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兑酒澀

1、夏末

　　老院里的桔梗花开了。

　　接近盛夏的未梢，毒辣的太阳敛去一身炽热，吊扇呼哧呼哧不知疲倦地转，源源不断地热风从四面八方涌入，填满了整间小屋。

　　老槐树下的少年躺在嘎吱轻晃的木椅上睡得正熟，飞舞的蚊虫围着他白暂的手臂叮了个饱，留下格外显眼的点点泛红。

　　似是被臂弯处隐隐的骚痒感惹得烦了神，他狠狠抓挠了几下反而更为不适。

　　喻衍皱起眉头强忍着怒气睁开眼睛坐起，一双漂亮眼睛里盛满不耐。

　　他顺手抓起白瓷碗里没啃完的西瓜瓢，大口大口咀嚼起来，边吃边驱赶着嗡嗡乱叫的蚊虫，却只是无用功。

　　耳边的嘈杂愈来愈烈，树上的蝉也开始吱哩哇啦乱七八糟地叫，心烦意乱之时领居高叔家那条名叫二丫的小土狗越过木栅栏翻进院子。

　　二丫用软软的短毛蹭了蹭他大短裤衩下裸露着的结实小腿，摆动短尾巴眼巴巴望着自己渴望抚摸的憨憨模样惹得喻衍枕着手肘爽朗地笑出声来。

　　“二丫你瞅瞅你那见人就摇尾巴示好的损样，”喻衍伸出手，轻柔地抚了抚二丫的头，使坏地捏了捏他两只小小软软的狗耳朵，

　　“高叔高婶没教过你不能在村子里乱窜吗，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哪天就被镇上那些狗肉馆下来的狗肉贩子抓走做菜吃了。”

　　二丫像是听懂了，兴致勃勃地吼叫了两声，喻衍笑起来，收回手时还不忘在他圆圆的小脑门上弹上一下。

　　“乖～去玩吧。”

　　小黄狗扑腾着四条小短腿扭着身子转身欢快地跑远了，喻衍嘴角噙着的笑意还未退去，漾起一深一浅的两个小酒窝来。

　　少年人的眼睛往往是最迷人，眼尾勾起一片盈盈澈水，却是突变成为乌云沉沉，眉宇间是即将倾盆而泄来势汹汹的狂风暴雨。

　　喻衍抬眼扫了扫屏幕上方弹出的那条信息，眸中欢愉的神色暗了暗，不带一丝犹豫按下了清除键。

　　秉着‘眼不见心不烦’的理念将手机关掉扔回怀里翘起二郎腿摇着自家奶奶编的蒲扇驱散暑气，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八月天的闷热压抑着他全身的燥意，闭上眼睛也怎么都睡不下去了，他极为不满地嘟囔了两句脏话，站起身来活动着筋骨，准备去找点事情来分散他没地发的火气。

　　午后的太阳还是热得不行，蝉依旧在伏在树干上没完没了地叫，喻衍拎着洒水壶蹲在院子的角落极为认真地给那些矮矮小小歪东倒西的小青菜苗儿浇水。

　　额前的碎发依附在湿漉漉的脑门上，汗液从鼻梁滑到下巴，又从下巴落入锁骨，最后滑入大背心遮盖的胸口处。

　　喻衍不算强壮，甚至看上去有些许清瘦，纯色大背心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圈，露出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的好看锁骨。

　　黑色大裤衩下是两条长而笔直的腿，冷白色的皮肤在烈阳照耀下透出光泽，脚上随意套着一双黑色人字拖，这种样子像极了乡下十五六岁干农活的青涩小伙。

　　要不是面前这人白暂吹弹可破的肌肤叫嚣着的话。

　　“阿衍啊，你这是做什么？天这么热，跑出去干什么？”

　　屋内传出老妇颤巍的声音，喻衍放下洒水壶朝老妇人望过去，汗水蓄了满脸也顾不上擦，他微微挑起眉头，像是个小孩子一样朝拄着拐杖站在老屋前的妇人笑，耀眼夺目。

　　“奶奶，您醒啦，睡得还好吗？”

