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万物皆有灵》重栎

4、蜜煎 这完全

　　这完全说的通。没必要多想，也没必要失望。

　　顾琛看着柳椒。在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女人右眼眼角的一颗泪痣。顾琛知道她很清瘦，但现在却发现她有些瘦的过头，那双肩膀瘦削的像是薄薄的木板，侧脸苍白的如玉雕。

　　顾琛摇着头笑。只觉得两人之间有一层透明的、怎样都无法戳破的隔阂。

　　“原是如此，”端贵妃愉悦的笑。她也是美人，只是年岁大了后和顾琛比起来略有失色。“倒是让臣妾误会了，还请别放在心上。”

　　顾琛不卑不吭的回了句“不敢”，柳椒则不做表态。端贵妃似乎并没有想先行离开的意思，反而陪着二人继续向前走。三人同行，身后跟着一群婢女奴才。顾琛不怎么说话，话头都由端贵妃起，还带着些惹人不快的刺头，但都被柳椒三言两语盖了过去。

　　日头有些太烈，池水碧波荡漾、波光粼粼。顾琛将柳环丢于池上，鱼儿以为是喂食，徒劳的游来，却滑稽的挤在一起，扑了空。

　　等到三人分开回宫，午后基本被消磨过去了。柳椒走了许久，只觉得双腿酸软，回了常宁宫连喝好几杯冷茶水，随及便蒙头大睡一场。醒来后却发现窗外下了小雨，滴滴答答的，草木清被雨水击打的弯腰，一股子泥香弥漫开来，午时的炎热不禁被洗褪许多。柳椒在潮湿的空气中坐起来，窝在榻上，端着药碗一口一口抿热药。

　　每日必有的苦涩她已经习惯，如今尝到嘴里，只觉得和茶水无异。喝完药，照例吃了两颗蜜煎，却被甜味冲的头脑有些迷糊，舌尖的味道齁的想吐。

　　“娘娘？”小翠见她神情不大好，担忧的凑过去，“……您不太舒服？要推迟用膳吗？”

　　柳椒并不回话，沉默仿佛让空气都凝固。小翠也不敢回话，屏了一会气后突然听见柳椒慢吞吞的说：“……本宫记得，前些日子，果脯好像不是这个味道。”

　　小翠心生疑惑，看着桌上没吃完的蜜煎，仔细回想，然后一拍脑袋：“是，娘娘。奴婢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您吃的是淑妃娘娘送来的那匹。她听闻您喜欢吃果脯之类的，便送来了一批蜜煎，听闻是京城正流行的口味，是柿子肉做成的。”

　　柿子。

　　柳椒静静的望着屋外小雨。极快的，一道念头像是闪电划过她的脑中，又像是烟花在夜空中炸裂，久远的记忆像是陈旧泛黄的书本被重新翻来，她突然就回忆起来，在很多很多年前，在母亲还活着，还在为世人行医行善时，曾告诉自己，柿子不能与茶蓝同服。

　　柿子味涩、甘，性寒，服用茶蓝再吃柿子很可能会引起肠胃不适。对于普通人而言并不严重，但对于柳椒这种病秧子，足够让其病上一场，至少半月左右无法侍寝出门。更何况那一日中午她吃的的菜中还有海鲜。

　　柳椒望着窗外的雨，突然间就笑出了声。她边笑边摇头，直到有些喘不过气、小腹变得酸软无力为止。

　　她为自己的愚蠢而笑——她真是过安稳日子过傻了，忘记了这是个吃人的地方。她自负的以为自己不会被害，对着妃嫔送来的食物不过问一下便吃了。她吃的药，并不都是太医专门开的，其中也有普通药方负责调节身体、去热去火。皇后专门治病的药方自然不好要，但普通的药方都包含什么材料，以她淑妃的地位，想弄到还不是轻而易举？

　　柳椒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个聪明的法子，无需购买毒药、收买内应，只消一包甜蜜的柿子蜜煎……即使被发现也不必担心，可怜的淑妃不知道皇后为什么会恰好吃到与柿子属性相克的食物，可怜的淑妃只是想向皇后分享好吃的甜品而已……

　　——这次的确是没要她的命，但下次呢？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幕后之人又怎么甘心不做第二次？

　　“娘娘，您是……有什么心事？”小翠见她神色明暗转变，知晓她是想到了什么，凑近压低了声音问：“可要奴婢做什么？”

　　“……麻烦你了，小翠，”柳椒笑意盈盈、声音柔和，眸中却淬着晦涩不明的冷意，“还请你去把陈淑妃请过来。就说……本宫有些趣事要与她谈议。”

