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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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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叶连星曾痛苦过一段时间。
更多的是迷茫。
比如为什么她母亲姓岑,父亲姓斐,而她姓叶,再比如为什么温师父一定不许她谈恋爱,又比如穆宛儿为什么要嫁给她远房表哥而不是赵虎,还有村里武场的人一听她要来跑的比马还快……
她困顿得有些吃不下饭,温师父趁机顺走她的鸡腿,动作过快,吞得脖子抻出二里地。
思索了几个月,叶连星便发现真相,如果吃饭不积极,就吃不到饭。
饿了几个月的她学会了旋风卷饭。
见她状况恢复得差不多,温师父便特意挑了一个月朗星稀的好日子,试图拉着她促膝长谈。
“徒儿长大了,师父也老了,不知道还能护着徒儿过几天安宁日子……”
叶连星望着温师父生龙活虎,故作慈祥的俊脸,礼貌地回答:“有屁快放。”
温师父抓着她的手一紧,转过来,寒白的月色下,一张脸上写满了凝重。
叶连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慢慢坐起身,听见温师父前所未有地郑重的,一字一句认真道:“你娘亲教你的剑法,无论如何,这辈子都不要用出来。”
叶连星听出她话里藏有不可言明的深意,点了点头,答:“给个理由?”
温师父俊白的脸庞笼罩在一片严肃的阴云下,道:“为了你的命。”
叶连星怔然。
月上梢头,掀起一场萧瑟的风。
温师父怅然:“山下高手千千万,与你的命运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见叶连星不解,她龇了龇牙:“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风息观便迎来了远道而来的客人。
朔风堡的弟子带着礼箱,要接岑素的坟冢“回家”。
叶连星站在大院后面,看着温师父一个人的小身板拦在大门口,叉着腰将朔风堡的人从老祖宗骂到孙女婿,内容之狗血淋头,言语之腌臜污秽,极其不堪入耳,硬是将一众傲气凌人的贵门弟子骂得畏首畏尾,丢下礼箱悻悻然逃走。
叶连星才知道,原来她父亲是朔风堡的高人。
温师父揽着叶连星在林子里散步:“你父亲虽是斐家嫡子,你母亲却不愿让你知道,这些年来朔风堡的人来往几次,都被她挡了回去,只你不知晓。”
“朔风堡很厉害吗?”叶连星想象着父亲的样子。
“傻呀你!”温师父嗔她,“朔风堡是个地名,斐家是朔风堡的主人,厉害的是斐家人。”
“要说这些世家孰强孰弱,公开来讲其实是各有长处,比如中原的金门山打人是出了名的狠,雇佣率最高的就是他家,东方的贺家虽武术稍弱,但擅长追踪术,你父亲的斐家算是个剑术双攻的正统门派,但真论起‘剑’,还得是墨京的陆家,不过陆家背靠官家,和那些普通门派并不一样。”
“那我不招惹这些宗族,不就没事了。”叶连星认真道。
温师父叹了口气,看着她似懂非懂的样子,像在看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儿。
“这一切还得是因为你命里带的劫数啊!”
叶连星知道温师父精通术数,闲时偶尔会算上几卦,却不知道自己也被她算出了劫数。
“你命里带煞,逃不过一个人的难数,终究会被这个人困死,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温师父敛眉:“那个人知书达理,城府颇深,权势,地位都堪称一方巨擘,”祂”出身名门望族,父母都是实力不低的强者,名字里带着一个“青”字,最重要的是,那个人能轻易控制你的心。”
温师父的指尖停在叶连星的心口。
“逃不掉吗?”
