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兑酒澀

3、不讨厌你

　　暑气中，有人背着光走来，喻衍看不清他的脸，只隐隐约约看到被光勾勒出的大概的轮廓线，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清瘦的手腕处带着银色的手链，折射着明亮的光线，晃了他的眼。

　　随着光晕的渐渐退散，喻衍才发现面前的这道身影有些过分的熟悉感，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心脏先开启了一级警报，怦咚怦咚地跳个不停。

　　呼吸像是停滞了一般轻缓，他翻找着头脑中一个接着一个蹦出来的感叹号。

　　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池易，”庄媛拉过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喻衍，温声向季池易介绍道:“这是喻衍，说来奇怪，见他第一面时我就觉得你们很像，现在终于有机会认识一下了。”

　　喻衍被迫直视着季池易的脸，他强压下心中不端涌出的满屏的问号，努力维持着面上即将变得奇怪的表情，绞尽脑汁想不出来半句开场白。

　　该说什么该说什么该说什么……

　　是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

　　前晚的初次见面两人都给对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影响，喻衍认为除非季池易早上出门被车撞到脑子失忆了，不然绝对不会忘记他是谁的，如此一来重复的自我介绍便成为了累赘。

　　不管怎么样，先开口打个招呼吧。

　　在经过了漫长的心理斗争之后，喻衍慢慢地动了动紧绷的上下唇，缓缓地发出了两个音节:“你好……”

　　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继续往下说时，喻衍似乎听见了面前这人若有若无的一声轻哼，像是浮水的柳叶，季池易的笑轻飘飘的，一下子就散开来了。

　　随即喻衍听到他憋着笑的有些轻颤的声音一字一句慢慢落下。

　　“庄老师，不用介绍了。”

　　“已经认识了。”

　　进了屋里的喻衍发誓这一辈子也不再去回忆刚刚发生的那一幕。

　　虽然喻衍没有像个傻子一样老老实实地再向季池易介绍一遍自己，但季池易那声笑，那声轻笑！绝对以及肯定，是在嘲笑他吧！

　　啊…丢脸丢大发了。

　　喻衍搅拌蛋清的手猛然一顿，面色有些难看地捂住了脸。

　　生日会的开始时间定在晚上六点，在此之前的准备工作都要由喻衍他们几个来完成。

　　毛倩倩负责场地的装饰和各色饮品，李鸿和张楠负责搬桌子搬椅子之类的布置场地的体力活。

　　喻衍原本打算做完手上的小点心就去支援他们的，毕竟李鸿的哀嚎每隔几分钟就传来一次，还用极其哀怨的声音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哭天喊地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给谁尽孝。

　　喻衍楞是手一抖，磕碎了一整个鸡蛋，蛋壳和蛋液混在一起，没法用了。

　　“喻爷……”

　　“闭嘴。”

　　整理废液的时候喻衍才注意到季池易的身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了李鸿他们热热闹闹的大部队，并与他们极快地打成了一片，说说笑笑的样子完全不像今天才刚刚认识。

　　季池易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搬好了需要的桌椅，毛倩倩趁着上去铺桌布的空档，鼓起勇气主动向他搭话。

　　“那个，你也是庄老师的学生吗？”

　　季池易帮着她将蓝白格的桌布整齐地铺开，边边角角也细心地压平。

　　“是啊，我是庄老师在北城的学生。”

　　毛倩倩见他回话，瞬间有些不自在起来，耳根红红地又问了一句。

　　“诶？那是特地从北城过来的吗？”

　　搅拌器碰撞碗壁的叮当声戛然而止。

　　喻衍不知道季池易会如何回答这个有些尴尬的问题。

　　“不是，”季池易接过李鸿捧来的餐具，按人数分好一组接一组地摆放在餐桌上，明明低着头没看毛倩倩，回答问题的声音却仍旧很认真。

　　“由于一些原因，我搬家来了杭城，庄老师走之前曾给了我她在杭城的地址，正巧赶上生日，我就过来看了看。”

　　烤盘放进事先预热过的烤箱，提醒铃随着旋钮的转动滴滴答答地走动起来。

　　喻衍面无表情地洗净双手，开始回想季池易的话。

　　由于一些原因。

　　看来他也被这个突然结合的家庭放在了被动的那一面。

　　喻衍靠在厨房的瓷砖墙上看着烤炉里的桃酥一点一点变得蓬松起来，心里的烦心事似乎也慢慢平静下去。

　　身后张楠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大概是李鸿又干了什么蠢事，他回过头去看时，季池易也在跟着笑。

　　很明媚的笑。

　　六点，七班的同学陆陆续续地都来了，礼物贺卡鲜花堆了满满一桌子，放不下的也要找个空地方放上去，庄媛一边和每个同学寒暄，一边招呼着大家吃东西。

　　大半个暑假没见面，每个人心中积攒的思念在此刻都如源源不断的泉水般涌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从期末考说到假期生活再说到还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喻衍用手托着下巴听他们吵吵闹闹，眼睛却盯着坐在斜对面的季池易瞧。

　　他和那一片的男生女生都聊的很好，带着款款笑意的眼睛无论映着谁的身影都柔情似水，搞得几个女生羞透了脸，磕磕绊绊了半天也不敢问他要联系方式。

　　喻衍的目光也不知跟着季池易细微的动作走了多久，像是做了一场有头无尾的梦，回过神来时，每个人都是泪眼婆娑。

　　庄媛的声音很轻很缓，却像是抚平伤痕的良药，她带头举起杯来，笑着向同学们示意。

　　“很感谢七班的大家为我办了这个生日会，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总会相信些缘，我们这些时间的相处，我认为就是一场盛大的缘。”

