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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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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衍迷迷糊糊醒来时窗外静得只剩下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火车鸣笛声。
他将头蒙在被子里,反手去找手机,东摸西摸才抓到,按下开机键,把头探出来,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勉勉强强能够看清屏幕上的字。
6点半。
喻衍烦躁地“啧”了一声,把手机随手往后一抛,整个人又重新缩回柔软的被褥里去了,没完没了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昏昏沉沉的神志压迫着身体,眼皮抬抬落落分分合合,要睡不睡要醒不醒。
几簇稀稀拉拉的刘海挂在眼前蹭着眼皮,异样的瘙痒感让他极为不适,不得不多次出手拔弄开这烦死个人的刘海。
一搓刘海被一只大手一会儿向上撸,一会儿向左歪,一会儿向右斜,整个脑袋在喻衍右手的摆弄下成功成为了一个极具艺术感的乱蓬蓬的鸟巢。
愤恨地顶着这个乱七八糟的鸟巢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喻衍只想现在就拿把剪刀把这烦死人的破头发统统剪光,再舒舒服服地躺回床上睡个美滋滋的回笼觉。
可这么一折腾下来,本就零零散散的睡意更是消失殆尽,他翻身下床,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手机不见了,于是掀开被子将床铺翻得乱七八糟,才找到卡在床垫旁的手机。
按亮屏幕,已经七点了,喻衍也不打算再回床上赖着了。
他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吐掉嘴里的白沫抬起头来时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是有些杂乱,像堆积的野草。
迟朝漱了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比划了一下刘海到眼睛的距离,皱起眉。
还是得去理一理。
喻衍揉了揉头发,心想。
他刚做出决定,被丢在床尾的手机响起来,喻衍有些疑惑,他想了一会,并不知道他的哪个狐朋狗友会大清早就恬不知耻地来骚扰自己。
瞟了一眼手机屏幕,来电显示着联系人江鸟,他不禁一愣。
江鸟,本名李鸿,大大咧咧的混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哪哪都要闯一闯。
他和喻衍的友谊从小学到高中,关系一直很铁,睡过一张床喝过一瓶酒,知根知底的好朋友,喻衍一直把他当做可以交心的哥们。
不过归类到狐朋狗友还是有很大的原因的,初三毕业那个暑假两人在网吧跟四五个高中生干起来了,虽然砸坏了店里好多东西,但俩个人配合默契,把那几个高中生打得狼狈不堪。
后来网吧老板找了双方父母,李鸿是被他爸气急败坏地拎回家去的,而喻衍虽然没有遭到责骂,但喻国军还是板着脸让他在家里反省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后,便又由着他去了。
喻衍知道现在可不是这家伙作息时间表里的起床时间,鬼知道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才能让他这个通宵打游戏凌晨三四点才睡下的大爷在七点半爬起来给自己打这么一通电话的。
“喂?”喻衍一边摆弄着垂在眼前的刘海一边接起了电话。那头传来李鸿的声音。
“喂喻爷,你起没?我和张楠在一块儿,咱们蛋糕店见?”听完他这句,喻衍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今天是他们班主任庄媛的生日,庄媛原本是北城的老师,由于身体原因,庄媛从北城回到老家杭城休养,住回了老房子里,整天没事养养花遛遛狗,日子倒也过的有滋有味。
可她却又闲不下来,正巧他们原来那个年轻的女班主任怀了孕,家庭琐事缠身,让她根本无暇顾及到班里的大小事务。
所以当老校长找到她时,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满脸欣喜地应了下来。
经过半个多学期的相处,庄媛和他们早就可以笑着闹着玩到一块去了,这次生日聚会便是喻衍李鸿这几个混小子率先提出来的。
刚开始庄媛持着反对意见,毕竟搞一个生日派对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她并不愿意谁为了她忙前忙后应接不暇,但在他们强烈的呼声和信誓旦旦的保证下,她还是带着满脸笑容点了点头。
“喻爷---”隔着不到一条街,李鸿已经两眼放光地朝着迟朝大声喊到。
“喻爷!这儿!这!”
“靠,江鸟你喊魂呢你,半个街道的人要知道我的大名了。”
喻衍跑了两步,在俩人跟前停了下来,八点多钟的太阳在薄薄的晨雾中缓缓升高,半寸光顺着倾斜的屋檐滑落下来,散在他的脸上。
左眼被光晕衬起好看的淡金色,映着琥珀色的瞳孔,抬眼间光便随着他的动作流转。
李鸿还是老样子,兴致勃勃的朝着喻衍笑,一见到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动手动脚的心思,冲上来就给了他一个又大又久的拥抱,久到喻衍都想朝他天灵盖上来上一拳了。
这是在蛋糕店门口的大街上,俩个男人肆无忌惮的忘情的拥抱着,直接吸引了所有来来往往的人的目光。
喻衍被那些目光打量的有些难堪,在心底里暗自庆幸自己出门时戴了口罩,才不至于丢脸丢到家。
“鸿儿,我拿到蛋糕了,喻爷来了吗?”