　　*

　　顾琛坐在木椅上。椅面上铺着柔软厚重的坐垫，但大概由于这几日总是阴雨绵绵，木椅把手触碰上皮肤后仍旧觉得阴冷，空气中总弥漫着颓靡的草木之气。

　　顾琛仔细回想，似乎从她那日在御花园与柳椒分开后，这雨便一直没停过。想来也是该入秋了。

　　她回宫时还是酷暑盛夏，转眼间已经到了夏末秋初。

　　这几月宫中生活很平静，只是顾琛因为盛宠有加升为了贵人。还有一事便是皇后的身体似乎又不怎么好了，一直闭门不出，也不肯见客，唯独和淑妃见上过几面，也不知二人是有意交好还是怎样。顾琛想着，拔下头上的银簪子挑了挑摇曳的烛火，心里不禁有些窝恼。她自认为自己示好的意图已经很明显，可几个月过去两人的关系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这怎么不让她气馁？

　　越想越气。她拣起碟子中一块榛子酥，不顾三七二十一便往嘴里一塞。甜味在舌尖炸裂开，这才缓解了些她的心烦意乱。起身正准备入睡，突然听得门外传来一声：“淑妃娘娘驾到——”

　　顾琛不紧不慢的跪下行礼，余光瞥了一眼窗外。正是夜色深沉，这淑妃此时前来拜访，指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妹妹快快请起，”淑妃也是美人，只是似乎精神不太好，眼底有些乌青，“本宫今日前来也没什么事，只是来看望看望你罢了。”

　　顾琛心下觉得可笑，但还是淡淡应了，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等着淑妃发话，却瞧见女人的眼神一直往现在顾琛身边的丫鬟身上瞟。她心下了然，抿了口茶，对着那丫鬟挥手道：“前几日皇上不是赏下来一匹新的龙井？还不快去拿来，给淑妃娘娘沏上。”

　　丫鬟三三两两退下，淑妃紧绷的精神似乎才松弛下来，顾琛敏锐的注意到她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女人皱紧了眉头，眼眶却渐渐变红了，晶莹的泪珠打着转，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憔悴模样。顾琛装出一副关心模样，急切问候她这是怎么了，心里却无动于衷。

　　哭的还不如皇后好看。她想。随及却反应过来自己也没见过柳椒哭。

　　“顾妹妹，你也是个明白人。这深宫是个怎样吃人的地方，你心中也懂。本宫这辈子自认为没有干过亏心事，却要受到如此委屈……前些日子，我听闻皇后喜爱吃些甜的果脯，便给她送去了一盒柿肉蜜煎。那是京城最新的口味，这都是可以查到的……”

　　“……谁成想她竟然如此心狠，竟然污蔑本宫是有心使食物相克，居心不轨，还以此要挟本宫……顾妹妹，你说，臣妾也是一片好心，她怎能这样对待臣妾呢？”

　　淑妃顾着强行哭出泪水，并没有瞧见顾琛原本淡漠的眸光变得越来越晦涩不明。

　　“本宫知晓你心地善良，你便帮帮本宫。皇后让本宫对王嫔妹妹下手，本宫一向心软，怎么做的了这些事呢……”

　　“所以娘娘就想要臣妾替您做？”顾琛笑问。

　　王嫔在去年秋天怀了孕，那时顾琛还在冷宫中。因为生的一副好模样又性格温顺，王嫔甚得盛宠。这孩子是头宫中头胎，倘若她肚子争气，这宫中的地位可得变了天……

　　淑妃看着她温和的笑，莫名有些毛骨悚然，心虚道：“不……也不一定，妹妹若是愿意与姐姐我联手，一同推翻柳皇后，也是极好的……”

　　这淑妃，真真是蠢到了极致。

　　顾琛用汤匙搅拌着茶水。她算是明白了柳椒前些日子那场大病是从何而来的了……只是按照淑妃透露出来的信息，那手法应当是很聪明的，不像她能想出来的……这幕后推波送浪的，应当还另有其人。

　　“娘娘，臣妾自然也想帮您，只是……”顾琛故意卖关子，瞧见淑妃急切的神情才装作为难道：“只是臣妾刚刚回宫，地位甚微，单凭臣妾恐怕做不了什么……”

　　“……不，不！”淑妃见临门一脚就能成功，心底急如火烧，嘴上一快，话语便连珠带炮的冒了出来：“这你不必多虑，还有端贵妃！对……当初是她诱导本宫做的……她也逃不掉！”

　　她的情绪很激动，声音也越发越大，说完许久后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她的失言，赶忙低下头喝了口茶演示失态。带着清苦的茶水进入干涩的口腔，空气也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而凝固，宫中安静的仿佛时间静止。

　　抬起头，她的眼光与顾琛的眸子对上，却情不自禁的打了寒战，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有些冰凉。年轻的女人眸中没有任何的喜怒哀乐，像是一望无际的深渊，又似乎是饿鬼转世，正张开血盆大口，向她吞噬而来。

　　“——臣妾已经知晓了。”一瞬的恍神，她听见顾琛语气中带着些诡异的愉悦。“娘娘今日已经很累了。还是早些回宫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