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可怜》两只狗头

4、红油猪耳

　　叶语回家花了一些时间，虽然太阳已经下了山，幸好夜色还没足够浓郁，年久的自行车骑进精装别墅小区，在其中一栋风景如画的房子停了下来，这栋楼房漂亮得叹为观止，半层高的楼被花海包围，墙壁围栏爬满了蓝雪花，铁线莲和木香花，铁线莲长得特别瞩目，花瓣紧贴盖住了叶，大片大片的浅紫色的花瓣在叶绿旁张扬，像是染了紫的银河全都落满了叶语家的墙壁。
　　只是远远看一眼也不由地生出羡慕，羡慕在里面居住的人会有多幸福。
　　叶语从车上下来，很惊讶：“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
　　“啊！”周阳没想到会被提问，临危指着铁门旁的绿色形状的木板，刻着叶家的字。
　　“哦～我还以为你认识呢！”
　　叶语随口一说，周阳很激动摇摇头，铿锵有力矫正：“不认识不认识！”
　　那模样，太认真了！叶语无奈，觉得他真不能开玩笑，难道没人告诉他别人话不需要全部当真吗？
　　“哎，我以为是顾伟送你回来呢？”
　　不知何时一个长得成熟风韵的女性站在周阳旁边打量他，周阳闻声吓得身体一抖，两人瞬间都呆住了。
　　叶语一副看热闹：“你吓到人家了！”
　　叶母当然没想到一个男孩子那么不经吓的，周阳看着几分相识的面孔，更加谨慎起来声音也跟着抖：“阿姨你好。”
　　他认真鞠躬对着才够他肩膀高的母女，令旁人也能看出实在太过客气了。
　　“你好啊，不用那么客气的。”
　　叶母不想像个欺负人的长辈，颇为不好意思的，叶语也带过同学回家，其中也有腼腆的，只是从来不像周阳这般局促，他甚至没有完全抬头连眼神都难于交接。
　　周阳太过礼貌了，推着自行车在认真道别。
　　叶语看他要走，赶紧拉住：“妈，以后他送我回来好不好，反正你当初还让顾伟送我呢，我觉得他比顾伟好多了。”
　　叶母脸色尴尬，她不免还是看到了那年旧的自行车和周阳一身不算漂亮的处境，叶语见她没有示意，着急起来：“他真的比顾伟可靠，那天晕倒就是他送我去医务室的。”
　　周阳就安静站在一边老实被叶语拦住了退路，叶母忍不住嗔怒：“叶语，放手！”
　　叶母少有的严肃，叶语看着威严的母亲，害怕松了手。
　　“你问过人家的意见了吗？”
　　叶母一语点醒她才恍然大悟，她亡羊补牢般后知后觉，更加急切起来：“可以吗？”
　　周阳没想到他才是答案，周阳并没有多想，月亮才有了一丝抬头痕迹，他就立刻点头了。
　　叶语粲笑，叶母只是若有所思：“你不能这样会耽误人家时间的。”
　　周阳想说不耽误的，叶语抢一步开口：“十元一次可以吗！我打车回来也这个钱呢！你去接我油费不也得花个钱！”
　　叶母责怪：“你怎么和同学提钱的，我怎么教你的！”
　　叶母这次真的生气了：“十块钱就出卖人家，你以为你谁啊！”
　　“十块钱怎么了！”叶语不服争论起来。
　　叶母不理解她也怎么突然那么不通明理“十元能干什么，吃顿饭都买不了，而且这个是和你吵钱多少的问题吗？是你这个行为不对！”
　　“十块可以吃早餐和晚餐，上午买两个馒头加水能管饱的，晚上八元可以买个快餐，有荤有素，我知道那家店……”
　　周围很安静，沉寂的环境下有人没藏好自己的心境，露出了寂寥的神色。
　　喉咙内侧被冻住了，后来连指尖也开始发凉。
　　周阳其实想告诉他们十元并不是那么微不足道，也想站在一旁替叶语说话，只是在他的探讨中，无意识一字一句说出了他的微不足道，别人的沉默似乎默认了他太得意忘形了。
　　太尴尬太社死太难看了。
　　其实那句话本身也奇怪，早餐和晚餐，怎么就突然跳过午餐了。
　　叶母突然改了口，就那么光秃秃一句好字，让刚才激烈的争论不休画上句号。