张楠拎着包装好的蛋糕走出店门,入眼便是李鸿死死地沾在喻衍身上不肯撒手的画面,而喻衍虽然半张脸被口罩遮住,但也不难从眉宇之间的戾气看出他即将耗尽的耐心。
“额,你们?”张楠拎着蛋糕的手微微颤了颤,瞳孔不自觉的震了震,嘴唇张开又闭上,反反复复了好几次,这才憋出一句话来。
“就算很长时间没见到面,思念之情难以用语言表达,也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吧,不是我说,人这么多,怪丢人的。”
“张楠你大爷!”听到这话李鸿火的一下子撒开了抱着喻衍的手,挥起拳头就朝他脑袋上狠狠砸了过去,“你才丢人,你全家都丢人!这分明是我对喻爷的爱!”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张楠可怜巴巴地揉着被李鸿打了一拳头的头,没好气的哼唧着,“希望喻爷早日大发慈悲下嫁——,不对,和你都不算下嫁了,喻爷就算下嫁也会嫁个漂亮脸蛋。”
喻衍被逗笑了,整个眼尾都扬了起来,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笑嘻嘻的搭上张楠的肩膀,打趣地说道,“嫁什么嫁啊,我一个血气方刚的有志青年,还能出去给人当小媳妇啊?”
“喻爷,就冲你这张脸,能娶你的人怕是要乐开花咯。”
李鸿睁大了眼睛把喻衍整个人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随即说道,“不愧是一高的门面担当。”
“也许吧,”喻衍笑了笑,“但是我能不能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就不一定了。”
“那是,我们爷的对象一定得是最好的。”张楠眨巴眨巴了两下眼睛,“以后遇到漂亮的,第一时间介绍给你。”
喻衍笑着摇了摇头,把口罩摘下来,快步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子,背对着一身灿烂的阳光,“我想,不一定要很漂亮。”
“能有一双好看的手就可以。”
喻衍在脱口而出这句话时,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天晚上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随意交叠在胸前的那双白暂修长的手,以及那个如白玉般透彻的少年。
他伸手握上自己的手时,手掌之间传来的是他的温度,明明冰冷却仿佛一颗炸药,点燃了他大半个身子。
他走在前面慢慢想着,后面李鸿和张楠还在说着打趣人的话,他顾不上听,满脑子都是那双漂亮的手触碰到自己时的样子,全身像过了一道电,绯色将眼尾晕染成淡淡的浅粉色。
耳根也慢慢爬上了大片大片的红晕,整个耳廓烧的滚烫,人也渐渐有些羞涩起来。
季池易。
他喃喃着,将那人的名字在心头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是......哥哥吗?
好像也没那么糟吧。
喻衍三人就这么一路说着笑着,庄媛那幢房屋的小小一角渐渐在他们的视野里出现,喻衍快跑了几步,在门口站定了脚步,敲响了门。
“李鸿?”毛倩倩带着试探的语气,打开了门。“接到喻衍了吗?蛋糕拿来了吗?”
“喂!班长!都完成了!小的办事您放心!”李鸿爽朗的笑着朝她挥手,指了指张楠手里的蛋糕又指了指喻衍。“都在这呢!全齐活了!”
“班长,我来晚了,庄老师呢?”
喻衍带着一脸明媚的笑,向前探出身子问,毛倩倩将蛋糕从张楠手中接过,正准备将它放到铺着灰蓝色格子桌布的小圆桌上,看到喻衍带着兴奋的眼睛,笑了笑回答。
“庄老师在院子里晒太阳呢~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帅哥,应该是老师以前的学生吧,人长得帅还超有礼貌,一大早就来了,帮我们收拾屋子装饰房间,讲话声音也超级超级温柔!”
毛倩倩说着,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的弯成了小月牙,漏出来的是那小小的可爱的梨涡。
“班长你这是犯花痴了吧!”李鸿不满地瘪瘪嘴,做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哪个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这么一个完美无缺的大帅哥,骗鬼的吧。”
“切切切,爱信不信,你不懂,小说里的男主角都是这样,在某个看似很平常的日子里突然出现在女主角的生活里,说不定我和这个帅哥的相遇还不是机缘巧合呢!”
毛倩倩幻想着小说里的心动场面,嘿嘿傻笑了两下,一脸沉醉的样子。
见李鸿开口还想怼上去,张楠抬了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一时间,李鸿满满当当的吐槽都被硬生生的塞了回去,变成不满的呜咽。
“那可不那可不,我们班长大人的对象一定是个超级无敌大大大大大帅哥,你们的相遇一定是在塞纳河畔的某个咖啡店里,你优雅地端着一杯浓郁的卡布奇诺,轻轻地一口一口品尝着它的芬芳。”
“这时,你的那个他正在对岸的花店里认认真真的挑选着玫瑰,从旁边买气球的小姑娘手中接过几个颜色鲜艳的气球,还带着露水的玫瑰就这么被绑上气球飞过河堤,轻飘飘的落在你的面前,上面满满当当都是他的爱啊!”
