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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屋(上) 终于,又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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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又到了,这曾经令自己恐惧万分的梦魇,也是让自己懂得悲伤和仇恨的地方...
抬头看看那已经爬满枝蔓的砖墙,莫晓夜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心里默默地说道:“晓月,我终于还是回来了。”
拾阶而上,脚底有些打滑,曾经留下过那么多赫赫人物足迹的青石台阶在时光的无情流逝中竟也无奈地显现出了自己的苍老,当年的平整光滑早已被满目的疮痍所替代,那斑斑的苔痕是那已经鲜少有人踩踏的阶面上所能看到的仅存的一点生机。
“老屋是真的老了。”黑漆木格门被重重推开发出了沉闷而又冗长的“咯吱”声,看着门框上些许破裂的木屑无声地散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时,晓夜心里这样想着。
八十年的岁月蹉跎,不经意间,林公馆往昔的热闹喧哗早已如云烟,唯有那也已有八十多年树龄的樟树与其作伴。还记得小时候,外公时常坐在大厅的皮制沙发上,自己和姐姐一左一右地就坐在他的身旁,红木的长方形茶几正落在天花板上那看似摇摇欲坠的华丽玻璃灯饰下。四张沙发就绕着茶几这么静静地摆放着,那时候的自己和姐姐总会在听外公讲故事的时候忐忑不安地看看头顶上那极尽奢华的大玻璃灯,看着它伴随着外公时有时无的咳嗽声微微地摇晃着,常常担心下一刻被掉下来的灯饰砸中脑袋瓜。外公似乎从来没有为这事而烦恼过,抑或是他从来也没发现过那巨大的玻璃罩是如此的弱不禁风,他只是微笑着,慢慢地,用他那低沉而又不大的声音讲述着老屋昔日的繁华。在外公的故事里,仿佛从来没有过相似的画面,唯一不变的只是老屋还有老屋的主人罢了。
很喜欢听外公的故事,故事里的男男女女似乎总是那么的风华绝代,外公就好像一本记录着老屋历史的故事书,儿时的晓夜甚至常怀疑他那随着微笑而抽动着的皱纹里是否偷藏着故事。
外公每每看到妈妈端茶过来,总会停下来笑盈盈地端详着妈妈的一举一动,等妈妈拿着茶盘转身走远了,他才端起茶几上的紫砂茶杯,用盖子轻轻地斜侧着拂过散着白雾的水面,盖子和杯边总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他再轻轻地将那袅袅的白雾一丝丝有层次的吹散,最后才在杯边文雅地抿上一小口,晓夜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清亮的绿色液体随着外公脖子上那小小的凸起的微微耸动被吞进他的肚里。很羡慕外公能那样优雅地喝茶,似乎那样喝下去的不再会是普普通通的茶,而是王母娘娘赐的琼浆,时常偷学着,可结果不是被茶水烫着舌头就是被茶呛着,有次呛得不行还是晓月帮自己拍了许久的背方才不碍事的,只记得当时晓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学外公?你学不像的。”然而,自己终究是不信邪的人,这么多年来坚持用那种特有的方式来对待每一杯茶。
结果呢?看来,还是晓月说得对。坐在久违的长沙发上,晓夜端起一杯刚沏的茶,盖子轻轻地斜侧着拂过散着白雾的水面,轻轻地将那袅袅的白雾一丝丝有层次的吹散,再轻轻地抿上一小口。喝进去的是带着苦涩的芬芳,可吞下去的只是一股涌动的热流,眯着眼睛享受那种令人颇感惬意的正冲刷着喉管的温热,晓夜瘫坐在沙发上,靠着沙发背,抬起头看那布满灰尘的玻璃工艺品,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自己还是没有真正学会那种喝茶的方式,直到这么多年后,才发现外公的茶杯里装得不仅仅是漂浮着茶叶的液体,还有那份属于他自己的不为人知的沧桑。
永远不会忘记,外公吞下那口茶后说的一句话总是:“真像呀,一样的美丽,一样的温婉...果然...是我们的女儿。”每当说起这话的时候,他总是眯起眼睛,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闪动,是星星?是月亮?自己总在疑惑,现在回味起来,大概是外公对一生中最美好时光的追忆之情吧...