　　老妇抿着唇，慈祥地看着自己的孙儿。

　　“我倒是习惯，就是怕你，受不住这燥热。”

　　听闻，喻衍笑意盈盈，从骄阳底下带着满身暑气向她小跑过来。

　　“奶奶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只要和奶奶待在一起，阿衍什么都不会怕。”

　　说罢，老妇人笑起来，抚了抚面前人的头。

　　“阿衍啊，奶奶知道你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小嘴还是像吃了蜜一样甜。”

　　这份温情并未持续多久就被打断了，喻衍右裤袋里揣着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响起，瞥见来电人姓名的那一瞬间他便收敛了笑容，背过身去沉默了半响，最终按下了接通键。

　　随着几声系统提示音，对面那人开了口。

　　“喂，是我。”

　　喻衍默默攥紧了手机。

　　“嗯，我知道。”

　　“今晚你沈姨会来，”对方微微一顿，“我想你知道，我已经和她结婚了，你总会见到她的，所以...”

　　“我知道了。”喻衍突然出声打断。

　　“我会回来的。”

　　只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那声叹息。

　　“小衍，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关于你和你母亲，我很抱歉，可是你沈姨是个很好的人，还有那个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也很讨人喜欢。”

　　喻衍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像是感觉到了他的低沉，电话那头的男人慢慢地也沉默了下来，最后的最后，他开口道:“需要...我派人去接你吗？”

　　“不用。”喻衍将这两个字的尾音咬的很重，在吐出这句话后便摁断了通话。

　　随后一阵接一阵的火气与烦闷感涌上他的心头。

　　他不懂自己在气些什么，是气他的父亲有了新的婚姻，还是气自己即将面对的后妈和那个异父异母的哥哥。

　　他不懂，只是没来由的烦，正想摸兜去拿烟和打火机，才想起来自己还在戒烟，宽大的裤兜空荡荡的，让他更加烦燥。

　　“阿衍，若是有事便去吧。”身后，慈祥平静的声音带着什么让人安心的魔力进入他的身体，“你父亲他啊.......他，”

　　他很爱你的。

　　这句话终究卡在了妇人的喉咙，没有说出口来。她看着面前的少年重新换上那副玩世不恭嘻皮笑脸的模样，背对着阳光朝她告别。

　　“那么奶奶，我走啦！下次再来看您！”

　　随后，那个清瘦的，属于少年人的背影隐匿在桔梗花丛中，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下了计程车的喻衍打了个哆嗦。

　　接近暑期的尾巴，未夏的夜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迟朝披了一件薄薄的外套，拉上拉链后沉默地背着包走在没什么人的大街上。

　　明明计程车可以直接到家门口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离家还有好一段路时，安静了一路的喻衍突然开口说要下车，着实把司机吓了一跳。

　　在看了看地图后司机疑惑地问道:“在这里下车吗？可是这离你要去的地方还有好一段路呢，你确定吗？”

　　“嗯。”听不出来任何情绪，喻衍迅速拉开了车门，“就到这里吧，谢谢师傅，跑一天也挺累了，您也早点回家休息吧。”

　　说罢，他背起包下了车，关上车门，将一张钞票伸进打开的窗递给司机。

　　“你才是要早点回家啊。”司机接过钞票，疲惫地朝他笑了笑，“像你这么大的小孩子，有什么心事，回家好好睡一觉，都会好起来的。”

　　喻衍愣了愣，随后扯下口罩，城市闪烁着的灯光在他眼中跳跃着，他笑了，再没有一点烦闷。

　　“嗯，知道啦，谢谢师傅。”

　　他背着包，一个人往家走，偶尔会有陌生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喻衍不抬头，他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前走的双腿，在心里默念着右脚走的步数。

