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雨水（一） ...
-
长风寂寂，霡霂霏霏，裴弃巫自凄清的骨林间步出，不沾阴雨，雪衣墨发翻飞，冷淡雅致。
段听祁缀在他身后，不紧不慢，步伐飘飘然，有气无力。
段听祁：系统，裴弃巫现在是要去哪里呀？
-.不夜天。
段听祁理所当然地想：找槐女吗？
-.不是哦！
段听祁一愣：哈？那我不是很懂了。
-.小段遗憾离场。
段听祁：我不行了，系统，你又抢我台词。
段听祁：好无聊啊，让我想想，第三夜，除了凌迟‘段听祁’之外，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记得是个隐藏剧情来着，当初蒙错选项死了好几次呢……
月色青白，四下安宁，他倏然顿住，一股没由来的寒意攀上背脊。
段听祁：？？？不对劲，怎么突然之间全忘掉了，很诡异啊！
—
咨询室内光线柔和，恒定的白噪音像一层透明的薄纱，轻轻覆盖在空气里，忽然，一声极轻柔的的电子提示音响起，打破了宁静。
哔哔——
段听祁的意识被这声音从一片温暖而黑暗的深海中轻轻钓起。
先是感知到了眼皮的重量，缓慢地，有些滞涩地掀开，视野是模糊的，天花板上那盏特意调暗的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
身体的感觉逐渐回流，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思绪却仍漂浮着，记忆碎片如同水底慢慢升腾的气泡，清晰又易碎，触不可及。
“感觉怎么样？”医生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平和舒缓，保持着一段令人安心的距离。
段听祁转过头，看到医生坐在斜侧方的扶手椅上，姿态放松，双手轻搭在膝盖的记录本，目光温和探询。
“能感受到自己已经回到这个房间了吗？”医生继续问，语速不疾不徐，给他足够的时间去衔接两个世界，“如果愿意，可以先描述一下你此刻的身体感受，比如，是轻松，还是沉重？”
段听祁微微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令人安宁的气息，他迎着心理医生的目光，开始低声陈述……
【记录本·01】
我确定我被杀死了。
漫天清雨，红的，粉的，白的汁液飞溅，像一幅泼洒开的水墨，恶心透顶地沾在他身上，雪衣染血，秾丽诡艳。
他那双漂亮的眼珠子漠然地注视着我，看着我呆滞木讷的死去，像一坨散开的烂肉，支离又破碎。
我被他凌迟了。
那是个安安宁宁的夜晚，长剑游弋逶迤，刺破我的胸膛后，他拂衣而去，从容缱绻，衣袂翻飞乌鸟。
血迹蜿蜒成流，慢慢吹爬上他袍角，片片层层，幽涩朱湛，像极喜服。
他似乎要成亲了，我的血无辜地沾了他满身，付诸成他与旁人的好事。
我好不甘心呐，可又实在不能记恨于他。
毕竟，冤有头债有主，我清楚地知道……真正想杀我的人不是他呀！
【记录本·02】
我好像要嫁人了。
骨林凄清，回音幽咽，我闲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他们打打杀杀。
我的这场亲事，没有喧天锣鼓，没有唢呐鞭炮，只余下刀剑相击的冷光和漫天惨淡的微蓝色。
傧相们的尖叫声不绝于耳，一捧白色的骨花溅起，挥洒到我的衣襟上，如潮水蔓延开。
恐慌，逃窜，戮杀，好吵啊！
月光青白浑浊，旷野上有流水声，沿岸的优昙花婆娑摇曳，荧荧闪闪，长明不灭。
彼时，我半蹲在河边，裙裾曳地间，望见江面上的自己——是一位披红戴喜的新嫁娘。
看着水上那张陌生的脸，我恍然惊觉，原来当下的我是女子啊！
碎骨声泠泠，趋渐式微，我回身时，红衣墨发的青年执剑而来，青丝如瀑，踏过白雨，自得风流。
他看上去冷冷淡淡的，和穹顶的星光一样不近人情。
他把剑抵在我颈侧时，我漫不经心地想，我这位夫君好难相与啊！
嗯？这不对吧！他怎么把我也杀了……
原来我不是要嫁人了呀，原来我是要死了呀！
裴弃巫到底有完没完，他一天要杀我几次啊，我没懂唉！
【记录本·03】
我夫君似乎是新丧，又仿佛逝去已久，埋葬在扶光陵内。
他生前似乎是东渝的哪位殿下，是那种和我截然相反的、云泥之别的人。
其实，我不大喜欢他的，但好巧不巧，我偏偏又是他的未亡人。
这日，墓室清幽，死气沉沉，我百无聊赖地坐在他的棺樽上，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
遽然，白烛灯花惊动。
咦，怎么会有小孩误闯进这种鬼地方？
也罢也罢，就当我日行一善吧！
……
“这次就梦见这些了。”段听祁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
哔哔——
桌上，静置的电子表又发出提示音，心理咨询时间到了。
下一瞬，段听祁像是解脱了般迅速起身。
嗡嗡——
平移门开了又关，段听祁离开了诊疗室，他走得很急，仿佛有鬼在身后追他似的。
滴滴——
