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好好好好——!!!!!”
擂台上,身姿纤细的女子旋身一转,柔韧的腰肢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半圆,一腿顺势扫过,膝盖顶在男人下巴,打得对方接连后退,晕头转向。
又是一阵热烈的喝彩。
“这个小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以前从未见过,武功竟然如此高强。”
“可不是,上台这么长时间,连着打这么多场都没喘气,看着还没使出全力呢。”
台下两个男人交谈着。
齐叹:“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年少高手啊!”
说话间,少女侧身疾冲,长辫甩出一道凌厉的风,待她右脚站定时,左臂手刀已然停在男人后颈一寸处,空气滞怠了一瞬,身材魁梧的男人轰然倒下。
少女最后收回手臂,目光瞄向侧方台下的记账人,看见对方讨好地朝她笑着点头,示意都记下了。
“厉害!!!!高手!!!”
“武功盖世,百战不败!!!!”
爆烈的掌声打破短暂的安静,看客们的叫好声在整片擂场掀起了一片巨浪。
“再来一场!再来一场!”
在看客们的鼓动声中,少女起身一跃,却是下了台,走到记账人面前稍作停顿,跟着他去了后台。
“姓名。”
“王二丫。”
“年龄。”
“十六。”
“户籍”
“牧幽山。”
“好咧,”面容精瘦的记账小二将最后一栏字写完,盖上一个‘霸武擂场’的章子,将白绸拿起来吹了吹,待墨迹差不多干透后,递给叶连星,露着一排白牙,“这是大人您的投名信,拿上这个,便能在江湖上畅通行走了,往后大人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点提点我们霸武擂场啊!”
叶连星接过白绸做的纸,绸纸材质硬挺,面上泛着一层精致的珠光,墨色小楷在绸面上写着她的文讯资料,以及霸武擂场的证明。
见她不走,小二想了想又补充:“东边的贺家门槛低,凡是有投名信的基本招收不误,南边的吕家家底更厚,就是规矩多了些,隔壁的金门山也不错,大人若是想锻炼精进一下自身,倒是个好选择,不过大人您武功高强,依小人看尽可去试试一些大门户,比如岭南朔风堡的斐家近几年就接过信,再高些的,像墨京的陆家那种层次的门第,恐怕就不行了。”
说完不忘润润话:“不过大人前途无限,是我们擂场少见的高手,不管去哪家,迟早都会扬名天下,积攒一番家业!”
少女盯着白绸上的字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半晌,眉头一皱:“这就没了?钱呢?”
小二一看她这副样子,便知道这是个没弄明白的愣头青,心下叹了口气,便道:“大人,我们这里打擂场是不给钱的。”
叶连星唇线一抿,浓黑的眼睫眯了起来,鹿眸透着愤气:“我打了这么多场,给你们擂场挣了这么多门票钱,一文钱也不分给我?”
小二只好解释:“我们擂场干得是投名生意,不分钱的!赢得场数越多投名信等级就越高,有了投名信才能有正经资质进入江湖挣钱,姑娘你要是想挣钱,可以拿着投名信去找主家,被主家雇佣之后就有月钱,一般来说,雇佣最低年限是五年,最长二十年就能恢复自由。”
“要那么长时间!” 叶连星拧眉。
“您要是嫌麻烦,也可以去衙门大厅的告事处接私人单子,不限制自由,就是钱少些。”
望着少女离开的背影,小二边摇头边收着材料,自言自语:“到底是个小丫头片子。”
……
叶连星下山前,温师父一再阻拦,向她描述山下的江湖如何如何险恶,世家的弟子如何如何霸道,被叶连星一句“他们打得过我吗”堵了回去。
叶连星自小在田野乡间长大,没有人管束,活得像个野孩子,给她缝衣服做饭的温师父是她最亲的人。
凭心而论,叶连星确实是温师父带过的最厉害的徒弟,不仅武学造诣突出,脑子也灵活,在牧幽山生活了十多年从来没吃过亏,但温师父就是不放心她下山闯荡。
看着她一连几天忙着收拾包裹,温师父就站在道观大门口对着院子里的松树一声接着一声叹气。
到了她真的要走的那天,温师父却闭紧房门,连一句挽留都没有说。
临行前,叶连星望着这个承载她整个童年生活的道观,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去敲了温师父的房门。
房门打开,被披头散发的温师父给了一个熊抱。
温师父红着眼圈说:“别忘了带只烧鸡回来,要李记那家的,微辣口味。”
叶连星应下,转身离开。
其实温师父不知道,她这次执意出门,是为了圆母亲的一个遗愿。
在叶连星为数不多的印象里,母亲是一个极冷的人。
不仅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冷,表情也很冷。
她眸色清润,眼尾轻扬,像一抹清灵的白鹤尾翼,却从来不笑。
叶连星找她说话时,不管说什么,她只点点头,然后偏过去。
再烦了就起身离开,不置一词。
久而久之,叶连星便不再去找她。
幼年的叶连星拥有很多关于娘亲的困惑,比如娘亲为什么不抱她,为什么带着她离开爹爹住进温师父的道观,又为什么整日对着一柄断剑发呆。
——她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所以还没有见过爹爹。
这些烦恼在温师父的关怀下日渐被驱到脑后,她开始整日泡在温师父的道场里,学会了虎拳,轻功,太极道,将山里欺负女娃娃的熊孩子打得求饶,成了孩子们簇拥的人气王。
离开孩子堆,当她看到邻居家穆宛儿的娘亲带着她挑糖人,邻居的邻居赵虎的娘亲抱着他买风筝,触动了什么,于是回去找到正在劈柴的温师父,问她:“你是我娘亲吗?”
