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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艾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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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顾逾之常常赖床,往常都是父母和兄长一同用早膳。要等他起床了,厨子再给顾逾之另开小灶。
今日顾逸之特地等了弟弟,一起用过早膳后,兄弟俩便各奔东西。一个往州治去,一个去找娘亲。
“嘶……”
忽然听到门响的声音,朱璎着实被吓了一跳,手中针线一偏,划破了手指。
推门进来的顾逾之见了,马上走至母亲身边,将她的手拉过来看。
还好,未伤及更深,只是破了一点点皮。
顾逾之手捧着娘的手,凑近,用嘴轻轻吹了吹,边吹嘴里边念着:“不疼了,不疼了。”
朱璎看着自己已经长大许多的小儿子,已是长得比自己高了,却还拿着哄孩子那套哄母亲,嘴角有压不住的笑意。
“好啦,”朱璎反手摸过顾逾之的头,“还是逾儿的方法管用,娘一点儿也不疼了。”
“娘这是在绣什么呢?”顾逾之说着在母亲身边坐下,有些好奇地问。
从小到大,顾逾之似乎从未见过母亲使这些女工。
朱璎是朱氏名门之女,家学渊源,年轻时才华也是横溢,作过几首颇为流传的诗。
这年代下战火四起,于混乱中却萌生一些更深的东西。而这些无关男女,无关身份,也无关长幼。
朱璎见顾逾之问了,面上却是带了点羞意:“娘做得不好……你与逸儿将去建邺久居,却总想让你们带去点什么。只怕离开娘久了就要把娘忘了。”
“您说什么糊涂话呢?兄长和我竟能把娘都忘了,那娘岂不是养了两头大白眼狼啊。”
顾逾之看了母亲手里的荷包,丝线并不清晰,但大体能看出母亲是想在上面绣些桃花、竹叶一类。
是自己和兄长喜欢的东西。
朱璎将两个荷包放在案上,语气有些埋怨:“都是你父亲,如此着急,却今天早晨才同我讲你们明日就走。我便有些急,不然定能做得更好些。”
“已经做得这么好了,怪不得旁人都说我像娘呢。我也聪明。”
“我的孩子自然都是最聪明的。”朱璎捧着他的脸笑了,而后敛了神色,细细叮嘱道,“此番你与逸儿一同去,千万别给兄长添了麻烦。逸儿公务繁多,若是你能帮忙分担些,定是更好的。”
顾逾之点头称是。
“千万别再胡来了,上次若是我知你一人骑马从建邺回来,我定是不同意的……”朱璎又是想起了前几日的事。
见母亲要翻起旧帐来,顾逾之连忙拉过母亲的手,开始撒娇:“娘,我这次定不会惹事的,您放心吧。过去的事就莫要再提了。”
次日一早。
顾逾之昨夜特地早早睡了,才算没耽误时辰。一家人总算是一同吃了早膳。
昨日朱璎已叮嘱了许多,在送行时没再说什么话,只是将两个荷包交给顾逾之。
顾烨看着已坐上车的二人,只道“一切小心”,便转身回了府内。
朱璎有些责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而跟车内的二人说话:“别管你们爹了,这副样子也不知给谁看。逸儿,去了建邺切不可太过劳累了。你平时在家便晚睡早起,我知道这州治事务多了,但身体仍是最打紧的。逾儿,你也要督着你兄长,知道了吗?”
顾逸之只道让母亲放心,弟弟会看好自己的。
虽然顾逸之嘴上这么说。一路去到了建邺,顾逸之仅在府中吃了个饭,就马不停蹄地又上了车去州治。
走前还有些歉意地和顾逾之说晚上不用等自己,要是忙不过来,睡在州治也有可能。
这要临近端午,公务却还是没个尽头的样子。如果这些时日不加紧一些,只怕端午也只能留弟弟一个人在家里了。
顾逾之虽没忘了母亲的嘱咐,却也知道自己兄长的性子,只能由着他去。
把母亲给自己的荷包细细戴在腰带上,没让侍卫跟着,便出了门。
节日将至,建邺此时也愈发热闹起来。
往常卖着一些小扇小饰品的小铺也开始摆上了艾草、菖蒲酒和五色丝之类的端午限时货件。
这厢顾逾之正抱着手在一个摊前,听着小贩说道,这五色丝也叫“长命缕”,这五色的白、青、黑、红、黄分别应着阴阳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
“这长命缕,意为驱邪避瘟,祛病强身,您就算没病也可迎祥纳福,实在是吉利得不行,简直是端午佳节,居家必备。给亲朋好友系上,再合适不过。”
这小贩见眼前的小公子衣着不凡,把脑瓜子掏干净似的把自己知道的全天花乱坠般说了出来,卖力地讲着。说着还顺手拿过一边的艾草开始推销。
顾逾之盯着那五色丝若有所思,在心里默默算着,自己、爹、娘、兄长、朱离……陆钟这端午节前似乎是不会来了……这就五根……要不给云影腿上也绑一根?