温师父沉默不语,片刻,她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轻轻传到叶连星耳里。
“可以试一试。”
在风息观生活的整个少年时期,这件事便像钉子一般,坚实地固定在叶连星的心墙上,成了她朝思暮想的难题,直到十六岁这年,她毅然决然决定下山时,这枚钉子便被她短暂的蒙下了心尘。
……
叶连星站在大厅内的告示栏前,指节抵着下巴,捏紧了拳头,此时心情有些不妙。
半个时辰前,她回到霸武擂场,试图找记账小二理论。
精瘦的小二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回,专门为她留了一手。
四个彪型的汉子分别以不同姿势站在小二身后磨刀,凶神恶煞,小二讪媚地捧着笑脸: “大人您还年轻,不知道江湖的规矩,没有投名信的武人伤了人,可是要吃官司的,我们擂场做的是公开的生意,背后是有官家撑腰的,您有了投名信,才有了行武的资格,还能进大门户修行,若是财气亨通,说不能还能沾上皇运,捞个武将军来当当呢,”
“大人你今天一共胜了十一场,胜得越多信级越高,大人您看看,您这张白绸上可是写着等级最高的‘一级打手’呢!一般人我可不敢给他这么高的等级哟,”
“大人您大人有大量,也该知道我们这霸武擂场的规矩,再说,您进擂场之前不就该知道我们擂场的业务嘛,行走江湖,若是没弄清楚这世道的规矩,可是要惹麻烦的。”
最后小二的语气带着些许调侃:“你若是实在想赚快钱,也可以租人嘛。”
“什么是租人?”叶连星问。
小二的眼神越发嘲弄,却东扯西拉,摆明了不想说明白:“租人嘛,也不算是个正统的行业,赚快钱哪有那么容易,像我之前在酒肆打杂,那么辛苦,也才赚三两银子一个月,诶哟,没有钱的日子难捱哟……”
叶连星越过他揶揄的表情,看向他背后不善的几个大汉,最后忍下这口怒气,“哼”了一声扭头离去。
不是她打不过,她的功夫打这几个莽夫绰绰有余,只是懒得招惹多余的麻烦。
眼前的告示栏上稀稀拉拉写着雇佣贴,从最上面的角落到最下面的缝隙,叶连星逐眼扫过。
【雇佣一名擅长轻功的武人,帮我找一只丢失的家猫,时间:七天,赏钱:两文钱。】
【找一个力气很大的武人,帮我搬粮食,种两亩地,时间:一天,赏钱:一文钱。】
【……】
密密麻麻的一文钱两文钱看得她颇为烦躁,但是又不得不从中挑选一些合适的帖子,不然筹谋了这么久的下山旅行,还没开始就要夭折在羞涩的囊中了。
啧,出师不利。
正焦头烂额时,什么东西扯了扯她手肘后的袖摆。
叶连星扭头看到一片虚空,愣了一下,视线向下,挪到一个仰着脑袋的小白胖子身上。
小胖子两只眼睛眯成一条水润的黑缝,倒不是胖到被肉挤得,相反,他虽然胖,但是胖得很匀称,看起来应该是视力不太好,正在很努力地辨别面前人的长相,嘴巴抿成一个勾起的波浪弧形,旁边两坨脸颊肉勾出两个圆润的半圆。
莫名让叶连星想起在风息观时,过年吃的面汤软年糕的口感。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小胖子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圆手松开叶连星的衣角,改为抓住肩膀上的包袱,开口:“姐姐你好,我想请你帮我送到玉女观。”
声音像灌汤小笼包。
叶连星咽了咽口水,板起脸:“干嘛?”
小胖子歪了歪脑袋,困惑的表情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姐姐你好,我想请你帮我送到玉女观。”
叶连星这才转过身,正式打量他,眉稍一挑,抱着臂:“你是说,你想雇佣我?”
小胖子又歪了歪脑袋,突然想到什么,从怀里东摸摸西摸摸,最后抓到一把什么东西,双手举到叶连星面前:“这个给姐姐!”
叶连星乜眼一看,居然是一整个银元宝!
她指了指银元宝,又指了指自己,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用这个银元宝雇佣我送你去……去那什么观?”
小胖子拱了拱眉心,水润的眼缝露出一丝迷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家里人呢?”
叶连星有些纳闷,这小白胖子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家里人就让他一个人出来闯荡了?
小胖子这次听懂了,笑眯眯道:“我和哥哥们走丢了,我们要去玉女观。”
原来是个迷路走失的小孩。那就很正常了。
眼睛瞄向小胖子手心里举了半天的银元宝……
手臂一收,元宝在空气抛出两道弧线,叶连星朝小胖子弯下腰,鹿眸一眯:“可以,这桩生意我接了!”
天上掉的馅饼,不捡白不捡。
她绕过小胖子,带着他穿过人群往大厅外面走,边走边说话。
“你多大年纪了?”
小胖子边急匆匆躲着迎面走来的大人,边忙着追上她,软而紧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十一岁。”
叶连星顿了一下,居然有十一岁了。
没放在心上,继续念叨。
“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知颂。”
“家在哪里?”
“家……家在……”身后的小胖子哼哼唧唧,半天说不出口。
“不想说就算了,”叶连星没为难他,又随口一问:“你会武功吗?”
“我不会武功。”
看着就不像能挨上两拳的,叶连星在心底嘲笑了一声。
两人走到一个偏僻的街头。
正值下午,暮秋的空气微微闷钝,天上白云密布,有些阴沉,看着像要下雨,街上的行人不算多。
叶连星带着陆知颂在一家铺子的后檐坐下,右手搭在右膝盖上,道:“再确认一下,你是雇佣我保护你的,要带你去哪个什么……什么观?哎不重要,可是我们说好了,这一锭银子给了我不找零啊,你可不准反悔。”
陆知颂把头点得像啄米的鸡崽,很相信她:“都给姐姐。”
叶连星看他这副样子,鹿眸划过一丝狡黠。
真是个好拿捏的小蠢蛋。
她于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拿着银子对陆知颂道:“既然约定好了,那我就先去买些路上需要的用具,你在这里等着我不要走,我买完了再回来找你。”
陆知颂道:“我知道了。”
叶连星笑了笑,转身走开,转过一个弯,渐渐跳起来,步伐越发轻松。
回来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