至于“她”是谁?问外公,他总是茫然地望着小小的自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后继续陷入他那深深的思考之中。问妈妈,她却总是有些生气地躲闪着:“她...她就是你们的外婆...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吗?”是吗?是外婆吗?那个自己从没见过的女人?那个只有一张照片被摆在香房里的女人?那个看上去凶凶的时常把晓月吓哭的黑白照片中的女人?可怎么看上去和妈妈长得一点都不像呢?哦,可能妈妈长得像外公吧,但外公的眼睛也是黑的呀,妈妈的眼睛是蓝绿色的,难道那个女人的眼睛也是?对了,我们还有个阿姨,她就很像照片上的那个“外婆”,为什么她不常来看外公呢?为什么她来了也只去香房看那张照片呢?为什么她看到外公和妈妈还有我们的时候,眼神里总是有那么多的讨厌呢?从记事起,小小的脑袋里就时常被这些大大小小的问题所困扰,怎么也弄不明白,直到外公过世,爸爸妈妈离开...一切的答案便伴随他们一起长眠地下,然而,经过了这么多年,两人或多或少地了解了其中的奥秘,了解到老屋里过往那些倾城人物笑脸之后隐藏着的辛酸与悲伤...
外公走的时候是七月,正值酷暑,烈日炎炎,老屋却因为大樟树的遮蔽而显得格外的阴凉。外公咽气的那天格外的热,知了烦躁地叫个不停,久病在床的孱弱身体似乎已经受不得一丝的风吹,满是皱纹的手指无力地向上抬着,指向妈妈,妈妈抹着泪在爸爸的安抚下走到了外公的床边。
“茗儿啊...咳咳...爸这一睡...怕是再也起不来了...咳咳...”外公用力地咳嗽着,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单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样子似乎要把心肺都一气咳出来似的。
“爸,你…在说什么呢...”妈妈跪在外公床头早已泣不成声,只是紧紧地抓住那苍老的手,纤细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的用力而显得如此的苍白,可她依旧紧紧地抓着,似乎一松开就会失去外公那慈祥的笑脸。
“傻孩子…”外公怜爱地看着妈妈,眼眶中满是不舍的湿润。看了好久,他又将脸转向站在一边的爸爸,另一只手颤微微地举了起来,爸爸连忙也跪倒在了床边。
“书林呀...咏茗和孩子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茗儿从小吃的苦就多,母亲很早就不在了…这些你也知道的…”外公轻轻地说着,“这么多年了...现在,我要走了,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他们母子...”
“爸,您别说了...我答应您…答应您...我一定会照顾茗儿一生一世的…”一向坚强的爸爸竟也流下了眼泪。
“好…咳咳…那我就放心了…”那满是皱纹的嘴角挂起了一丝虚弱的微笑,外公的眼中似乎突然泛起了一层朦胧的光亮,他一如往常地那样优雅地微笑着,嘴里细细地念叨着,“我终于可以和她见面了...”念着念着,渐渐地,妈妈紧攥着的那只苍老的手失去了最后的生气,如柴的手指沉重地坠落,就如同划过天际的流星一般,再也没有升起的可能。
一时间,爸爸妈妈悲恸的哭声传遍了老屋的所有角落,而自己和晓月就这么呆呆地看着。
“外公怎么又睡着了?他不是答应过醒来了就给我们讲故事吗?”晓月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公那紧闭的双眼。
“外公咳嗽咳得太累了...所以才又睡着了吧...”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来呢?”
“可能...不会了...”晓夜低下头小声说。
“为什么?”晓月有些许的哽咽。
抬起头竟发现她那湖水般的眸子中涌动着某种光亮,是伤心,是恐惧,或者只是初次面对死亡时的一种惊慌失措罢了,一向伶俐的姐姐又怎会看不清那么明显的事实呢。叹口气,再瞟了一眼外公那依旧带着慈祥笑意的睡脸,只是轻轻地在晓月的耳边说道:“傻瓜,没看见外公在做梦吗...而且肯定是个很美的梦...他又怎么会愿意醒来呢...”