尖锐短促，是汽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喧嚷如潮，段听祁走到了街道旁的公交站点。
他刚打开手机，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消息提醒。
是他的网友【Y】。
【Y】：你的心理咨询结束了吗？怎么样，有效果吗？
【枸杞偷生】：刚出来，一般般吧，我跟你说，这次又梦见了很多怪事。
【Y】：比如呢？
【枸杞偷生】：谁敢信呐，我梦见我被一个男的强娶了，好无力啊，诡异程度仅次于上次梦到的和人私通的灵堂。
【枸杞偷生】：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我的车来了。
“宁城公交提醒您：宁城博物馆到了，下一站白云墓场，The next door is Baiyun Cemetery……”
砰——
玻璃车窗外，有物体被撞飞倒地的声响，段听祁好奇地投去视线，柏油路上车身零件碎落一地，一滩刺目的猩红蜿蜒成流，好像有人出车祸了。
白色的衬衣染血，颤颤巍巍地挣扎动弹，瞳孔灰蒙蒙的，像涣散开的劣质颜料，时间似乎定格在了此刻，世界安静至极，段听祁似有若无地闻到了一点死亡的锈味，阴阴冷冷的。
下一瞬，公交在发动机的嗡鸣声中驶向墓场，窗景影影绰绰，警灯的红蓝光明灭，从始至终，段听祁没看清受害者的脸。
“白云墓场到了，要下车的乘客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下车请走好。下一站下车的乘客请往后门走，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到站时下了点小雨，冰冰凉凉的水珠吹落到段听祁脸上，湿漉漉的，很腻人，他从站牌下跑出，衣角翻飞，踏过澄明的水凼，直直地奔向墓场。
一路上，段听祁是迷惘的，他不知道来这里是为什么，潜意识里有非去不可的原因，但他似乎忘记了。
阴天，长雾，雨水——压抑，游离，冷漠，在这样糟糕的一个坏天气，段听祁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裴惊烛！他的高中同学。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一身黑衣被雨雾洇成更深的暗调，手里的伞微微倾斜，伞骨承着不断积聚又滑落的水痕，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抬起了眼——
隔着细雨，晃动的人影，低垂的目光，柔柔和和地注视着段听祁。
唇线轻抿，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微微茫茫的眼睛，灰蒙蒙的瞳孔被雨水印上光泽，泛起沁人的凉意。
裴惊烛今天似乎是来观丧的，捧着一束黄白相间的小花，静悄悄地停立在墓碑前，萧萧肃肃。
可那双精致的桃花眼里却没什么情绪，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抽离感，淡漠至极，像是宁城的这场雾，割裂又弥合。
眼睫被水沾湿了，段听祁视野模模糊糊的，那道清瘦挺拔的人影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气压。
裴惊烛站定在一步之遥，停顿了下，又继续往前走。
段听祁的神情有些发懵，稍微清醒时，一支伞支在他身前，隔开漫天清雨。
“走吗？”裴惊烛嗓音清清凉凉的，像温软细腻的白玉糕。
“啊？”
……
直至坐在劳斯莱斯内，段听祁都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他跟裴惊烛分明不熟的呀！
空气安安宁宁的，车内氛围实在太诡异了，段听祁脑袋埋得很低，假装全神贯注地刷着手机，试图用屏幕的微光来掩饰自己的无措。
【枸杞偷生】：我感觉我今天下午应该是中邪了！
【Y】：啊？这么严重吗？
【枸杞偷生】：很诡异啊，我去，莫名其妙跑来墓场就算了，还蹭了一个陌生同学的车。
【枸杞偷生】：就这么形容我一路上的反应吧——
【枸杞偷生】：哇，豪车，劳斯莱斯，我的天呐～
【枸杞偷生】：哇，好安静，我以为我们一直有话说～
【枸杞偷生】：救命啊，我为什么要答应他，现在车上有0个人愿意讲话，好尴尬啊！
【Y】：哈哈哈，没交情的人会这样的！
【Y】：不过你说的这位陌生同学是谁呢？我认识吗？
【枸杞偷生】：应该不认识吧，我们学校论坛的风云人物之一，具体是谁我就不透露了！
【Y】：这样啊。
【枸杞偷生】：我不行了，我真没招了[命苦.jpg]
【Y】：没事的，我猜他很快就会说话了[摊手.jpg]
就在这条消息弹出的下一秒，裴惊烛开口了。
润泽如玉的声音在段听祁头顶响起，含着丝丝缕缕的旖旎暧昧，轻描淡写。
“去我家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雨水（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