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万物皆有灵》重栎

3、海棠 “怎么

　　“怎么又是这个顾才人……”小翠皱眉道，她似乎一直不太喜欢此人。彼时她刚刚熬好药，端于桌上。“她怎么如此难缠，实在是烦……”

　　“——小翠，”柳椒唤着，静静瞧她，“慎言。”

　　小翠也自知自己说错了话，自觉的打了两下嘴便也不再多言。柳椒一边搅拌药汁，一边问：“她可说是要干什么？”

　　“说是来赴上次的约，顺便探望娘娘的病情好些了没。”秋子答。

　　赴约？

　　柳椒愣了一下。她仔细思考自己何时与她有约，却不曾想起来。

　　“罢了，”她揉揉额角，莫名感觉心底悸动了一下，“你和她说，本宫未曾梳妆，若是她不介意，就进来吧。”

　　没过多久秋子便回来了，柳椒探头，只见她身后还真跟着个人。顾才人今日穿了件荷粉色的衣裳，发髻挽的略显松垮，有种别样的淡雅气质，但依旧美的心惊。

　　“顾才人，”柳椒牵起笑对她道，“坐吧。可要吃些什么？”

　　顾才人，或者说顾琛，望着柳椒未施粉黛的脸，沉默了一会，眼中似乎有复杂的担忧，随及却又转过脸去，声音泠泠道：“劳烦娘娘费心。臣妾没什么想吃的。”

　　柳椒有些疑惑——这顾才人看上去像是有些生气。思考间，柳椒突然闻见一阵海棠花香，抬眼一看，只见女子的发髻上正别着两朵，它们隐匿于假绒花间，旁人不仔细观察都发现不出来。

　　“海棠！”柳椒惊叹出声，下意识想去摘下来，却又害怕弄乱了女子的发髻。很漂亮的花，但女人更漂亮。若是有心别上新鲜的花，那想来对方也是爱美的，她不想让顾琛的发髻因为自己而被弄乱了。

　　顾琛倒是很善解人意，见她注意到了，主动把花摘下来，放置于柳椒手中，“原谅臣妾的失礼，”她道，“但您看起来的确很想要它们。”

　　柳椒勾起嘴角，手指轻轻揉了揉花瓣。她的确是很爱海棠，但因为身体不好因此她很少去赏花。“不失礼，”她笑道，“本宫很高兴。只是不知才人这花是哪来的？海棠似乎是春日开花罢。”

　　“皇上赏下来的。”顾琛淡淡道，只这一句，并没有炫耀的意思，似乎只是单纯的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皇后娘娘高兴就好，臣妾的心意没有白费。”

　　“啊，你是专门这么做的么？”柳椒意外得问，“为何？你又是怎么知道本宫喜欢海棠？”

　　这回轮到顾琛笑了，“皇后娘娘地位金贵，您的喜好，去宫里打听打听都能轻易知道。至于为何嘛……”她顿了两下，才道：“没什么原因，只是想博君一笑罢了。您这几日抱恙，日日闷在宫中，想来无聊的很，恰巧皇上赏来几盆新鲜的海棠，臣妾想着，您虽然喜爱这花儿，却可惜无法出门欣赏，臣妾便只好斗胆这么做了。”

　　“你还真是有心了。”柳椒衷心夸赞道。在宫里这么些年，虚情假意的见过不少，奇珍异宝的礼物她也不缺，像顾琛这样比出心裁的的确讨巧。顿了顿，她又想起刚才秋子说的话，便问道：“对了，你刚刚说什么赴约……本宫何时与你定过约了？”

　　“皇后娘娘忘了？”顾琛微微歪头，神色慵懒的像是只猫儿，似乎柳椒的忘记是她意料之中。“七天前臣妾邀请娘娘一同去游玩，娘娘拒绝了，还说改日再约……如今改日了，臣妾可不得和您再约么？”

　　“啊……原来是这个……”

　　柳椒想起，拍了拍脑袋，差点笑出声，“你这人……本宫不过是随口一说，你还真……”

　　“娘娘说的话，对臣妾而言，就是圣旨。”顾才人垂下眸，以一种让柳椒分不清真情实的语气说道。

　　“得了。”柳椒显然不信她，但想了想，最终还是伸了伸手召开秋子。“你先回避吧。本宫要更衣了。”

　　顾琛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及反应过来柳椒这是变相的答应了。高兴的神色于她眸中

　　柳椒用余光将她的举动看的清楚，却并不说什么。眼见顾才人离去，才渐渐将嘴角压下。她望向花瓶，两朵海棠被夹在花瓶缝隙中，显得急促而不安。

　　“小翠。”她淡淡道，挥手指了一下花，“换了吧。”

　　*

　　夏日的御花园比以往都要人声清净些，唯独蝉鸣声声不断。天空碧蓝无云，炙热的阳光透过重重叠叠的细碎树叶缝隙透下，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移动的光影，在蓝绿色的湖面上覆上一层金光闪闪的“鱼鳞”。柳椒鲜少参观这些游玩之地，一是她身居高位，无需依靠偶遇等旁门的方法制造宠爱，二便是身体所致。故而，入宫十年，她却对御花园的景色毫不熟悉。虽然答应了顾才人，但实际兴致并不高。

