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谢珠玉·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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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已近初夏，柳叶已长，桃花将谢，莺飞燕回，屋粱下的旧巢却已不见踪影。官道上人烟稀疏，草木清香之外，空中还浮着隐隐一层血腥之气。几箭以外传来车轮压断枯枝的“噼啪”声，那辆木车正行驶在道路崎岖的山崖边，除此杳无声息。
远处的马车逐渐驶近，只是一辆寻常的双辕马车，车窗以青色麻布挡住，车中传来一阵咳嗽声。良久，车中人平复下气息，嘶声问道：“陆都尉，还有多久可到潆阳？”车侧领头骑士看了看日头，答道：“大约还有两个时辰。”车中人咳了一声道：“在下因私事出行，有劳陆都尉随在下跑这一趟。”陆都尉答一声：“此乃我等分内之事，先生不必挂怀。”车队又一次陷入寂静，环绕车身的十几名骑士皆双目圆睁，警惕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切。
崖边松林中突兀传来一声杜鹃啼鸣，紧接着是一阵树枝摇晃的窸窣，有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混杂其中。
“嗖”的一声，一支弩箭破空而来，从马车窗口飞了进去，“噗嗤”一声似乎是钉在了什么人身上，车中同时传来一声痛呼。陆都尉一勒缰绳，拔剑高喊道：“保护先生，捉拿刺客！”一声令下，十几名骑士迅速分成两队，一队下马，撒向林中搜索行刺之人，另一队则迅速围拢在车旁，以身体作为屏障，将车围了个严实。
林中不断有弩箭射向马车，却都被守在车旁的骑士格挡开。眼见弩箭无用，林中又窜出几条黑影，几个起落之间便来到车旁，与骑士缠斗起来。只见那黑影身法极快，眼见抵挡不住重甲骑士的攻势，便有一人跃至为首者马前，一剑刺向坐骑的双眼，骑士虽及时收紧缰绳将马头拨转，但剑尖还是掠过马耳，将马耳刺出了一道豁口。战马长声嘶鸣，将这人踩在脚下。留守骑士阵型一时被搅乱，便有一人斜刺冲出，从马腹下钻到了车底，袖中弩机，将随身所带毒箭全数射入了车厢。一见同伴得逞，外侧的刺客又在辕马臀上狠命扎了一刀，那马登时发狂，撞开骑士，冲了出去。片刻之后，崖边传来重物滚落和辕马惨叫的声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不去，听在耳中令人毛骨悚然。
追捕刺客的骑士此时已经回来，两人一队押着几个黑衣人，为首之人蒙面巾已经扯下，露出一张带了刀疤的脸。那黑衣人被踹得跪在地上，看着地上同伴的尸身以及凌乱的车辙，显然已是成竹在胸，于是昂然仰起头与为首的骑士对视。
为首骑士的声音愤怒已极，喝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沉默不语，只是狠狠地瞪着骑士。骑士又道：“你以为你不说我便不知吗？章冲竟然真的派自己的副将陈随来刺杀一介书生，岂不为天下人耻笑？！”
黑衣人含着一丝冷笑，不卑不亢道：“洪亓派你来护送一介书生，岂非同样可笑？”
“说得好。”一个声音从黑衣人身后传来，黑衣人一惊，连忙回头去看，却被两侧骑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人道陈将军是一代勇将，只知拼杀而不知谋略。今日看来，却并非如此。这一路上，声东击西，调虎离山都用得炉火纯青，险些折了在下一条性命。” 陈随只看到一双锦缎鞋在眼前站定，月白的衣摆刚及脚面，都是极容易脏污的颜色，在这山里却纤尘不染。
来人向两侧骑士点点头，示意将禁锢稍作放松，黑衣人立刻抬起头来，盯住来人，见那人不过二十岁上下，容长面孔，双眉如剑锋斜飞向上，一双眼似笑非笑，挺直鼻梁下，唇角含着一抹嘲讽。黑衣人满脸惊疑，眼神中几乎要射出两支弩箭来：“谢瑛？！你这黄口小儿竟然还没死？！”
“多谢陈将军记挂，在下尚安好。”谢瑛笑道。
“怎会……”陈随喃喃道。
“陈将军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只是安排得太好，却反而有了纰漏，不幸被在下发现。”谢瑛敛容正色道。
“是什么？！”陈随急道，两边骑士加了力，将他按回原地。
“燕春归，巢于林木。”谢瑛看向自己的来路。
“别跟老子打哑谜！” 陈随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又气又急。
谢瑛收回目光，看向陈随：“在下确未料到陈将军竟如此执着，追杀了在下一路，算上今日，区区八百里，陈将军一共出了五次手。每一次，你都会提前赶到在下落脚之处，时机、地点都分毫不差。如果一次两次没有发现，或许还可说得过去，但四次改道，都能被将军知道，必然是有人向陈将军通风报信。若是连这个都发现不了，那陈将军未免太看不起在下了。”