　　天色已经完全暗淡，路灯也逐渐亮了起来，单是天边月色一点光是不行的，人类也不会在乎月亮的骄傲，根据自己需要点亮了灯。
　　经过了昨晚的“不愉快”，叶语以为会很尴尬，一路上她硬绷绷坐在后面，好半天都不出一句声。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周阳担心问。
　　“没有没有。”
　　周阳在路边停下来，回头看他，叶语回避了，低下头，手中递出一个红包，示意他收下。
　　“不用了，送你回去花不了我多少时间。”
　　“不行！”叶语坚决：“不然我妈会说我的。”
　　这样的事你一句我一句也不知道何时了，周阳接了过去，那个漆红的小红包一边皱巴巴的，还残留着温热，也不知道被人用力握了多久。
　　“你打开看看。”
　　叶语催促他，周阳照做了，里面竟然是500元。
　　“怎么那么多。”
　　周阳觉得是个烫手芋头一样给叶语递回去，叶语充满孩子般的稚气，解释起来：“我妈说让别人干活第一天都要封个红包的。”
　　“可是这太多了。”
　　“你可以拿这个请我吃个好吃的呀！”
　　叶语好像又独自开心起来，她把身体往前靠甚至挨着周阳的校服，那象牙白的牙齿露出来，笑出了没有恶意的天真。
　　“好吃的！”
　　“嗯嗯，”叶语引导他：“你认为好吃的！我想试试。”
　　周阳时常觉得叶语就像万花筒，自己踏进了一个美丽旋涡，周围都是没曾见过多彩的景色，他沉醉的眼花缭乱无法抽身而退。
　　周阳和叶语骑进商场的卤腊铺，要了一个卤猪耳顺带去早餐店买了四个肉包，周阳也变得孩子气起来，炫耀道：“别看他就那样，肉包配红油卤猪耳一起吃绝了！”
　　“配个饮料更好了！”
　　“对对！”
　　周阳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这对平时太过奢侈了，以往可谓想都不敢想，现在大方一次他竟然给忘了。
　　“我家有饮料，去我家吃吧！”
　　叶语打断他的后路，迫不及待说：“我家没人！”
　　周阳无论怎么暗自决定尽量不和叶语有联系，可是一面对叶语就会大脑宕机，所以现在就算在叶语家他也像个失了魂魄的人。
　　他像个木头一样安静坐在沙发角落，眼睛直盯着某处也没有人发落他。
　　叶语去厨房拿出了盘和杯子，问：“你要喝什饮料，汽水，橙汁，还是冬瓜汁。”
　　“可乐！”周阳板正身体回答。
　　叶语失落：“没有可乐，只有雪碧，我叫外卖吧。”
　　“不用了，也可以。”
　　周阳觉得汽水都一个样，叶语把吃的摆好，就两样东西一个面食和菜一下子就寒酸起来。
　　“对不起，应该带你吃些好吃的！”
　　“你不是觉得这些好吃吗？”
　　叶语毫不介意吃了起来，上了一天课也饿了，这些本来就是常见的菜式怎么吃也不会出错。
　　“好吃啊，快吃呀！”
　　叶语鼓着腮子催，周阳稍微安心：“是吧，如果有花生更好了，我之前买的那家店加花生的，而且芫茜放的特别多，很有香味。”
　　“我不喜欢吃芫茜！”
　　“好吧。”
　　“可是我却喜欢吃香芹！”
　　“怎么会，这两个味道不是差不多的吗？”
　　“不一样！！芫茜就像杂草一样，可是香芹浓一点，凉拌香芹可好吃的！”
　　叶语也说不出它俩的区别，两人你一句也一句吵起来，叶语真的特别能聊不是总聊自己的事，像个纠缠一样总能让沉默的周阳套出什么。
　　就比如周阳认为千禧果比圣女果好吃这样的废话。
　　两人吃饱喝足就半躺在一边，叶语浑身没力气赖在沙发上。
　　周阳注意到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他感到喉咙一紧，尽管没有和她对视，他也知道是一双闪烁的眼睛，那双瞳孔里每次都想要向他表达的冲动，尽管本人还没出声，她欲言难止的眸色中总会让你心动探个究竟。
