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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心 正邪之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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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一切,都开始于我在路边随手捡了只兔崽子。
大约是母兔子死了,或者其他原因不愿喂养,一窝小兔子毛还没长齐就迫于饥饿自相残杀。等我凑巧发现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只将将睁开眼的幼崽和几点残骸。
那幼崽歪歪扭扭从兔子窝爬出来,吱吱叫着,浑不知世间危险。
这就是后来的小白,即原初的珍宝珠。
我见它生来艰难,又估摸着它自己也活不下去,难得发了善心捡回家养着。
兔子一养就是二百年。
许是伙食太好,小白生了灵智,成了兔子精。
在收养兔子的第二百零我记不清年,玄门百家开始没落。
凡间动荡,灵气稀薄。
从前各门各派每年能收到的弟子总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顶好的苗子总有那么二三十个。若是再能本性坚韧道心清明,三十岁之前成丹并非难事。
可到了后来,普天之下有灵根者从百一之数变为了万里挑一,天赋上佳者自然凤毛麟角。
玄门修行方式大同小异,要的传承者自然也资质相似。那年月各派加起来一年也就收那么十个八个弟子,许多小门派后继无人,就这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不留痕迹。
乔七在其中如崧生岳降,卓尔不群。即便放在灵气充裕百家争鸣的时代,也是重点培养对象。
和笙真人最先发现其人,一路躲躲藏藏日夜兼程,将这乔姓小娃带回宗门,生怕被人抢了去。好不容易到了自己家地盘,本欲收为弟子,却被掌门青箫截了胡。
自此,小娃成为青箫掌门的关门弟子,排行老七。
因着性格开朗又颇为讲义气,小小的乔七很快跟同龄人混熟了。小孩子对辈份的概念认知不足,都是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地叫着,没几日乔七身后就跟了一群喊师兄的大小萝卜头。
此时节玄门荣光不再,大多也淡了争斗的心思。只求能将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传承下去,不断在他们手里,勉强也算不愧对祖先。
于是乔七就成了所有玄门中人的眼珠子。
白胡子老头:“师侄啊,我与你师父相交多年,按辈分你叫我一声师叔不过分。师叔也没什么好给你的,这戮澜心法就传与你了,若是遇到有缘人就替师叔传下去吧。”
黑胡子老头:“小子别信他的,他那心法不堪大用,倒是老夫这跋应枪诀……”
没胡子老头:“你没看到这乔小儿是配剑的吗?本座有一套剑法……”
红衣大姐姐:“啧,在场诸位哪个不配剑?多半是装饰罢了。乔师弟,姐姐这秘诀就准保你能用上了,日后你若是有了道侣呀……”
“不才荒溟派虽无甚高深功法,这镇派之宝就托付与小友了。”
“老身……”
“在下……”
……
乔七备受青睐,收礼收到手软。天赋卓绝加上各路灵丹妙药加持,即便是在末法时代的临界点上,乔七也在十七岁那年结了丹。
玄门震动。
到了生死存亡之际,门派之间的矛盾恩怨就不重要了。
乔七,他是所有修道者的希望。
如同今日追星的普通人。
那人是偶像是明灯,是他们怜爱的后辈景仰的前辈,是他们想成为又无法成为的样子。
乔七好,便是玄门好。
可这般耀眼的人,一举一动都在无数视线之下,难有隐瞒。
幸而乔七心性单纯,为人正派,不曾有半分阴私。
不幸乔七心性单纯,为人正派,在世人眼中沾不得半分污点。
小白就是乔七唯一的污点,也是玄门众仙长为乔七选择的磨刀石。
可惜这把刀未能开刃见血,反倒断了。
凡修者当行走世间。磨砺自身也好,积攒功德信仰也罢,又或者是为了寻些奇遇机缘。
可那年月灵气日渐稀薄,野物难成精怪。又兼衙门作风优良,虽不算海晏河清,大部份人还是安居乐业,是以经年不见妖物邪祟作乱。
斩妖邪,自然得功德,是天大的好事。
小白与乔七的相遇难说是劫是缘。
我倒是怀疑过玄门那帮老家伙,可惜这么多年都没摸到蛛丝马迹。
或许某些事真的是天注定,非人力所为。小白不该幸存至今,乔七不应有如此天赋,皆是异数。
于是命运的齿轮拨转,一切重归原位。
我养的兔子交了个好朋友,好朋友变成心上人,心上人变成男朋友,还带回来跟我看,活像见家长。
多么美丽的开局,演化成无比凄凉的结尾。
玄门众人逼迫乔七斩情丝。要斩的是执念,亦是小白。
甚至有人提出不如放任其流,只等修为有成之时杀妻证道,一举突破。
反正,不过是只兔子。
好歹青箫那老东西虽说迂腐,但正派过了头,这等欺瞒之事不屑为之。
几经波折,乔七私放兔妖,受三年冰冻苦寒之刑罚。小白逃回盛唐,后面追着一帮要除魔卫道的修者。
要说这玄门中人骂起山门来和寻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你有本事抢师兄,你有本事出来啊!
