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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常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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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西樊来的那二人像偃旗息鼓一般,暂时没了声音。
吴郡在明面上又恢复了以往的安静。
这其中最高兴的自然莫过于陈晃了。
自从顾逸之恢复了鸡鸣而起的日子,陈晃给太守大人端茶送水的次数都变多了,偶尔也会站在他身边同看一些公务。
从前常常午时才来画卯上值的陈晃,现在可是从未迟到过。
有几次甚至比顾逸之还早到,顶着盈盈的笑脸将从马车下来的顾逸之迎进去。
可惜这样的安静持续了没多久,在众人眼看着张氏主动将程睿和王渊请进了张府后戛然而止。
长目飞耳,程睿、王渊刚到吴郡便直奔顾府门口的事江左士族人人皆知。
各士族不管是怎样的心思,也都先按捺下来,紧盯着顾氏的动作。
看到顾府紧闭三日的大门和日夜难停的叩门声,众士族大部分便识趣地默不作声,即使有些不死心的也只敢私下做些小动作。
而那张氏,果真是特立独行,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请了那二位进府。其心昭然若揭。
在众人以为这张氏此举便是要和顾氏明着撕破脸时,那张氏的现任家主——张休意,却是亲自登了顾府的门。
那日顾逾之正要出门,一打开门却见到了正直直立在门口的张休意。并没有打算敲门的动作,仿佛就等着屋里的人开门发现他。
“常虚叔叔……”
那是他的字。
佛道崇虚,他信佛。
就算是顾逾之这样常常记不住名字的人,也对此人印象深刻。不光是因为张休意样貌极佳。
只因张休意这人,实在是恶名昭著。
撇开妻妾成群、荒淫无度、穷奢极侈这些小事不说,只消一件事,一听便能让所有人避他如蛇蝎。
张休意的父母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江左没有人不知道。
顾逾之依稀记得,自己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张休意还会上门找父亲闲聊,偶尔还会给自己带一些好吃的蜜饯之类。
从某天开始,他便不曾再来过了。
虽大人们遮遮掩掩的话语没说明白,但顾逾之还是从母亲极度担忧的神色中,隐隐察觉了事情的严重性。
急急来到厅中的顾烨虽然已知道厅中此时坐的是何人。真见到张休意,仍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常虚……”顾烨一时竟有些讷讷,“许久未见了。”
此去经年,顾烨印象里的张休意还是那个方及冠的俊逸青年。士族子弟们都爱曲水流觞吟诗作画,只有他喜欢自己背着个竹篓,去山里砍了木头回来雕刻。
定了神,眼前的面孔才与自己印象中的重合起来。
其实实在好认,近四十岁的人了,样貌还是未曾变过,如妖孽一般。
只是他的眼变了,漆黑阴鸷,让人不敢直视。
“顾兄。”张休意一见顾烨便笑了,笑靥如罂粟忽绽,看向一旁的顾逾之,“很久没上门叨扰,令郎都长这么大了。怕小侄儿长大了不爱吃糖,便没带来。”
顾逾之也就冲他笑了笑。顾逾之此时见了张休意,并没有什么惧意,心中的好奇更甚。
“逾之,叫过叔叔没有?”顾烨厉色道。
顾逾之有些无奈,但在外人面前,还算是给足了父亲面子,躬身说:“常虚叔叔。”
张休意仍是笑着:“一早便叫过了。顾兄你还是如此,在孩子面前净吓唬人。”
结束寒暄。顾烨站在厅中,问:“常虚此番前来,所谓何事?有什么是我能帮的吗?”
“帮倒称不上……仅仅希望顾兄能在程睿在建邺张府落脚时能默许我,不做阻拦。”
顾烨沉默片刻:“你是何意?”
“顾兄,你我都知,长江以北迟早姓刘,西樊人选择江北是必然。就算不是他们,也会是其他人。何况现在,江左仅仅是可怜他们,故借个避难之地而已呢?”
“你能从中得到什么?”顾烨皱眉。
“休意只是见不得旁人枉死啊。”张休意轻声笑着,语气实在无辜,眼中却是意味不明。
那日晚上,顾逸之回来后,父亲和兄长几乎是聊了彻夜。
聊了什么顾逾之无从知道。
明明是深夜,天上成片的云却发着惨淡的白光。
顾逾之躺在床上却未眠,手枕头在脑后,翘着腿。屋里一片漆黑,也不知他在看着什么。
忽地听到外面有些微小的声音。顾逾之翻起了身,朝屋外走去。
却见一旁的檐上站着个人。
谁这么傻。穿着这么不便的衣服爬上来。
顾逾之眯起眼睛,在一片夜色中看清了来人。
“陆钟。”顾逾之叫他,没太大声。
陆钟像这才看到顾逾之似的。却也没出声,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也上来。
“大半夜的你干嘛?这几天学做贼去了?”
陆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我这为了来找你花了多少工夫,你开口就这句话?”
