睁,竟有一瞬都被吓得屏住了呼吸。
大概是上次在与他在青楼初见时留下的后遗症了……
只是片叶子而已。
而后顾逾之撇过脸去,柔软的发丝也随之而动。
语气却是硬梆梆的:“卯时就卯时。明日见。”
小公子转身就走。
阿良在一旁看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少爷转身就走了,但还是礼貌地跟门外这貌美如天仙般的公子点点头。见季野也转了身,这才轻轻阖上了门。
“少爷!你脸好红!这大下雨天的……也不热啊?”阿良确实是不谙世事。
“我平日怎么不知你嗓门这么大?”小公子也确实恼羞成怒。
直至府内传来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季野这才开了伞,信步走进了这雨中。
只是伞下突然间变得空荡了起来。
未到卯时。太阳还未升起。
顾逾之猛地掀开了被褥。只觉得脑袋晕晕的,眼睛尚还在睁不开的时候,就自己去洗了个脸。
直到冰凉的水浸到脸上才稍微清醒了一些。简单穿戴了一下,便出了门。
天色昏沉,顾逾之浑身没什么力气,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夜未曾睡过。
去马厩那,牵了云影出来。翻身上马时动作都不似平常那么利索了。
云影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乏力,缓缓地小跑着,在一片万籁无声中,放轻了自己的蹄子。
怕走错路,顾逾之只能强打起精神,集中地看着道旁的景色。
慢慢地,行至了江边。
天色将亮未亮,江上腾起了散不开的薄雾。
远山是黑色,道旁树是黑色,唯有雾气和身下的马是白色。云影就像是跑在了非黑即白的水墨画之中,也化成了浓浓的一抹流动的白雾。
季野一夜未眠,定定地看着窗外。相隔甚远,就看到了从墨色中飞身而来的少年。季野目光随之而动,竟是看得有些痴了。
直到听闻那马蹄声渐近,季野才进了房中。
顾逾之到了那花楼之下,勒住了马。
花楼前小院里有人在扫着地了。听到门前有声响,小厮便探出头看是何人。
“呀,是顾公子!”是上次那个小厮,一下便认出了自己。
顾逾之盯着他看了一会,眼神里似有些戾气。
接着却是缓缓道:“这么早?”
小厮被看得缩了缩脑袋,不知顾逾之是何意,明明是句普通的问话却说得杀气腾腾。手中拿着扫帚,老老实实地回道:“您看,这不眼瞧着端午了吗?店里忙了一些。须得提前准备着。”
“季野也很忙吗?”顾逾之想到昨天季野明明同自己说的“楼中没什么事”,有些疑惑。
“您别提了。”小厮似乎紧了紧手中的扫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顾逾之眼里腾起些不耐烦,却没开口。
“您上次临走的时候,吩咐了不再让季野接客的……这师傅一寻思,您这算是把他包了下来……左等右等,后来您也没再回来过……这旁的,也是新人,到了这等佳节,也都能拿上来许多钱……只有季野……算是颗粒无收啊……这事儿师傅都念叨好几遍啦……”
小厮有些支支吾吾的。
听完这断断续续的话,顾逾之在马上也没什么动作,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乎也没开口的打算。
小厮实在揣摩不出他眼神中的意思,只能感觉到眼前的顾公子似乎这次再来时脾气变得特别不好。——难不成是季野惹到他了?
正想着呢,眼前却忽然落了几块银子。小厮愣了一下,弯腰拾了起来。
刚从楼里走出来的季野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顾逾之面色不甚好地从袖中把银子几乎是扔了出来,直落到了地上。
心中似是有地方一疼。
随时随地爆银子……有钱人的癖好,真的……
“只带了这些,以后要多少就跟我说。”顾逾之语气有些冷。
小厮只能道是,心里道:果然就季野这相貌很难赚不着钱啊,只第一次就遇上这么阔气的主子,这不一下顶别人十个了?只是顾小公子不知道为什么比上次凶了许多,确实有些奇怪……
本来就困。刚刚小厮又声音微弱地说了那样长的一句话,中途还大喘气了好几次。
反复想了几遍,顾逾之才好不容易在脑子里捋清小厮的意思。
平常不管对着谁都能和颜悦色的小公子,也是着实没想到,单单一次没睡饱就能让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脑子尚还混沌一片,却突然闯入凉凉的一句“在下为您驱马吧”。
是季野的声音。
暂时还没有去想季野骑得好不好的力气,只是觉得这提议真是深得己心。
顾逾之揉了揉眉心,只低声应了一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