　　当他的右脚刚刚踏出第五百二十步时，喻衍迎面撞上了一个人的肩，额头被那人的锁骨硌得生疼，痛感促使他皱起眉头，抬起头来看那个不速之客。

　　那人站在喻衍的面前，即使他此刻站直了身，也只能到他耳根附近，这让他莫名其妙地不爽起来。

　　这人怎么这么高？

　　“麻烦让一让。”那个不速之客开了口，声音很淡，没有一丝丝温度，像一滩冷水一样浇灭了喻衍燃烧的胜负欲。他应了一声，侧开身子。

　　只见那人快步向前，将夹在指尖已经掐灭了的烟扔进垃圾桶。

　　喻衍悄悄瞥了一眼，只看见路灯冷白色的光下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半夹着一只已经熄灭了的烟头，莫名地，勾去了他一大半心思。

　　操他大爷的，这人的手怎么又这么好看。

　　季池易看着面前这个身高不到自己眼底的发呆的小孩有些不知所措。

　　一夜之间，他多了一个父亲，虽然他对自己笑脸相迎彬彬有礼，可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中，他感受到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与冰冷。

　　借口出来散散步熟悉一下周围环境，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点燃了一根烟，灰白的烟雾从指间向外扩散，季池易不出声，安静地看着指间的烟头慢慢慢慢地燃烧，刺鼻的烟味沾了他满身。

　　沈静小姐不喜欢他吸烟。

　　季池易知道是因为那个男人带给她的阴影，所以他从来不会让沈静小姐闻到一点儿香烟的气味，自己也极少抽烟，即使要抽，也会在完事之后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去见她，不会让她发觉。

　　这次他的确有些冲动了。

　　想到被自己抛在那个冰冷新家的沈静小姐，他掐灭了指间没吸几口的烟，转身正打算朝不远处的垃圾桶走过去的时候，一个低着头的走路不看路的小孩撞进了他的怀里。

　　那小孩像是撞疼了，后退了几步，皱了皱眉，借着路灯，季池易看见面前这人藏于黑暗中的漂亮眼睛落入明亮色彩，朝自己直勾勾地望过来。

　　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季池易这样想着，手中的动作停了片刻。

　　喻衍推开门走进屋，弯腰在鞋柜里取出一双全新的拖鞋，三两下脱下脚上的鞋换上去，有些困乏地打了个哈欠，叭嗒叭嗒地朝客厅走去。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岁月对她并不温柔，眼角的皱纹便是证明，墨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平添了几分优雅。

　　在她身旁坐着一个男孩，男孩的旁边则坐着他的父亲。

　　“爸，”喻衍抬眸看了看沙发上坐着的中年男人，视线随后轻轻掠过坐在一旁的中年女人，“......沈姨。”

　　“你是叫小衍吧？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沈静温柔地笑着，眼角边的泪痣随眼尾一同扬了扬，她很美，即使快四十岁了，也能看出几分从前的漂亮。

　　“嗯，路上有事耽搁了，让沈姨担心了。”喻衍收回目光，低垂下眸，目不转晴地盯着自家地板。

　　“啊，这样吗。”她仍是笑意盈盈。

　　“小易出去逛了有些时候都回来了，你这孩子还不见人影，你父亲可是着急忙慌呢。”

　　喻衍侧过身，深深看了他的父亲一眼。

　　“爸，抱歉，让你担心了。”

　　喻国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道歉。

　　“认识一下你的哥哥，我和你提起过的，他是个好孩子，你可以和他学到很多。”

　　喻衍缓缓抬起头，首先出现在他的视线中的是那双随意交替在胸前的修长的手。

　　很好看又很熟悉。

　　紧接着是那张如无瑕的美玉般漂亮的脸。

　　“......”

　　混乱一团的思绪理不清，最后演变成为喉咙底下的一句脏话。

　　“操。”

　　这个哥哥真的太好看了。

　　“......那个，你好？我叫喻衍，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弟弟了。”

　　鬼使神差地，他先朝他伸出了手。

　　“小易。”沈静微微皱眉，轻轻推了推呆涩的季池易。

　　季池易愣愣地看着那双漂亮眼睛。

　　明亮，有神，像是一池仲夏夜的湖水泛起点点萤光。

　　他一时间竟恍了神。

　　是那个人。
　　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么一双漂亮眼睛了。

　　漂亮到让人渴望去亲吻。

　　再回过神时，他的手已经伸到了自己面前。

　　“你好，我叫季池易，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哥哥了。”
　　他握上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