张楠说完之后,卖乖似的眨了眨眼,一副示好的模样。
“嗯~这才对嘛,借你吉言了,等你倩哥有了对象,第一个感谢的人就是你楠兄弟。”
毛倩倩心情大好,走过去拍了拍张楠的肩膀,哼着小调去厨房调制饮料了。
待她走后,李鸿蹑手蹑脚的靠近张楠,猛的一下拍在他屁股上。
“可以啊张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三言两语把班长哄的叫一个心神荡漾,怎么做到的?”
张楠嘿嘿一笑,“怎么样,这个一见钟情是不是有那味了。”
说罢,他扬了扬手机,神神秘秘的说到。
“特聘专业辅助,你求不来。”
李鸿泪眼汪汪的看向喻衍,“喻爷!你这么能偏心呢!光辅助张楠一个人,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喻衍面无表情的滑动着手机屏幕,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喻爷,好歹我也是你最铁的孙子之一,你怎么能说抛弃就抛弃呢。”
“呵,果然男人都是一个样子,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喻衍我告诉你,你初中三年的每件糗事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李鸿滔滔不绝地输出,一脸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
他本来就长相白净,大大圆圆的杏眼微红过后显得人可怜巴巴的,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彼此彼此。如果没记错的话,初二下学期一个早自习,你在厕所……”
喻衍手上动作不停,毫不客气的反击到。
“停!停!停!别再说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这下李鸿顿时泄了气,赖在沙发上不动了。
等他再次张嘴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见某段旋律极其熟悉的情歌突兀地响起。
“……”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内容,李鸿沉默了。
喻衍则心满意足的关掉网易云音乐,两只眼睛笑的灿烂,说道:“你要相信,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经典永不过时。”
“庄老师?”
喻衍挑起白玉贝壳串起的门帘子,快步上前。
院子的角落里盛开着一大簇野雏菊,还有几株迎风沐阳的葵花,亮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闪光。
硕大的花盘向着太阳,被光衬得发亮,萼片下丛生的枝叶正被一个少年细数剪去。
骄阳似火烈日当空,汗液顺着他的下巴颏流向那截白皙的脖颈,他顾不上擦,仍是专注于修剪那些不听话的枝叶。
“喻衍来了。”
庄媛坐在不远处的大遮阳伞下,笑眯眯的看着他。
不知从哪窜出来了一道白色的身影,直直的朝喻衍扑过去,兴奋的围着他转了几圈,又汪汪叫了几声,便扒拉着他不肯走了。
“阿呆,别闹。”
喻衍有些好笑,“见人就黏上去的习惯应该改改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喜欢你的。”
阿呆摇着尾巴,庄媛走过来顺了顺它的毛,说道:
“它只黏谁你还不知道啊?见你来了连蝴蝶也不追了,就跑过来眼巴巴的杵在你前面,等着你陪它玩呢。”
喻衍笑嘻嘻地蹲下来,大手揉了揉它柔软的狗头,扯着它的耳朵卖了个萌,自己也做了个鬼脸。
“那还不是因为我受欢迎,不仅阿呆喜欢我喜欢得紧,庄老师也很喜欢我这个学生呢。”
他眨了眨眼,俏皮的问到。
“是不是啊,庄老师?”
庄媛被他逗笑了,眼睛弯弯的,看着蹲在一旁兴高采烈地同阿呆谈天的喻衍,目光中是满满的喜爱。
“你说你,光是这张嘴甜了。”
庄媛轻拍了一下喻衍的头,不知该同他一起笑,还是为他一身的少年心性而担忧。
喻衍坐在向阳处,笑的明媚而注目,一身敛不去的少年性与周遭的暑气相合,炙热难耐耀眼夺目,尽是让人羡艳那无可替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热烈心气。
他好像生来就是带着光的,在风光无限的十六七岁,无知无畏,想做什么便去做了,想要什么便去拿了。
有的人的青春平静如水,而他像太阳一样,张扬似火,搅得那一池春水涟漪阵阵,叫好多人不敢忘。
他的青春轰轰烈烈,像正值年华的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剪不去砍不平的侧生的枝条纵横交错,向他人展示着自己独一无二的棱角。
没有人约束他的生长,要求他必须要长成一颗什么树,即使雪松雅致白杨挺拔,却无人能决定他的模样。
他生来如此,干干净净的灵魂像烈酒混着霜雪,是画布上最明亮鲜艳的一笔,他永远热烈永不褪色,从此画中游出少年气。
“那也是庄老师喜欢我。”喻衍看向她,笑意盈盈地说道。
“所以,我恃宠而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