　　顾琛看出来了她有些恹恹的神情，却也没说什么。二人顺着路径向前走，路过蓬莱池，夏日的荷花开的正盛。几棵柳树植在池边，长长垂下的柳条随风飘荡。顾琛神色自如的走上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摘下一枝柳条。

　　“小主……！”她的丫鬟唤出声，“您这是？”

　　顾琛并不答话。柳椒发现她并不怎么受礼仪约束。从那两朵海棠到亲自摘下柳枝，一名规矩的才人显然做不出，但她就是想做就做了，并不在乎旁人所想。

　　顾琛将柳枝慢慢弯曲。她的手很巧，枝条头尾一连接，很快便娴熟的编成了一个柳环。柳环的形状有些偏扁圆，她想了想，随后拿起柳环对着柳椒的头比划了比划。

　　“你这是……”柳椒看懂了她的意图，不禁失笑，“还想给本宫戴上？”

　　“娘娘聪慧。”顾琛笑。

　　“……小孩子玩的东西，你怎么这么感兴趣，”柳椒没有直接同意，而是走上前接过柳环，“你也是宫中才人，多多少少也注意些，莫要以为本宫不敢治你的罪。”

　　顾琛低低的应了声“是”，面上看不出情绪，但柳椒还是从她眸中捕捉到两分笑意。她叹了口气，摇摇头，从柳环上拔下多余过盛的柳叶，又将头尾打了个结，看上去漂亮了许多。

　　柳椒知道顾琛的举动说实话有些逾矩。但她不愿意去管。宫中生活枯燥，她不知晓顾琛接近她的本意——或者是有意的讨好拉拢，又或者是无意的一时兴起。但就目前而看，柳椒并不厌恶与她的相处。

　　若是真的有什么岔子……除掉就好了。柳椒低着眉想，把柳环戴在顾琛头上。

　　顾琛僵硬的站着，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夏风吹过，柳椒别过头，耳后的碎发被吹拂起，眸光很冷淡。她身上有股很浅的药味，并不是熏香刺鼻浓郁的香，但也很好闻，让顾琛想起初秋冷冽淅沥的小雨。

　　“真真是好巧啊。”

　　顾琛正欲说话，却被打断了。她回过头望去，只见端贵妃笑着向她们走来。她穿着一身艳丽的玫红色的宫装，招摇的很，布料瞧着像是这几天新赐下来的上好蜀锦。柳椒也有几匹，只是她素来对衣装没什么兴趣，便一直搁在库房里没动弹。今日她出来的匆忙，未有隆重打扮，此刻一比较，仿若端贵妃才是这六宫之主。

　　“没想到皇后娘娘和顾才人都在此处，瞧起来倒是臣妾来打扰了。”端贵妃行过礼，掩唇轻笑道。她并不明显的打量了几番二人，立即注意到柳椒的朴素，“……皇后娘娘怎么这么不注意打扮？您看臣妾这身衣服好看么？臣妾可是废了不少银子呢！”

　　“不错。”柳椒敷衍完后便目移旁处，“可惜本宫更喜欢正黄色。正红倒也很好。”

　　正黄和正红，六宫中都是皇后专属，其余妃嫔，位份再高也只能穿同色系，如端贵妃身上的玫红。柳椒这是在嘲讽端贵妃无法坐到她的位置。顾才人看着端贵妃黑了的脸色，又看看还是一脸淡然的柳椒，不禁有些想笑。

　　端贵妃拿柳椒无法，转了转眼珠，望向顾琛刚刚从头上拿下的柳环，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看着柳椒清瘦了许多的脸，又高声道：“臣妾听闻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大病了一场，皇上可是一直照顾着您呢。听闻那日皇上本宿在了顾才人那，听闻您生病，当夜便赶了过去……娘娘的宠爱当真让臣妾羡艳不已啊！”

　　这话摆明了就是挑拨离间。柳椒没什么反应。她用帕子捂住嘴，重重咳嗽了两声，嘴里有些腥甜，展开一看，帕子中央又是咳出的鲜红血迹，映在一起倒像是几多绽开的月季花。她不动声色的叠起帕子，交给秋子，觉得呼进又吐出的空气都是火辣辣的，心底又猛然想起自己今日还没喝药呢。

　　“……今日一看，娘娘和才人当真是感情深厚的友人……顾才人才回宫几天，二位就已经约定游玩了——”

　　“——不过是碰巧遇见而已。”

　　顾琛正欲开口，却突然听见身旁人平静的声音。柳椒的音色一向清亮，像是两块玉相撞，如今却因病而带上了几分沙哑。

　　“没有什么约定不约定的，也不是什么友人，”柳椒面不改色，“萍水相逢罢了。”

　　顾琛的面上划过两分极快的诧异，但随及就反应了过来，那细微不明的情绪再次隐匿于深沉漆黑的眸光下。她刚刚回宫，身上聚集着众多妃嫔的目光，又与端贵妃为敌，谁与她在这个时段走的近，就是被明晃晃的推在风尖浪口。柳椒虽然贵为正宫，深得皇上信任，但为了她一个才见过几面的小才人，自然没有必要与宫里的第二巨头闹了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