　　夏夜静谧。残存着蝉鸣。

　　喻衍再看季池易，却发现他也正望着自己。

　　“缘起缘落，但它终究是不会散去的，”庄媛带过许多班级，但每次都会在这种分别的场合泛起泪光。

　　暑期结束面临的就是高二分班，而这个临时班主任的职位也到了头，想到相伴的这些日子，李鸿带头大声呜咽起来，毛倩倩紧攥着几张纸巾，鼻尖红红的。

　　“大家都要带着这份缘向前走，也许在无人预知的未来，重逢的种子早已埋下土地，等待着生根发芽。”

　　“大步向前吧！同学们！”

　　“高一七班冲！”

　　“冲！”

　　“冲冲冲！”

　　伤感的氛围没持续多久就被杯壁相碰撞的声音掩盖，喻衍的情绪也被带动起来，他同张楠碰杯，仰头将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

　　这个普通的夏末似乎一点一点变得奇特，季池易的脸照在冷白色的光下，像是蒙上一层雾。

　　那就冲过去吧。

　　无论是什么，都冲过去吧。

　　这场被动的相遇，也算是缘的一部分，不是吗。

　　告别了众人走出庄媛的家门，喻衍脚步不停走的飞快，似乎没有一点停留的意思，季池易也顺他意，并不着急追上去，而是和庄媛又细聊了些琐事。

　　在纠结不决的女生终于迈开向他的步子的那一刻里道了别转头就走，一点眼神也没落下。

　　昏黄的路灯像是连绵的山峦，随着漆黑的道路延伸到季池易望不到的地方，时间已经不早了，行人道上没几个人，车子奔驰而过总会带起一阵擦肩的风，季池易走得不快。

　　他不着急回家，所以放空思绪。

　　杭城的夏炽热却又短暂，寒流总是猝不及防地袭来，回想起庄媛带着笑的脸，季池易由衷地舒了一口气。

　　在北城时的那些光景，若不是庄媛照拂，他怕是早就成为某条不知名小巷里喝酒滋事的混混了。

　　季池易很高兴能看到庄媛被大家簇拥的样子，在他心里她是最好的老师，理应受到学生的爱戴，而他也作为见证人，亲眼看到了。

　　这大概是最近最顺心的一件事了。

　　季池易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却意外触碰到了一个不知名的东西，他有些诧异地张开手心借着灯光仔细去看。

　　檀木制的挂牌系着红艳艳的挂穗，他的名字混着朱砂镌刻在右下角的角落。

　　那是一块平安福。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

　　庄媛有个习惯，每每到了一个新地方，总要去这个地方最有名的寺庙里上一炷香求一块平安福。

　　她说香会燃烧掉过去，而平安福会为人祈求一个新的开始。

　　如同蒲公英四散的种子，在每片不同的土地上，都能孕育出新的故事。

　　季池易把木牌抓得更紧，眼眶却红的不成样子，路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十七岁的年纪里，明明连肩膀都还是稚嫩的，就已经会藏起所有的情绪。

　　在来到杭城的那一刻起，季池易就知道，这是沈静小姐来之不易的幸福，是她困苦了大半辈子才终于拥有的幸福。

　　可这份幸福不是他的，他也没有资格去分一杯羹。

　　他需要做的就是乖乖的做个听话的好孩子，护住沈静小姐的笑脸。

　　这是他留在杭城的唯一原因。

　　周遭很静，几辆飞驰而过的大车带起街边蜷缩着的翘边的落叶，季池易被吹得眯了眼。

　　再定神看去，隔着两三盏路灯的不远处，光源的正下方，喻衍靠在路边的铁栏杆上，他的刘海被风吹得很乱，发丝却软软得陷下去，像是歇下防备的小刺猬。

　　察觉到来人的脚步声，喻衍拍拍身上沾染的风尘转过头看他，淡漠的神情逆着光，漂亮的眼睛映着季池易有些单薄的身影，摇摇晃晃的光晕也冲不散。

　　“你好慢。”

　　喻衍盯着快步走到自己面前的季池易，轻飘飘地丢下这么一句之后就继续自顾自地向前走，完全没顾上季池易震惊到已经石化的瞳孔。

　　“你在等我？”

　　听到这句话的喻衍像是被人戳破了心思的小姑娘，极其罕见的楞在了原地，他背对着季池易，似乎是在调整自己的呼吸，但耳根布满的绯红在光下格外凸出。

　　“不然呢？”

　　他有些急躁地憋出三个字，又向前继续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继续道。

　　“季池易，关于我们父母的事情，我的确不怎么高兴。”

　　“可我不是一个会把愤怒转移到别人身上的傻逼，你要知道我们都是我们自己，而不是他人爱情的附属品，你没必要承担那些幸福下的痛苦。”

　　“不用担心我会对你有什么偏见，相反，今天的你，真的很讨人喜欢。”

　　喻衍的神情庄重得像是在主席台上宣誓，少年认真起来的样子带着几分距离感，季池易看着他那张时时刻刻都臭的漂亮脸蛋，明明淡薄的唇如今吐出的每句话却都是那么温柔，像是心上忽起的风。

　　季池易渐渐分不清，脑海中不断的鼓点，到底是咽下压抑的嘶吼，还是心脏懵懂的叫嚣。

　　“杭城是个好地方，不过太晚的话就只剩下网吧这种无聊的地方了。”

　　“所以，”

　　“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