总算能够出门后,顾逾之不是没去陆府看看。只是这陆府门关得比自己家还严实,实在没机会见着陆钟。
这几日这陆钟也不出来,难免让顾逾之开始有些怀疑陆钟的腿是不是被陆广打断了。
“我这几日都在读书。”陆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见好友便忍不住开始诉苦起来,“我和陆广吵了一架,结果就是我现在要担起未来家主的责任了。他说只有这样,我才可能越过他,有自己的选择。”
“该。”顾逾之评价。
“……”陆钟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
“能在仕途和儿子之间选,陆广心里还是有你。”顾逾之只好加了一句。
“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我能感觉出来他并不是没有动作。只是冷静下来后,还是打算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今天张常虚来我们家了。”
陆钟神色一惊:“张常虚?他?他来做什么?”
顾逾之轻轻摇头:“大概是助西樊人留在建邺,住下来。”
“……”陆钟像是思考了一下,苦笑道,“哈,怪不得,陆广还说让我去建邺读书。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和你说此事。”
“我刚才想了一下,似乎父兄也早知会发生这样的事,张氏此举仿佛并未出乎他们的预料。兄长早前便让阿良把我的弓也拿去了建邺住处。”
陆钟听了,仰头,默默看着这夜色,低声道:“所有人都在演戏。”
顾逾之直接躺倒在了屋顶的瓦上,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好坏:“只怕我们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角色。”
少年们难得满腹心事。
好不容易相见了,却没再多谈。
告了别,站在屋顶看过陆钟还是有些不甚熟练、略显笨拙地翻身落地。顾逾之也回了屋。
次日。
顾逸之没去上值,看着时间到了辰时,才去顾逾之房里寻他。
“兄长。”顾逾之早些时候便醒了,只是赖在床上没有动弹。听有人敲了门,见是顾逸之,顾逾之便马上坐了起来。
他心里倒是有些期待兄长要和自己说些什么。
“饿了吗?”顾逸之搬了椅子来,坐在他床边。摸了一下顾逾之此时有些乱糟糟的头。
顾逾之摇头。
回到家中,便是怎样都不会挨饿的。家中下人知道自己性子,时常会给顾逾之备着点心。
“州治将搬到建邺去了。昨日张常虚大人上门,你也知他要助程、王在江左立足。此番州治一迁,更是为了在旁也将其牵制着,不让他们在建邺一夜翻了天地。”
这些话是如实说,并未瞒着自己。
“所以父亲与兄长也觉得,他们这帝位,是立定了吗?”
顾逸之看着弟弟,眸中温柔,语气也是轻轻的:“再怎么样不过是个名号。局势动荡,谁能不对江左这片土地动些心思呢?凡是百姓所在,无君无主并不是长久之计。与其是其他人,不如招几只败犬来,倒也无伤大雅。”
“兄长便没想过做这个主?”顾逾之有些好奇。
现在的顾氏,在江左也算是只手遮天。但就算是西樊灭了,也没见父兄提过这些。
顾逸之笑着摇了摇头:“从未。身居那样的高位,必定是需要权衡与舍弃些什么的。兄长什么都没有,所拥有的也只是家人。我断然不愿做这样的取舍的。”
“只是陆钟……怕是会难过的。”
“陆公子聪慧。兄长以为,只要过些时日他也会明白的。血债血偿,有时也并不会让人心生快意。陆公子真正的心魔,其实并不在远在天边的西樊,却是如影随身的。”
顾逾之轻轻点头,眼神却是定了,像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顾逾之情绪有些低落,顾逸之开口说:“逾儿呢。要陪兄长一同去建邺吗?”
顾逾之一下想到还在建邺的那把弓,佯装生气地说:“兄长还问我呢?把我的弓都送了去建邺,还问我同不同你去?”
顾逸之眼里含笑,顺势也就数落起自己来:“先斩后奏,确不是君子的做法。只是兄长一个人,若是弟弟都不陪我去了,难免觉得太孤单了,只怕夜不能寐啊。”
顾逾之这才算是笑了:“好吧。什么时候去?”
“明日便启程。今日兄长还需整理些公文。临时调动,州治上下人员也须安排。”
“要我帮忙吗?”这几日闲来无事,顾逾之倒也是有去州治给兄长帮帮忙,打打下手。
“不用。有陈晃在,这些事他还是能做的。”顾逸之道,“倒是母亲那里是要去道别的。虽然朱离常常会来,但毕竟你这一走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母亲只怕会想念。”
已经是五月初一了。过几日便是端午节。看来也不能和母亲一起过了,这倒也是第一次。
顾逾之便说是:“知道了。兄长的那份,我也会一起跟母亲说的。”
毕竟不是生母,朱璎待兄弟二人虽都是一样的好,但顾逸之和朱璎还是没有那般的亲近。
“好。穿戴好,先一齐去用早膳吧。”顾逸之又是摸了摸顾逾之的头,唇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