“可是...可是...他答应过我的呀...”晓月眼中的那丝晶莹终于随着她的抽泣流落,晓夜默默地将她的头按到自己的肩上,任由那热腾腾的液体随着她身体的耸动一滴滴地打湿了自己的肩膀。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似乎也有东西在滑落,伸出舌头舔舔嘴角,热热的,咸咸的…
曾经风华绝代的外公和他故事里那些同样风华绝代的人物,在那个炎热的七月一起被深埋在了西郊的墓园里……
没有了外公和故事的夏夜,自己常常坐在大门外的石阶上,透过层层的樟树叶缝瞧那天上的星星,这时,晓月总会轻轻地走到自己身边坐下来,抬起头陪自己看,还不忘问上一句:“你说,哪颗星星是外公呢?”
“那颗吧。”小手毫不犹豫地指向天边。
“为什么?”
“因为那颗星旁边还有另外一颗星呀,外公不是说睡着了以后就能看到梦里的那个人了吗?另外那颗星应该就是他要找的人变的吧。”
“对噢...那外公现在一定很开心吧...看,他在眨眼睛呢,一定是在对我们笑呢...”两人相视而笑,天边的两颗星依旧在眨巴着眼睛,一闪一闪的…
在繁星的陪伴下和妈妈轻柔的歌声中,两人渡过了寂寞而又漫长的九岁夏天…
或许习惯往往是因为经历过太多次才形成的吧。
十岁那年,又是七月的一个雨夜,自己和晓月再次地失去了至亲的父母…
默默地看着那两个黑色的小盒子随着墓室板的合拢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听着周围人颇为怜悯的话语,眼眶里早已没有了一点点的湿润,只是一边用手抚摸着正靠在自己肩头抽噎着的晓月那乌黑的秀发,一边继续猜想着为何那么小的木盒子能装下那么高大的爸爸和那么美丽的妈妈……
葬礼结束了,人渐渐散去,只剩下自己和晓月。静穆的墓园里,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永恒的悲凄。轻轻地抬起晓月的脸,抹掉那闪闪的泪珠,微微地笑着说:“晓月,我们给爸爸妈妈唱首歌好吗?”
“什么...什么歌?”
“妈妈常唱给我们的那首呀...”
“嗯...”
静穆的墓园里,悲凄的空气中飘起了寂寞的歌声:“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她有那鼻子也有那眉毛眼睛不会眨…她没有亲爱的爸爸也没有妈妈…”
又过了一个星期,在老屋的大厅里,在那奢华的玻璃灯饰下,他们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姨妈 — 那个和香房照片里女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女人,还有那个被称作“姨父”的男人。
晓夜很讨厌那个男人,虽然他堆着一脸的笑容,在自己看来,却是另一种不怀好意的和善。他见到晓月的第一眼,眼中满是惊艳:“哟,简直和她妈妈一样漂亮嘛,连那双眼睛都一样!”说着便伸出手来想摸她的脸颊,晓夜连忙将惊恐的晓月拉到自己的身后,愤怒地瞪着他。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倒了,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再伸过来,过了许久方才缩了回去,又一脸堆笑地自言自语道:“真是,这么漂亮的娃娃竟然一下子生了两个。云因,你妹妹还真是厉害...”
莫晓夜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叫云因的女人当时看晓月时的眼神,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只是斜斜地打量着,黑黑大大的眼珠滚了大半在眼角,那眼珠里似乎烧着一把火,火里站着的正是晓月…从她的牙缝里蹦出的只有这样一句话:“你最好小心点,别忘了,她有双会诅咒别人的眼睛…哼,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男人被她的话吓得连忙退后了几步,满意地看了看有些惊恐的男人,她得意地转过身去,有节奏地扭着屁股上楼去了,似乎这老屋本来就属于她,而自己和姐姐才是其中的过客而已。红木的楼阶被踩得“咯吱”作响,走到一半,那女人不忘回头恶狠狠地说道:“你们俩以后就住阁楼好了,省得我看着烦心...”
从那以后,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晓夜总是坐在阁楼那简陋的木床上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大樟树,怀里的晓月此时已经熟睡,不过眼角残留的泪痕和那偶尔发出的呢喃声仍旧让晓夜心疼不已。每到这个时候,莫晓夜那小小的拳头便会攥得紧紧地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要让这对可憎的男女从自己的生活中永远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