　　“你刘海很长。”她不像是冷不丁来了一句，蓄谋已久一样伸手触碰他的发丝。
　　周阳被这个举动惊吓，退避了，叶语知道他害怕赶紧收了手。
　　尴尬了一会，叶语开了口：“我爸平时住学校，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叶语没头脑聊了起来：“因为他不敢开车。”
　　她擅自笑了：“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考了驾照，但是至今都不敢开小车，也不喜欢坐小车，所以干脆住在学校了，放假还是顺路搭同事车回来的。”
　　她把这个当笑话：“你说搞不搞笑，那么大一个人明明考了驾照竟然不敢开车！”
　　叶语其实是有点埋怨她爸的，明明可以天天见面非要周末才能见，每次周日一别就是要等个五天。
　　周阳只是沉默起来，他下了很大决心才说：“不奇怪的。”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专注得令人屏住呼吸。
　　“我……爸妈是出车祸去世的，开车的一方可能会面临危险也可能会制造危险，这没有办法避免的，叔叔他应该是这样想的，不给家人制造麻烦也不给别人制造麻烦，所以想着干脆逃避好了，有些人就是会很敏感的……”
　　周阳脸一红，没想到自己竟然说了那么长，他很久没有说那么多话了。
　　“所以这并不奇怪，也不好笑。”
　　叶语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周阳本意不是想败兴，他正想要说着什么。
　　哗啦啦，外面敞开的庭院吹动深夏绿色的风，吹拂青葱茂盛的植被和争娇的花丛，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耳边听到了轻微的发丝沙沙作响声。
　　叶语的手轻柔拂开周阳眼前的刘海：“你刘海很长！”
　　叶语的话很亲切只是恍惚出了神，她无意识做出尚未是足够亲密的人的越矩行为，那双被眼眸抬起了，也有一股声音如沐春风般温柔：“是的，我今晚修剪一下。”
　　其实叶语并不唐突，在沉默等待期间，她的动作很迟慢和温和，对方的没回避像应许了。
　　只是没想到感觉突然和惊恐的竟然是叶语自己，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般狼狈模样。
　　她急促呼吸听到自己无比大声吵乱的心跳，只觉得整个人翻云覆雨，脑子混乱得在翻江倒海的溺水中乱了分寸。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周阳是这副模样，落阳流照，她才能借着光看清少年的模样，当眼睛露出来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眸终于如见天日明亮起来，簌簌而动的长睫毛甚至能听到沙沙作响的声音。
　　那个高大沉默寡言的少年第一次被认真描绘了轮廓，洁白干净的脸上在眼角嘴角眉边都填点了黑痣，像是纯白画面的墨水点彩，他怯生生的眼闪烁光芒，始一而终和她对视，少年的轮廓尚未深邃跟着晚阳一起柔和，实在太过干净纯洁了，原来清风霁月竟然是这副模样。
　　叶语惊慌失措，绯红了脸，忽然发烧了心脏高热砰砰直跳：“你自己剪的呀！”
　　“对啊！”
　　周阳不懂叶语怎么突然躲着自己，他有点伤心，又听到叶语激昂的声音。
　　“那你周末来我家！我爸回家给你剪！”
　　叶语说得信誓旦旦：“我爸技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