温师父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柴禾,抱着她说:“好孩子,不哭。”
再大些,邻居家的宛儿姐姐出嫁了,八岁的叶连星紧追上去问她:“你以后也要当娘亲吗?”
穆宛儿安静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一袋鼓囊囊的银子塞给她,转身上了马车,却不言语。
当天晚上,她又去找了娘亲。
不大不小的风息观住了三个人,娘亲偏偏将寝房选在最远的湖边。
她憋着一股气,一步不停地跑,用力地跑到小路的尽头,在转角看到远处的凉亭里温师父和娘亲说着什么,然后两人扭头,齐齐看着角落里的她。
温师父告诉她:“这一切都源起于你五岁时的那场大病。”她拍了拍叶连星的后背,缓步离开。
月下粼粼的湖光边,岑素一如既往的冰冷,只是这次视线却久久停在她身上。
在这道淡然的目光里,叶连星攥紧拳,慢慢走到岑素身前,看到岑素手里有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
那天晚上,叶连星看着岑素执着那把长剑,在银白色的波光中翩然武动,骨似青松,睥睨山海,腕似狐尾,飘若残影,利剑之所指,破空铮鸣,抽起断水无数,一招一式间大开大合,波澜壮阔。
一武结束,宛若高山流水,翩翩君子于山崖前举世独立。
“从明天开始,跟着我学这套剑法。”
那把剑突然被丢进叶连星的怀里,岑素转身离开,一步不停。
叶连星抱着剑,忍住了追上去的步伐,又忍不住开口:“我父亲的名字!”
望着她漠然离去的背影,声音渐渐沉下去:“能告诉我吗……”
脚步声却头一次停驻,白衣墨发的女子侧首,余光里摸不到一丝温度。
“斐目沣。”
伴随着再次远去的青石板踩踏声,后面四个字蹦进叶连星耳朵里。
“他的名字。”
叶连星握着怀里的剑,在凉丝丝的夜风中慢慢咀嚼。
父亲的名字,叫做斐目沣。
从那天开始,叶连星便被允许住在母亲的敏水居,和母亲同起同眠。
白天,她在湖边练剑,岑素就在树下晃神,夜晚,岑素就在窗前对着那把断掉的短剑发呆。
女人冷淡的面容只有在失神时才会一时不察,暴露出一丝暖意,叶连星停下练剑的动作,看着她唇角恬淡的笑意,便觉得心绪蹿动,冰雪消融。
岑素的房间里一直挂着一幅画,画中的男子抚着一匹白鹿,姿态若仙,眼角的一枚小痣像狐狸的笑纹,神情又清淡像一抔干净的水,是一个极美的男子。
叶连星曾见过岑素对着这幅画露出同样沉浸的恬笑,后来她再见到这幅画时就会想,她父亲和画中的男子究竟有几分像。
她们关系稍稍缓和,偶尔也会交谈几句,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叶连星便知道她手里的那把断剑是她爱人的信物。
可是剑断了,情便也断了吧。
叶连星这样想。
十二岁那年,岑素生了一场大病,等到叶连星完整继承剑术的那一天,也迎来了岑素的忌日。
咽气的前一天,岑素单独将叶连星叫到床前,女人昳丽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色彩,显得脆弱而苍白,像一柄漏风的破口玻璃灯。
病态的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柄断剑放到她手上,不说谁给的,也不说送给谁,只说:“帮我修好它。”
那柄断掉的短剑,裂口处有火融的痕迹,断刃被粘在剑柄上,像长了一块粗糙的疤,经过多年反复的摩挲,乌黑的剑疤凸起上泛着一点银光。
叶连星没说话,瞒着温师父将断剑收进怀里。
她的母亲便在一个初雪的冬日悄无声息的长眠于地下,冰冷的雪粒落在她的坟头,轻薄的隔开视线,一如她多年凉薄的面容,将人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