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雨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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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水光将他的眼睫照得透亮，我的脑子像是填了浆糊，眩晕难耐。
我呆坐着，晃晃头，疏疏落落的雨声中，裴惊烛似乎无声无息地换了模样，沾红沾湿——变成一个秋草人情的怪物。
猩红血迹侵染上他裸露的皮肤，景致在呼吸间褪色又重聚，我半眯起眼，有点晕。
“你晕车吗？”裴惊烛微微倾身，柔柔询问。
他似乎很关心我，慢慢递过来一颗薄荷糖，霜白的硬糖沾着粉，含入口时泛苦，隐约有点锈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嘎吱嘎吱地咬碎了那颗糖，脑海清明了些，头晕眼花的症状好转许多。
这时，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刚刚问我，去不去他家？
……
段听祁在犹豫——犹豫怎么拒绝裴惊烛，他埋头盯着手机屏幕，蜷曲的指节纠结得无章乱点。
恰在此时，一条消息弹出。
【Y】：猜猜我在哪里oTuTo·
【枸杞偷生】：平城博物馆？
【Y】：猜错咯，我现在在宁城owo·
【枸杞偷生】：哦。
【Y】：好冷淡啊，段老师，同城唉，你不想见我嘛QwQ·
【枸杞偷生】：鸽子精还好意思提，应老师的信誉扫一辆共享单车都费劲吧！
【枸杞偷生】：不过你来宁城干什么？
【Y】：有事呀，一个宁城的朋友今天生日^_^.
【枸杞偷生】：哦，冒昧请教一下，颜文字旁的这个‘·’何意味，英文句号吗？
【Y】：我眼角下的痣呀>w<·
【枸杞偷生】：哇，太细节了吧！
【Y】：段老师别这么冷淡嘛，说不定是你同学呢！他也是宁城三中的，在你们学校似乎挺有名的qaq·
【枸杞偷生】：o.O？
【Y】：裴惊烛。
【枸杞偷生】：……那很巧了！
【Y】：o.O·？
【枸杞偷生】：你今天好爱发颜文字啊，我不行了[扶额.jpg]
收起手机时，段听祁临时改变主意了。
雨水清透，在昏暗中折射出微茫，裴惊烛视线淡淡，落在段听祁湿漉漉的发旋上。
男生勐地抬头，眼底碎光织离，唇畔噙着清浅笑意，额前的水珠往下淌落，掠过鼻尖，缓缓滑向颈窝，他看上去很莫名，又狼狈又期许。
“那就冒昧打扰了。”
他的话语刚落，手机屏幕又亮了，段听祁再次低头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尾弯起，漾开一点温柔的弧度。
“生日快乐，裴惊烛！”
遽然，眼睫覆落，裴惊烛垂眸避开对视，此时，他手搭着脸颊，撑着脑袋，低下的视线平静依旧，无悲无喜。
可周身不近人情的疏离感却温吞吞地柔和下来，淅淅沥沥。
慈悲一念，渡世承业，他像是不经意被摄受的小菩萨。
枝叶簌簌呜呜，亮白的雨点在车窗上跃动，可怜街影遗落在后。
沿路的道标指向北郊方向，霓虹灯闪烁的黑暗都市里，劳斯莱斯幻影正平稳地驶向裴惊烛城区之外的私宅——‘天水一方’。
光影昏沉沉，后座的青年支倚着下颌，神情平淡，冷白的肤色泛起瓷釉般光泽，更衬容色精致绮丽。
在他身旁，段听祁沉默安静地打字。
【枸杞偷生】：猜猜我在哪里oTuTo
他等了一会，没收到回复。
【枸杞偷生】：？人呢？又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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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一方。
风雨敲开门扉，橘色灯炽流泻出来，轻轻闪烁着。
浅褐色地毯绵厚，延伸到客厅，柔软的沙发上静悄悄地躺着一个人，阴灰的影子半遮半掩，存在感微弱。
温柔又冷淡的光色打在落地窗前，他逆着光，懒怠阖眼，垂坠下的衣角晕着金彩，衬得腰杆清瘦冷白，看上去孱弱无力的。
视线上移，看清那张脸后，段听祁勐地深吸口气，踉跄往后退，黑瞳骤缩，写满了不可思议。
裴弃巫？他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了。”
修长的指骨带着微凉触感，搭在段听祁颈侧，平淡的语调顺着耳廓漫下，沁凉又和煦。
裴惊烛神色不变地俯视着他，安宁陈述，温温柔柔的。
“没什么！”段听祁摇摇脑袋，草草应付。
“没事就好，那边那位是我一个朋友……”
裴惊烛表情极淡地收回手，低低絮语，很平的陈述句，没什么调子。
“他姓楚。”
楚？楚轻舟？
一时间，段听祁呼吸乱了半拍，空气沉冷下来，压抑又危险的气流肆意环绕。
“叮——”
一道消息提示音突兀响起，裴惊烛扫了眼弹窗，略带歉意地垂下眼睫，“不好意思，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情，你稍微等我一会，可以吗？”
不待回应，他便仓促离开了。
