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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吵了一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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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春寒夜,月照白玉阶
景衍批阅完奏折,随手拿起放在案前的小画,画上篝火点点,映得景衍的目光也染上了些暖色。小画的右下角惯例题字“今日安”,落上日期。
端详片刻,便朝身后递给申玉。申玉双手接过,小心收进紫檀木匣子,匣子里厚厚一叠全是风景小画,从海上云幕到异国风光,从酾酒临江到街头逗乐,落款字迹一致,只日期在变动。
申玉见景衍兴致尚佳,试探着开口,“湛大人又去打野味了哈~”
景衍笑笑,“他日子倒是过得舒服。”
申玉犹豫道,“只是……”
“直接说,别吞吞吐吐的。”
“传信的鸽子不多了。”
景衍疑惑,“信鸽路上有折损?”
申玉咬牙道,“有去无回。”
“为何?”
申玉组织了下语言,解释说,“刚开始呢,沈尚书家的鸽子太肥了,不是直接坠海就是将将上岸。附近的渔民发现每天有十几只肥鸽低空飞过,就在海边做起了烤乳鸽生意,天天盯着那些个鸽子,生怕有一只飞过去了。”
景衍眉头一跳,“那这些信怎么送到的?”
“这些个渔民呐,精着呢,发现鸽子脚上绑了信,有的还盖着官戳,他也不敢扔了怕耽误事儿啊,您猜怎么着?”
说道尽兴处,申玉顺口卖了个关子,触到景衍冰冷的眼神,他赶忙收起生动的嘴脸,无情汇报,“他连夜送到当地官府门口,接连好几天了,县太爷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八百里加急送信过来。”
“为何每天会有十几只鸽子?”
“据说某日魏将军撞见湛大人正在写信给圣上,就问了一嘴上疏的规矩,湛大人随口说了句,‘一天十几封吧’。”
事出反常,必有湛矩。
景衍大手一挥,“罢了,再去买一批信鸽,从魏先俸禄里出。”
远在别国的魏先打了个喷嚏。
摸着冰冷的墙头,魏先吸溜了下鼻水,“嘶~这天儿怪冷的,要不咱今晚先不去了?”
湛矩一巴掌拍在魏先脑门上,“等天儿暖和了,黄花菜都生蛆了。若白天那辆马车里真是南陌人,他还等你舒坦了再进宫密谋?”
“他坐着马车,咱扒着墙头能一样么?”魏先见湛矩眸色坚定,让步道,“这样吧,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帮你拿件大氅,也帮自己拿一件,不然病倒了,只能客死异乡了。”
湛矩很想骂人,但还是委婉开口,“魏将军,你知道为何过去一年你都没有官职吗?”
魏先这新鲜将军还热乎着,为了做好这个头头,这段时间有事没事就窝在侍卫堆里聊天,谈得最多的除了圣上就是眼前这位新上任的御史中丞了。
“说起湛大人啊,那可真是金质玉相,仙人之姿呐!”
“这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最重要的还得是事业,湛大人入朝时,尚未弱冠啊!”
“不懂了吧,背靠大树好乘凉,湛大人跟咱们圣上啊……”
一堆人竖起了好奇的耳朵,魏先对于即将听到的八卦也有些紧张,但还是随着大伙儿催促着:“你倒是快说呀!”
“是胞亲兄弟!”
“啊?”“啊!”
一众惊叹声中,夹杂着些许失望。
但总而言之,湛矩官运亨通就是了。
魏先以为湛矩感动于自己的言行,要提点自己几句,端正坐好,洗耳恭听。
湛矩看着魏先真诚的面孔,突然心生内疚,算了,魏先人挺好的,只是不擅表述而已。
“你还年轻,不必着急,以后机会多得是,快去添衣吧,别冻着了。”
湛矩也还年轻,倚在墙角望着魏先远去的身影,他也没想到,此一去,再见面时,便是对簿公堂。
湛矩等了约莫一炷香,漆黑的院子逐渐亮起来了,湛矩直觉不好,就往回走。
院子里多了很多临越的卫兵,湛矩跟着人群走到最前面。
这不是自己房门吗?