这就不给我面子了,不跟小辈计较,他们还真当我不在家。
也用不着我亲自动手,那时候的盛唐还算人才济济,单是镇山门的傀儡就足有六十六尊,分分钟教他们做人。
嗯,因为这数顺,吉利。
骂山门的缺胳膊少腿地被扔了回去,青箫气得拍桌子,扬言要与那个什么盛唐的势不两立。
嗯,确实势不两立。
如今盛唐还在,他登云阁早没了。
可彼时玄门仙众一个鼻孔出气,盛唐又名声不显,分分钟被打成邪魔外道。
盛唐,或者说主事者唐雅钦的罪行被一一公布于世:养妖、御鬼、制傀,诸如此类,皆非正道。
我也没什么好辩驳的,当年的盛唐除了我确实都不是人,追根究底连我也不能算是人。
可正邪之辩,向来只在于话语权的多少。
正值玄门道术盛行的末尾,当下多数人吐纳灵气,自然就是正道,妖鬼之流则为邪术。
多少年没点正经业务了,玄门众像打了鸡血似的,一个比一个蹦跶得欢,打算拿我充业绩。
可惜,没有兔子可跟踪了,他们连盛唐的边都摸不到。
三年过去,乔七刑满释放,形销骨立。青箫逼他发下毒誓,不可与邪魔外道为伍,否则将受散魂蚀心之痛。
可笑的是乔七道心澄澈,小白在他心中算不得邪魔外道,自然不受半点影响。
一别三载,小白早把人间事忘了大半,再加上些许个人滤镜,结论是人间自有真情在,她家后台硬得很。
所以乔七一来,兔子就跟着跑了。
可惜运气这东西无常,并非每次都站在他们这边。
区区金丹修为,放在二十岁的乔七身上是天纵之姿,放在几百年的老家伙眼里与凡人无甚区别。
兔子就更别提了,只会吃了睡睡了吃。
两个白痴不出意外被人绑了。那些人过去有多推崇乔七,如今就有多恶毒。
“杀了这兔妖,斩情丝精进修为。”
“杀了这兔妖,你还是玄门栋梁。”
“杀了这兔妖,定能得功德气运。”
“杀了这兔妖,无情道才是正统。”
“杀了这兔妖……”
……
往日慈眉善目的仙长纷纷露出狰狞的嘴脸,口口声声要乔七亲手斩了兔子,逼迫更胜前次。
乔七无法,只得辩驳小白生性善良并非恶妖,不曾沾得杀戮。
无恶业者,哪怕是妖,玄门也不敢贸然斩杀。只恐有伤天和,非但不能带来功德,反倒损了修行。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将一人一兔绑至登云阁,由其师青箫坐镇处理,到时可怨不得别人。
可惜。
青箫老头道行不低,只消一个探测法术便看出小白身上有血腥之气,还是骨肉相食,罪孽滔天。
乔七再无辩驳之辞,只一个劲地磕头苦求其师。他甘愿受百年刑罚,自此永生不见小白,只求能饶小白一命。
另一边的小白则是呆呆的,一言不发,深受震撼。
小白的罪,连她自己都不知情。
未生灵智的事,也被拿来降罪。玄门仙首连因果都探查不出,这般妄下定论,合该玄门没落。
修行一事逆天而为,又因何要替天行道呢?
等我得到消息,一切尘埃落定。
青箫还是有几分能耐的,至少他找到了盛唐所在。
一具残破的尸身,四分五裂的魂魄,便是乔七留下的全部。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心高气傲的老者此刻低声哀求着,他只要乔七活,相不相见认不认他这些……都不要紧。
青箫与乔七有太多相似之处,只可惜师徒之间隔了只兔子。
我原本是不担心兔子的。
小白临走时我给了她一张保命的咒简,即便是死透了也能保住魂魄,到时候我给她捏个肉身就成。
可命悬一线之际,乔七替她挡了一下,魂飞魄散。
不知是否誓言应验,乔七意识了小白身上的罪,便是与妖邪为伍,当受散魂蚀心之刑。
咒简被用来护住了乔七剩余的魂魄,就不能再护一个小白。
我从不觉得玄门会对乔七下狠手,自然不会耗费大量精力再制多另一个。
毕竟灵气稀薄。
可我不懂人心,最后搭上了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