大厅登时空落落的，段听祁的视线忌惮地绕开沙发，好奇四处打量。
穹顶水晶灯碎光流转，洒在光可鉴物的大理石地面上，清晰的纹理一路流淌，在楼梯口被漆黑的阴影无声吞没。
“嗒——”
穷奢极欲的空间内，高定绒布将声音尽数吸收，楼上的动静轻得小心翼翼，几近于无。
可段听祁还是听见了，他脚步微顿，片刻的凝滞后，拾级而上。
—
纤白指尖捻着盲杖的末端，杖尖轻点地面，在走廊荡起细碎的清响，一声又一声，不像是探路，像在叩问。
昏光漫下来，勉强勾勒出他的身形，袖口严整地挽至小臂，露出的腕骨线条明晰。
没有焦点的眼半垂着，睫下投出浅淡的影，他行走的姿态却过于从容，步履间距分毫不差。
前方慌乱的脚步声越发清晰，带着短促的喘息，像猎物的徒劳挣扎。
他不紧不慢地跟着，甚至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品听颤音里的每一丝悚然。
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抬起盲杖，杖尖朝前方虚空轻轻一点。
“嗒——”
清响在廊中荡开，稳稳压住一切仓惶。
稀薄的光里，浮尘缓游，他在昏朦中静立一瞬，享受着渐紧的韵律，而后，温吞吞地迈开步子，继续这场恶趣味的追逐。
……
“哒——”
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映入眼帘的是漆黑无光的廊道，段听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朝着微弱的声源走去。
“裴弃巫，你去死好不好！”
“滚开，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这道声音崩溃到破音，满是惊悚，无端的陌生，又莫名熟悉。
“嗒——”
“人摔坏时无一不损，你这般慕艳，若真成了一滩烂肉，任由蛆虫染指，岂不是可惜。”
“嗒——”
“只陪我，不好吗，为什么要逃呢？”
黑暗中，剥去神情与姿容的姣饰，声调里潜藏的、近乎病态的戾气，便彻底赤裸了。
仿似一尊拈花浅笑的观音，蓦地撕开慈悲皮囊，现出了青面獠牙的忿怒本相。
“嗒——”
“你执意寻死的话，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呀，坠楼后，破开的皮相痴缠，这般骨血交织，算不算……你从前最渴求的亲近相依呢!”
“令人作呕……裴弃巫……去死！”
“嗒——”
“嗒——”
“嗒——”
盲杖敲击的韵律不高不低，闲散阴凉，和着风雨低切的呜咽声。
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射过去，恰在此时，天际炸开暴烈的雷鸣。
“轰隆——”
惨白的电光灌满整条廊道，眼前的一切如同曝光的底片，映照得纤毫毕现。
明暗不定的光影之下，裴弃巫侧身坐在精美的窗栏上，沁凉的雨丝疏疏落落，沾了他满身，水色潋滟湿冷。
他双眼微阖，长睫轻颤，神情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惘然。
“嗒——”
右手中的盲杖仍在不疾不徐地点着脚下，发出轻响，诡谲可怖。
而他的左手……
正伸出窗外，白得晃眼的指节嵌扣在另一个人的腕骨间，轻轻晃悠。
他身上的衣物松松垮垮的，敞开了小半，洇湿的黑发搭在漆白的颈项与胸膛间，眉眼狼狈，怜弱可欺。
无形流露出一种近乎颓靡的、引颈就戮般的勾引与破碎。
青年有些愉悦了，歪着脑袋，唇角扬起，煞有介事陈述。
“掉下去的话，可能会有点痛。”
“嗒——”
“裴弃巫去死！”
“嗒——”
“裴弃巫，你不得好死！”
“哒——”
脚步声突然响起，在段听祁身后。
他回身时，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自昏暗中步出，自得风流。
是楚轻舟！
镜链垂落，轻轻摆动，反射出几点幽微的碎光，藏在眼底的情绪看不分明。
一条柔软的鞭子乖顺蜷在他指尖，安安宁宁地点着掌心，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慢条斯理地走近，肆意踏出轻响，压迫感如影随形。
“哒——”
绀青的双眼似晖夜明玉，泛起冷淡的釉质光泽，眉长而薄，眼尾斜挑着一抹弧度，轮廓柔和，裹挟着破碎感，却非无害。
微微扬起的唇畔下有一颗小小的痣，潋在微弱的光线里，添了分神秘。
楚轻舟静静地注视着段听祁这个方向，笑意清浅，纤长的指骨半绕着几圈鞭尾，徒生一点旖旎暧昧。
他的视线似乎是落在段听祁身上的，又仿佛在看别的什么。
倏尔，他又走近了些。
即将错身时，楚轻舟微微贴近，逆着光亮，附在段听祁耳畔，轻描淡写，温驯可亲。
“猜到那只可怜巴巴的落水狗是谁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雨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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