被四五个人压在地上的那个人有些眼熟,走近一看,“!魏将军?”
没等魏先答话,屋内又走出两个人。
身披金色衣袍的男子扶着一位头发凌乱的女子,这女子身上松松搭了一件玄色大氅。
“湛大人,贵国可要好生给本殿个解释!”多齐怒气冲冲。
湛矩径直走过,来到魏先面前,对压在他身上的卫兵说,“魏将军乃景朝重臣,是非尚未论断,尔等怎敢如此折辱?”
几个人看向多齐,多齐挥挥手,让人退下。
“伤着没?”
魏先也是气急,他来到湛矩屋内,还未引燃烛火,就有一人直直扑过来,他一把推开,只听见一声女子尖叫,院子里就熙熙攘攘亮了。
待看清脸时,魏先惊了,这女子他见过,是临越大公主朵蛮。一时不设防便叫人偷袭了去,然后湛矩就来了。
“我没事。”魏先知到自己这是被诬陷了,但这是湛矩的房间,所以临越皇室想诬陷的人是——
两人对视,心下了然。
湛矩这才看向多齐,“还是大皇子先解释一下为何深夜会在本官房中吧?莫不是想刺杀本官!”
睨了眼旁边的公主,不忘捎带上,一同质问,“伙同大公主行凶,刺杀景朝命官,大皇子可是想撕毁两国和约,起兵景朝?”
多齐惊了,朵蛮不知所措。我这么大阵仗布这么大局,怎么反被你小子扣了这么大帽子?
“一派胡言!分明是你湛矩私信公主幽会,朵蛮念你正人君子前来赴约,却被武夫调戏,简直奇耻大辱!”
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一直吵到天亮。
多齐张大嘴巴,努力半晌也只能发出“嘶嘶~”声。
湛矩嗓子冒烟,但尚能发声,他哑着嗓子接着骂,“大皇子是在跟鸡比打鸣么?你这公鸭嗓可真不如鸡!”
魏先动了动嘴,又无言闭上,帮了一晚上的腔,湛矩说一句他跟一句,输出的只有气势,毫无内容,现下气势也没了,只能给与眼神支持。
热烈的目光看着湛矩:不愧是言官,一把好嗓子。
“海外就是不一样,报晓全靠——哈——公鸭子。”
沈意打着哈欠从侧院过来,一进院就愣住了。
多齐扶着朵蛮,魏先撑着湛矩,两拨侍卫刀剑相向,远远看起来剑拔弩张,走近了看满院子找不出一个眼珠子能灵活转动的。
“你们怎么还在?”
湛矩一个眼神飞刀过来,“还在?”
“对呀,昨晚不就在打嘴炮吗?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不会吵到现在吧?”
那你苟在屋里不出来?
湛矩实在懒得再费口舌了,只用眼神坚定的传递杀气。
沈意表示已接收,解释道,“昨晚他们刚来你那管家就发现了,你俩又不在,他就来问我。”“我想着贸然出去作用也不大,就窝墙根蹲着,找机会帮衬,谁知道你们输出全靠吼,我熬不住就回去睡觉了。”
“哎你别瞪了,眼睛累不累?”“问你那管家吗?”“我走之后他又蹲了会儿,所以现在还没醒呢!”
沈意努力理解着湛矩的意思,恨不得趴在湛矩脸上,最后认真端详一番,真诚称赞道,“你这眼睛水汪汪的真好看!”
“够了!”
多齐蓄力一声吼,“你们人多,胜之不武!咱们走着瞧!”
沈意诧异道,“你还会用成语呢?”
多齐脚步踉跄了一下,欺人太甚!但他刚才已经说完了今天能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只能忍辱负重向前走。
路过湛矩时,湛矩伸手拦在二人身前。
多齐试图眼神交谈:你还想干什么?
