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谢珠玉·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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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外耽延时间的李群。
燕芜从那人发出第一声就知道必是自己对面的仁兄无疑——除了这个座位，满座已无其他空位了。于是她赶紧低了头，拿起手中麈尾遮面，以免被人看见。而左右二位也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只装作不认识此人。众人的目光便重回李群身上。
只见这位李公子一路奋力拨开人群，终于走完了从门前到岸边的短短一段路，站定向四周拱手道：“耽误各位了，实在抱歉，今日我请在座各位一人一壶白山茶，算作赔礼！”席中人哪个不是累世公卿，白山茶虽昂贵，在这些人眼里却算不得什么，众人赠之以眼刀，李公子却回之以微笑，倒让众人深觉无趣，只能又转头面向台上。
李公子赔过礼道过歉，又向台上迟先生一揖到底：“迟先生，在下耽误您讲评，还请恕罪，如今且开讲吧。”
众人心中不满更增几分，这是哪家的子弟？竟做出如此无礼的事来，又对迟先生如此说话？
坐在案边的迟先生却不恼：“多谢这位小友，让老夫能细细品今日的白山茶。”
那李公子欣喜地点了点头，众人心中各有惊疑：迟先生素无交往，难道这闯入之人，竟与迟先生有旧交吗？还未及思索出个结果，便听得台上一声玉磬，这便是迟先生要开讲了，众人止了声息，聚精会神仔细听着。
迟先生略显老迈的声音冷冷道：“凛川谢氏长子谢瑛，乃是一柄利刃。”
这句话讲出，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台下顷刻间便议论纷纷。
或许在场没有一个人比燕芜更清楚谢瑛的履历：他于三年前章冲叛乱之后投于洪亓帐下，初次崭露头角便是在入军后提出引水为势，令章冲在谷阳关损失一万精锐，此后两年多，章冲再未挑起过大战，这自然是谢瑛的功劳。去岁冬日，洪亓攻掠半个凤栖郡，以栾城为壁垒守了几月，洪亓久攻不下，亦是谢瑛提出先去攻打章冲大本营所在的高涂郡，又挑动章冲麾下北周士卒与黎夷士卒的矛盾，洪亓这才得到机会，得以趁乱拿下栾城，一路追亡逐北，收复凤栖郡。只是栾城之战，章冲退败前，命令手下士兵屠城烧粮，栾城名门吴氏也因此而满门遭灭，除了一旁支七人，竟无一人幸存。
凤栖吴氏如今最显耀之人，正是当朝太尉吴建，听闻此讯后一度昏厥，认为是洪亓没把握好时机，这才害得吴氏满门皆亡，因而屡屡拦下朝廷嘉奖洪亓边军的诏书，这在闾都高门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这位谢瑛谢参军，虽品级不高，但两次出手皆得大胜，已颇能博得天下目光，何况他所做的谋划，虽是为了平乱，可哪次又不曾填入千万人的性命？
谢瑛，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柄收割天下的利刃。
可是他究竟是不是自己要去探查的对象？燕芜仍无法确定。
众人还未议够，又是一声玉磬响起，台下重归寂静，那老迈的声音又道：“谢氏二位女公子，亦是谢氏一双珠玉。”
不似说过谢瑛之后即刻便有的议论，这句话说完后，座中一时竟寂然无声。
片刻之后，举座哗然：“先生莫不是江郎才尽？怎么说起谢氏女公子来了？”
“若评不出，可以不评，竟将闺中女子拉出来充数，忒也无礼。”
“可是放眼天下，又有几个男子称得上英雄？”
“便是天下没有英雄，也轮不到两个女子！”
“此言差矣，先文庄太后治安天下，难道不也是女子？”
“我知道，我知道，谢氏二位女公子早就凭着仙人之姿芳名远播，美貌加上身世，不知有多少人求娶呢。”
“哎，诸位莫急，迟先生只说那二位女公子是一双珠玉。珠玉是什么？华贵之物，供人把玩。这是说，两位女公子，艳绝天下……”
旁边一人冷笑道：“你别将迟先生当成是与你一般的色鬼，你何时见过迟先生品评人之外貌的？仅凭一副皮囊，是不可能得迟先生如此青眼的。”
旁边一人附和道：“正是！”
燕芜啜饮着杯中茶，未发一语，却将周围人的情态一一收入眼中。等到座中人把自己的意见都说尽了，厅中再次安静下来，迟先生方提起手中麈尾指向远处众人看不见的方向：“诸位莫只看此时，需向远处着眼。”
那坐在背后的吕公子又开了口，语带讥诮：“好，我等从今日起便去寻些道法，好好修行，活上他个三二百年，到时候再见证先生所言是否为真，如此可好？”
座中人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家道衰落的吕礽，只因日前与蒋氏结了亲，今日方能出席英才评，之前曾几次苦苦找寻门路求迟先生一评而不得，如今口出此言，多半是出于泄愤，却仍是被他的滑稽强调惹得忍不住笑了，却又极力憋着，座中一片“嗤嗤”之声，厅中氛围一时轻快起来。
坐于台上之人却并未应答，只是捻着胡须平静地看向众人，唇边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不等众人议论完，迟先生竟已起身，执麈尾向台下一躬：“今日讲评到此为止，望诸君珍重。”
厅中哗然，往日英才评虽只有一刻钟，但因着迟先生言简意赅，每次被评者总有五六人，今日竟然只评了谢氏的三位子女，其中还有两位女公子。这是众人想象不到的，连往日负责记录之人亦不曾预料，当下停了手，毛笔悬在空中，一滴墨汁欲滴未滴。
有人苦苦等待评论已久，今日骤然听到迟先生竟然宁愿评两位女子也不愿给自己一语，当下站起来喝道：“你这老头！懂什么是良才？懂什么是英雄？！也配在这里胡言乱语？！”
此人一带头，其他忿忿不平的士子也都议论开了：“凛川谢氏也不知给了多少好处，竟让迟先生不惜赌上声名做此评论。”
另一人讥讽道：“哪里有什么好处，不过是人老了，头也昏了，眼也花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对面的李群却自言自语：“我倒想结识结识这几位谢家子弟。”又向燕芜道：“兄台如何看？”
燕芜皱了皱眉，还未答话，便听最先起头的士子又喝道：“时无英雄，遂使庶子成名！”将李群吓得浑身抖了一抖。
并未理睬众人议论的迟先生此时已行到锦帷前，听了这话倒是顿了脚步，轻叹一句：“乱世方出英雄啊。人为何总是期待英雄呢？”他掀开锦帷走了进去，杳然不知所踪了。
对面的李群缓过神来，还等着燕芜回话，燕芜却拂衣起身离去了。留下个李群莫名其妙，对着案旁另外二人道：“王兄，秦兄怎么看？”
燕芜走出霁月阁外，将近午时的阳光已有些刺眼，她忍不住抬手挡了挡。她需要去探察的，必是凛川谢家无疑。而能得迟先生如此评论，谢氏二位女公子必有过人之处，而绝不是仅以美貌闻名天下。
燕芜抬头看向东南方，这一次她要去的，是凛川郡潆阳城。
依照千丝卫的回报的消息，五日之后是谢家范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与谢家有所关联的世家皆会出席，而谢瑛也会从浥阳郡赶回潆阳，届时人多事杂，正是探察的好机会。
潆阳城中虽已布置了千丝卫，但他们也不过日常收集些信息，此次要自己亲自前去，必是此事另有繁杂艰难之处。何况更让她感兴趣的，并不是那位早已熟知的谢参军，而是两位女公子。同为女子，她想知道她们是怎样的人。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即刻出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谢珠玉·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