刚准备开口,却感到发丝上落了些淅淅沥沥的雨。
还在远处时,季野便看见了独自一人站在小摊前的顾逾之。不是初见时那样的夺眼的红衣,季野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石青色袖袍,立在碌碌的人群之中。
少年安静地听着小贩的言语,并没注意他身后发生的事情。
丝丝细雨而已,脚底的石板路却也快因雨被染成了墨色。本是闲适走着的人大多未带伞,都有意走快了一些。
有个毛头小子似乎是趁着人多,手不老实地往顾逾之腰间挂着的荷包处探去。
雨融进襟袖,季野手中有伞,却未打开。
趋步靠近顾逾之那边。
他手间那尚还合着的纸伞,不轻不重地正正打在了那小子的腕上。
“啊!”那个小孩吃痛地叫了一声,却也顾不得回头看看是谁打了自己,忙不迭收回了自己的手,扭头撒腿就跑。
顾逾之听见了声响,感觉到自己的衣袖在身后那人跑了时被猛然带起。本专注地盯着摊上各式各样的五色丝的眸抬起,往他跑的方向看去。人群之中,却再看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季野这时才将伞撑开,没有半分犹豫地偏向了顾逾之。盯着他微微侧向道路那头的侧脸,轻声开口道。
“遇见公子时,似乎总是下雨。”
顾逾之闻声,转头回来。
看见站在自己身旁一尺之外的季野,对上他的目光,顾逾之有些惊讶地出声道:“是你啊。”
然后才像想起什么般低头去看自己腰间的荷包。
——还在。
“竟然是贼?”
在吴郡时,顾逾之就算是没带侍卫,独自在路上时也从未碰到过小偷小摸的贼人。
毕竟吴郡城中的人,特别是街上卖些糕点的小商小贩,大多都见过顾逾之。偷东西还能偷到顾家公子身上?说不定人随手赏你的都够你花一阵了。
“尚未得手,称不上贼。只是看见顾公子腰间这明晃晃的荷包,起了坏心的小孩罢了。”季野轻轻摇头。
顾逾之见撑在自己头顶的伞面。
素白的纸伞不大,全然是偏向自己的。
像是顾及着什么,季野离自己足有一尺之远。这样的距离撑伞,想来是颇为费劲的,况且季野自己也完全没遮到这如细丝般的雨。
顾逾之倒也没客气,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就稍稍往季野身边站过去了些,道:“多谢。”
不论是为了自己将湿透的头发,还是母亲亲手绣上桃花的荷包。
摊后的小贩眼瞧着这一切。猜测这一身白衣背着小篓的貌美男子,看来是自己客人在此间偶遇的一位好友。
一身石青,一身缟白。倒有些般配。
“哎呀,公子您要不要也来一根那,五色长命缕,吉利。”说着拿起一根,递到季野眼前。
没等季野说什么,顾逾之便开口说:“给我六根吧。就最简单的这种。”
小贩忙道了一声好,给他包了起来。
顾逾之从袖口中拿了块碎银,放在小贩手边,道:“不用找了。”
小贩是乐开了花儿,包了一半的手也停下,先把这碎银揣进了胸前的钱兜里。
而一旁看着这块碎银进到小贩兜里的季野眼中似有些不舍。
这几条五色丝才值几个铜板呀……
顾逾之却像是误会了他的意思,手指捏着袖口朝他摇了摇:“身上的钱放在这里了。这荷包是今早母亲刚给我的,空的。还没来得及装东西,却差点被拿了去。”
说着又跟季野道了声谢。
因为凑得近了,顾逾之闻到季野身上有股艾草味。眼睛循着他的肩看去,他身后的小篓里装满了似乎是刚摘下来,还带些雨水的艾草。
“你自己采的?”
“嗯。端午将至,此时草药药性,是一年中最盛。我采了来这市集,看看有没有人愿收。”季野一五一十地说。
听了这话,把五色丝交到顾逾之手里的小贩眼睛一转,心里寻思了一下,开口道:“这不是巧了?我这刚好要收些新鲜艾草,这位公子来得巧,便把这些卖给我吧。”
商人精明,方才这笔买卖已是赚了许多,此时卖这二位客官一个人情,倒也不算什么。
季野便单手把篓移到了身前。另一只手仍是稳稳拿着伞柄,撑着二人。
顾逾之见他不便,就帮着拿过了伞。
两人指尖略略一碰,即离。
季野将采来的艾草拿出给那小贩,篓里只剩了一卷书和一株开了花的艾草。
小贩称过后,在买卖价钱上稍加了一些,将铜板递给季野。季野好好地数了数,收在了袖中。两人便和小贩道了别。
“客官下次再来哈。”话语热情。
“艾草竟也有开了花的。”顾逾之方才看到了他篓中之物。
季野淡淡笑了一下,非常顺手地从顾逾之手中拿过了伞,给他撑着:“山中什么都有。书中记录的也不过是寥寥。”
“粽叶,山中也有吗?”光这五色丝似乎太少了些,顾逾之还想在家中自己包一些粽子差人送去吴郡。
“公子不直接买粽子吗?”
两人此时是漫无目的地走。
听了季野的问话。顾逾之微微摇头,道:“娘这次都是亲手给我绣的桃花,我也想自己弄点什么送她。”说话间顾逾之还拿起腰间的荷包摸了一下。
顾逾之想了想,微抬了头,认真看着季野:“你认得路,能带我上山去摘些吗?”
端午前夕,在这些坊间小铺中,虽不比家家都会挂的艾草,仔细寻寻,卖粽叶的也定是遍地都是……
但是——
“明日吧。今日落雨,山间路已是湿滑。”季野含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