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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夹竹桃 残破的矮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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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破的矮墙边,几排苍翠的夹竹桃生长得格外茂盛,粉红中略带血色的花朵更是娇艳欲滴、竞相开放,似乎想把那挺立的枝头硬生生地压弯下去,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蹲在这绿叶红花边默默地哭泣。
“月,你还好吧?”感觉到一只熟悉的小手正抚摸着自己的头顶,黑色的头颅轻轻抬起,微微红肿的蓝绿双瞳有些诧异地望向那只伸向自己的小手。
“嗯…我没事的…”白衣女孩抓住向她伸来的小手慢慢地站起来,久蹲所导致的刺痛一点点地在双腿上弥漫开来,于是轻轻扭了扭双脚再用白嫩的手背擦擦脸,她绽露出一个绚烂的微笑,“我刚才…只是在看花呢...”
“脚是不是很麻?”打断她的话,漂亮的黑眸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微微扭动着的双脚,满是关切地问道。
“呃…有点…只是看花看久了点…”被人轻易地看穿,而且对方竟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这让莫晓月多少有点不能接受,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搓着自己胸前已经有点泛黄的飘带角。
“月,不要对我说谎,说谎的小孩鼻子会变长的哦。”稚嫩的声音里满是认真。
“我哪有…”嘴里虽然狡辩着,莫晓月还是不自觉地用手摸了摸鼻头,如果真像皮诺曹那样,鼻子变得很长,岂不是很丑?呼…叹口气,还好,鼻子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她抬起头却迎上一对充满笑意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一种很丢面子的羞恼蓦地涌上心头,有些气急败坏地指着那张与自己同样精致绝伦的脸大叫:“莫晓夜,你怎么可以欺负自己的姐姐呢?”
漂亮的脸蛋上没有一丝愧疚,得意的嘴角上扬得更加厉害:“谁让你总相信那些子乌虚有的东西,记住,那些永远只是童话!”
“你…”因生气而泛着潮红的脸上此时却满是委屈,虽然从三年前就开始明白了这些故事都是假的,懂得了生活中即使真的有白雪公主也不会有七个小矮人的存在,可自己仍旧盼望着、盼望着能有奇迹出现,或许真的会有王子骑着白马来迎接自己…只是这样简单的期待,却被晓夜的一句话给彻底地击破了。真是越想越委屈,豆大的泪珠滚了出来,泪流得越多就越觉着伤心,索性哇哇大哭起来。这下可急坏了一旁的莫晓夜,知道自己又不小心碰到了晓月心里最敏感的地方,便连忙跑过去用小手轻拍着姐姐的背不停地向她道歉,试着抚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好姐姐,都是我不对,别哭了…”
听到晓夜叫自己“姐姐”,晓月止住了哭声,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没有嘲弄此刻盛满了真诚。
“你叫我姐姐?”有些不相信地问道。
“嗯…”有些不甘愿地支吾着。
“到底是不是吗?”晓月的追问声中夹带着一丝哭腔。
“是!我的莫晓月姐姐!”虽然不情愿,但看着那双噙着泪花的大眼睛,莫晓夜还是不忍心地大声承认了一时的失误。
“呵呵,那我就原谅你!”晓月再次展露出甜美的笑容,海水般蓝中透绿的双瞳放出熠熠的光,要知道,这家伙自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认可了自己作为姐姐的权威。想到这里,她越发地高兴,竟忘形地唱起了歌:“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小朋友的眼睛里。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还有那可爱的莫晓夜…”
“唉…”看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分钟的姐姐,莫晓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呀…”
“对了,晓夜。”莫晓月突然转过身来。
“嗯,怎么?”晓夜看着她脸上的疑惑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呀?”晓月脸上的疑惑更浓重了。
“呃…我猜的。”晓夜答得干脆。
“哇,夜夜你真厉害!一下就猜中了…”晓月显然接受了这个看似荒谬却又最合情合理的解释,激动得抓住了晓夜的手,脸上满是崇拜。
“嘿嘿,厉害吧?别忘了,我们可是心有灵犀的双胞胎…你伤心也好,高兴也好,我都知道…”晓夜微笑着,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心却不由抽痛起来。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每次她受了委屈之后总会偷偷跑到这个地方来哭,因为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可她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一直就躲在不远处的高草丛中静静地看着她,无能为力地听着她伤心地哼唱着妈妈曾经最喜欢给他们唱的那首歌“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她有那鼻子也有那眉毛眼睛不会眨…她没有亲爱的爸爸也没有妈妈…”
“呃…晓夜…那个…”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晓月有些没弄明白,难不成晓夜一直就知道自己躲在这里哭…
“以后不要再来这里啦!”晓夜打断了她的思绪,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什么?”刚才的疑问早被抛在脑外,新的问号在她脑海里涌现了出来。
“为什么?因为…”因为不想再听见你哭,不想再听见《泥娃娃》……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晓月不依不挠。
“因为…因为…因为这里有个很恐怖的故事…”晓夜灵机一动,故作恐慌状地说道。
“什么故事呀?”晓月问道,却突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你知道为什么夹竹桃开得那么好吗?”