“你早就知道？那你还是……”
“不错，在下还是任由陈将军的眼睛继续看着，也想让陈将军看看别的。”谢瑛挥手，一个骑士被押了上来。
那骑士看着尚年幼，一张娃娃脸上沾了脏污，发间也有两片枯叶。从被押至谢瑛面前就不曾抬头，只是盯着地面。陈随侧眼看着骑士，恨恨道：“是你害了我！”
那骑士慌忙抬头：“不，不是！不是……”
谢瑛淡淡道：“陈将军该明白，此次是将军自己谋划不周，叫在下看出了破绽，他已经做得够好，陈将军如何能责怪于他。”
陈随转了视线，费力抬头望着谢瑛：“这么说，你从第一次就知道？”
“不错。”
“你如何得知？” 陈随急切道。
谢瑛抬头看了眼天空：“时间还早，陈将军不妨先自己猜上一猜？”
陈随恨恨道：“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不必如此戏弄于我！”
谢瑛俯身笑道：“陈将军真的不想猜一猜？你第一次是用了下毒的法子，虽不是正道，却极其隐秘不易察觉，在下此行又不曾带医官，确实险些中招。”
陈随绷紧了后背，未发一语。却是那年轻骑士不甘，急切道：“为何？！”
“你想知道？”谢瑛转向被按在地上的年轻骑士。他身上的铠甲与两侧押解之人并无不同，却仍然在同伴鄙夷的眼光中直视着谢瑛，眼中闪着精光。
谢瑛皱了皱眉，转瞬笑道：“好，我便说与你听。你们第一次下手是在青林驿站。此处虽临近前线，但却早在洪将军掌控之中，驿道修复后便由里长暂代驿丞之职，供往来军兵商贾歇息换马。你等便是扮作驿丞，在饮食中下毒。”
陈随终于抬了头：“你如何知晓？”
“在下方才说过，燕春归，巢于林木，将军可知是何意？”
陈随冷笑道：“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学问，不必在我面前显弄，我十二岁便入伍，没读过这些牙酸的东西！”
谢瑛冷了声道：“在下却认为，这才是真正有用的学问。”不等陈随开口，便道：“这一句是说，民生凋敝，十室九空，春来燕归，已遍寻不到旧年筑于梁下之巢，只得巢于林间，方得安身之所。这一切都因章冲反叛而起，陈将军如何能说不知？！”说着转向那骑士：“冯越，高涂人氏，家道中落，十二岁参军，效命于洪将军帐下，守卫南疆，为博得功名出生入死，短短五年便升为洪将军亲卫，只因家中母亲仍在高涂，上月得知母亲为陈随所困，不得已成为内应，泄露我等行踪。可你违反军令，若致两方再起争端，生灵涂炭，你又该当何罪！”一番话掷地有声，将冯越砸得低下头，两滴清泪落在地上。
陈随大喝道：“是那北周天子无能，任用黄门，以至动乱，民不聊生，章冲将军心怀百姓，又如何不能取而代之？！”
听了这话，十几名骑士皆是怒目相视，谢瑛厉声道：“心怀百姓？呵，好一个威震夷狄的广武将军！章冲败退之前，为了不让洪将军得到粮草，屠戮城中百姓，放火烧城，好一个心怀百姓的章冲！”两侧军士听了这一席话，气愤更甚，将放在陈随肩头的长剑又下压了几分，陈随颈项上渗出两道血痕。谢瑛心中怒意难平，说完连连咳嗽，陆忠欲上前搀扶，他却摇摇手示意不必。
谢瑛行至陈随面前，俯身与他平视：“青林驿站一事，我见那所谓‘驿丞’面色红润，步履矫健，便看出了端倪。自栾城被屠戮后，青林县已经一月无粮，百姓逃难，连周围村落都已空置许久。洪将军的赈灾粮还未到，那桌椅上都积了灰，如何还会有如此健壮的驿丞？这，便是我想让陈将军看的。也是‘心怀百姓’的广武将军应该看的。”
谢瑛直起身，俯视着陈随头顶：“只可惜，陈将军不能将这些亲自说与章冲听了。”言罢，抬了抬手，两侧骑士同时发力，片刻间，几名黑衣人的头颅皆被斩下，落在地上各自惊起一片扬尘，滚出一道血痕便不动了。
谢瑛没有后退，任凭陈随的血溅在自己衣袍下摆，猛烈地咳了几声，走到冯越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扔在他面前：“睁眼看看，这是什么。”
冯越只以为此次必死无疑，虽然强作镇定，却也微微发抖，本以为自己也将被斩首，兼着在军中看过多次这位被洪亓奉为座上宾的谢先生执行军令，早闭上了眼睛等死，直到耳边响起声音，才敢睁眼。只见那幅丝帕中央绣了云纹图案，那模样与自己中衣上的别无二致，知道是出自母亲之手，这才恍然，原来母亲已得到谢瑛妥善安排，离开了高涂。
冯越想开口说些什么，终于没能开口。谢瑛转身骑上冯越坐骑，声音传来，并不响亮却如同一道响雷炸在冯越耳边：“令堂已妥为安置，若你有心，谢瑛不会亏待于你；若你无心，便往青林驿站，此去天高海阔，任尔驰骋。”
话毕，谢瑛提起缰绳，催马向前，众骑士沉默不语，跟在谢瑛身后。冯越愣怔片刻，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向着远去的马队遥遥下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谢珠玉·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