湛矩不看他,只对着朵蛮说,“衣服还给我。”
沈意义愤填膺,“湛大人!你怎么这么没有风度?公主此刻想必衣衫褴褛,你怎能让一女子光天化日之下袒露——唔”
湛矩适时捂住沈意的嘴,防止他说出更为离谱的话。
怀疑问道,“听说你在国学的成绩还不错?”
沈意扬头,十分骄傲,“蝉联第二。”
“那是习武习得不错喽?”
魏先用气声接话,“很一般,咳咳。”
“那你们学院可不太行。”
多齐看他们开始闲聊,不耐地试图挥开湛矩的手,魏先适时一挡,多齐反被逼退两步。
双方侍卫举起兵刃,湛矩抬手喝止,“大皇子,无意交战,但这大氅乃是御赐,还我。”
多齐眼睛一亮,御赐的,更不怕景朝皇帝不认账了。
湛矩没有错过多齐眼底划过的喜色,叹口气道,“我想要回来这件衣服,是因为它是圣上对臣子的心意。”
魏先困倦的眼睛睁大:什么心意?是哥哥对弟弟的心意吗?
湛矩无视他,继续说,“不止衣服,你看我这头上簪的,腰上佩的,足上穿的,皆是御赐。”“你随便拿一件也说明不了什么,它只是我的日常,不至于作为定情信物送出去。”
沈意面容扭曲,“圣上为什么送你这么多东西?我爹都没有!”
魏先嘴巴咧到耳根,无声问道:圣上为什么送你这么多东西?是因为兄弟情吗?
多齐意味深长地看了湛矩一眼,解下自己的袍子搭在妹妹肩上,同时把玄色大氅扔还给湛矩,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湛矩拱拱手,便带着人离开了。
初阳清冷,一滴晨露划过叶脉,叶尖瑟缩着抖了一下,晶莹的露珠便自高空坠落,撞地之时,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嘶——何叔,这也太苦了吧!”
湛矩尝了一口何智递过来的草药后吐着舌头,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
这舌头不能要了。
何智双手交叠在身前,满脸赔笑哄着湛矩,“大人,良药苦口,您受冻一晚上,还是喝点药预防风寒吧。”
风寒是很难受,湛矩重新端起药碗,憋了一口气,一饮而下。
“大人加油!大人好棒!”何智握着拳头鼓气,笑盈盈地看着湛矩乖乖喝药。
沈意在一旁忍不住翻白眼。
什么嘛?我喝药都不用老爹哄。某些人真是表面上装模作样,背地里还没我成熟呢!
湛矩拒绝了何智递过来的姜糖丝,裹紧身上的小被子,吩咐道,“去准备纸笔,我要写今天的折子了。”
何智应了声便去了。
沈意试探道,“你那折子,就是每天随手画棵树、画只鸟?”
“你偷看?”
“没有!”沈意急忙摆着双手,“是你的信鸽掉进我院子里了,小画正好铺开,我还帮你塞好放飞了呢!”
湛矩满头黑线,“你是说,我用金丝线缠了好几圈并且塞在竹管里的小画落地时,正好铺开?”
沈意点头,大言不惭,“是这样的,哎呀,你那是什么眼神?”
罢了,湛矩甩甩头,正事要紧,他嘱咐道,“这件事你先别告诉沈尚书。”
“我瞧着多齐这态度也不像是要撕破脸皮的样子,但来这么一出必有所图,咱们几个的安危倒不用担心,且瞧瞧他到底想做什么。”
“咱们统一说辞,问就是他们兄妹要刺杀我。”
沈意先是疑惑抬头,然后又心虚低下。
“你已经说了?”湛矩震惊,“你哪来的时间?今早开始你就一直跟我在一起!”
沈意极小声,“昨,昨晚……”
湛矩逼着自己冷静,“那你是怎么说的?”
沈意看着屋顶开始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