“为什么…”她觉得理由肯定不简单。
“因为底下埋了尸体…”晓夜继续挤眉弄眼。
“怎么…可能?”她一点都不相信,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晓夜靠近了些。
“听说,十二年前有个女的被杀了,然后被埋在这些树的某一棵底下…”
“后来…后来呢…”
“后来呀,女人的白骨被人发现了,但那个案子却因为证据不足而石沉大海…然而,警察将尸骨移走的时候却遗漏了其中的一块…”
“……”晓月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抓住了晓夜的手臂。
晓夜对产生的效果很满意,于是继续讲着:“谁知道那女人的怨气却缠绕在那块骨头上,每隔四年幽灵就会出现一次,勾一个人的魂…那个人也会被埋在同一棵树底下,下一次变成幽灵一起出来勾别人的魂…”
“而今年就是第三个‘四年之期’,而你今天就蹲在那棵埋了尸体的树旁边…”晓夜讲完,侧脸观察身边人的反应。只见晓月一脸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棵树,小声嘟囔着:“是不是骗人的呀,怎么我来这么多次了,都没看见过…”
“你不相信?”莫晓夜挑眉道,看来自己的目的还没完全达到。于是,抓住晓月的手跑到了那棵树旁,拾起一块破瓦便在地上挖了起来。
“晓夜,你干吗?!我信!我信!我们走好吗?”晓月有些害怕地颤抖着声音试图阻止。
“你真的信了?”晓夜抬头打量她,手里的瓦片依旧挥动着,看着她点头,才放心地停手,对她得意地说道,“我怎么可能说谎呢?你早相信不就行了,犯得着受这么份惊吗?”没有如愿地听见她肯定的回答,反倒觉着她的脸比刚才更惨白,那苍白的手指指向地,嘴唇不停地翕动着:“真有...真有...”
“有…什么…”晓夜不禁心头一紧,难道说那些传说是真的,这里还真有这么回事…越想越怕,慢慢地低下头看去…妈呀,真的有一块白森森的骨头…
只记得当时看见那骨头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拉起晓月没命地往回跑,跑了多久也不知道,只知道最后是身后的晓月一个劲地叫着“跑不动了”,这才停下来…
记得后来实在不相信,自己又毛着胆子偷偷地躲在夹竹桃附近的草丛里观察了一个星期,这才得出了一个令人又好气又好笑的答案,原来王伯家的大黄狗把那棵夹竹桃全然当作了自己的“临时仓库”...后来,说给晓月听,她也哈哈地笑了,那是三年中晓月露出过的最开心的笑容…大概就是从那时起,自己便渐渐树立起了自己的理想---当一个真正的动物学家。
动物学家没有当成,大学毕业后反倒是进了S市一家大型的宠物标本制作商店工作,天天与些没有生气的空皮囊打交道。开始的时候很有些烦闷,实在不了解那些宠物的主人在想些什么。心爱的宠物死了,不让它们安息,反倒是将它们掏心挖肺,做成一具具动物木乃伊,摆在大厅最显眼的地方欣赏,这种想法还真是有点…变态…
有段时间,刺鼻的药水味和血淋淋的动物肚肠让自己苦不堪言,甚至一度想辞掉那份工作。记得当时打电话给晓月,晓月没有安慰自己只是笑着问:“你喜欢动物吗?”
“当然。”
“那宠物如果很爱自己的主人的话,它会不会希望主人为它伤心呢?”
“…理论上…应该不会吧。”
“你有把我的照片带在身边吗?”
“有啊。”
“放在哪呀?”
“钱包里。”
“为什么?”
“这也算问题?当然是想你的时候翻开就能看到咯!”
“是呀,那些宠物的主人把它们做成标本摆在能一眼看到的地方,和你把我的照片放在钱包里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寄托罢了。你那么喜欢动物,也知道它们不愿自己的主人很伤心,就好像我不希望你为我伤心一样。而现在你所做的就是在帮它们完成心愿,难道你不愿意吗?”
“呃…你怎么把自己和那些畜牲比呢…”虽然觉得这两者没有什么可比性,可这番话却让晓夜无从反驳。
终究是没辞掉那份工作。随着离开晓月独自在外闯荡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地,发现自己也能深深体会到那种感情,那种对某种东西强烈的珍惜和执著,也会在接过主人们满含热泪、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小小尸身时眼眶湿润,也会在端详自己手中的成品时揣摩这些小生灵曾经拥有过的灵动。有时,自己会庆幸皮包里照片上的那个美丽身影依旧活泼生动。慢慢地,自己爱上了这份工作,爱上了这门神圣的艺术。然而,当自己带着满心的希望和快乐,决定结束那漫长的漂泊,再次回到朝思暮想的姐姐身边时,却再也找不到那轻盈的身影,再也看不到那美丽温暖的笑容,再也听不到那善解人意的声音。陪伴自己的只有这小小的标本店和这满店的标本,当然,还有皮包里那张微微泛黄的照片。
晓夜拿出自己的皮夹,翻开,照片还在,用手擦了又擦,照片里那双蓝绿的明眸依旧灿烂…一滴滚烫的眼泪打在皮夹上,散成花,慢慢,慢慢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