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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的第一百零一次盛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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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里光影疏离,奇怪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地上的泥土像是被新雨浸润,黏腻地粘附在鞋底,凌乱地雕刻下模糊的脚印。
姜婺想回家。
迫切地想。
再有两个多月便是中秋,妈妈每日打来的电话却像是归期就在明天般。
小区的花圃翻了新,家附近的商场新开了一家时髦的奶茶店,冰箱上层已经屯满了姜婺爱喝的饮料……生活的琐事像是开光手串上的珠子,被一个个电话连接,变成夜里安心入睡的甜药。
姜婺看向手中此刻毫无用处的手机,没有熟悉的电话声响起,也没有令人雀跃的信号格。
“咻——”眼前的树干猛然被一只苍劲有力的快箭射中,箭羽还在伴随着弓箭的弦声而上下振动。
姜婺愣住了半秒,游离现实已久的耳朵恢复了对于未知世界的灵敏——
有脚步声在靠近。那脚步声很轻,却因为脚步的主人过于沉重,连箭声与风声也盖不住皮肉与沙砾瓦石摩擦的“沙沙”声。
野人……追来了吗?姜婺吞下喉咙间的口水,屏息,小心翼翼地侧头瞥向身后。
猝不及防般,姜婺对上了一道目光,那双眼在黑暗里闪烁着紫金色的光彩,眼眸之下,尖利的獠牙沾满了猩红色的血液。
好消息是,来的不是方才的野人。
而坏消息是,这面目可怕的巨兽看起来是比野人还恐怖的存在。
姜婺不知道现在是该撒腿就跑,还是装作不会动的摆件般祈祷奇迹发生。
但可以确定的是,巨兽没有给姜婺抉择的时间,便直直朝姜婺所在的方向冲来。
前方是窄道,已无路可逃。
姜婺想起刚刚飞出的箭。有箭,那么附近必定有人存在。
“救命——”姜婺几乎用尽了全力在呼喊。
长途跋涉已使得姜婺体力透支,她自知跑不过巨兽。在这个还摸不清情况的诡秘世界里,姜婺恍若游戏里任人摆布的NPC,不同的是,游戏里有氪金可得的复活键,而在这里,姜婺只能去赌一个好运气,去赌故事关键时刻英雄会出现,去赌渺小的路人甲也能得到上天的眷顾。
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那也太亏了吧。姜婺的脑中闪过“一女子于酒店内身亡”的新闻标题。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大结局。
马蹄声踏破落叶而来,身着褐白色毛绒短袄的姑娘松开右手,满弓的飞箭自高空穿云而下,正中巨兽的眉心。只见其抽出腰中长鞭,向空中看似随意一甩,便忽地缠住姜婺的腰际,马蹄落地,白马掠影闪过,下一刻姜婺便被一股力道拽上马背。
“抱紧了。”面前的人朝着巨兽的方向拉弓再射了一道,回身确认姜婺已在马背上后,便掉转马头朝密林深处飞奔。
身后巨兽的嘶吼惊起丛林里安静栖息的鸟儿,身前人柔顺的长发随风抚摸着姜婺的脸颊。姜婺虚虚抱着骑马女孩的腰,心里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待听不见巨兽的怒吼后,女孩勒马停住,从身前的行囊里掏出了条厚毯子,“我出来没带旁的衣物,这个你先披上吧。”
姜婺接过女孩手中的毯子,来不及发问,马儿便已继续飞驰。
“我们去哪?”姜婺的话被风声淹没,吃进喉咙的空气有些冰凉。
女孩没有停止策马,目光追寻着天空下浮动的金色光点,耳朵仔细分辨着姜婺的发问。
“安全的地方。”女孩拍了拍马腹,马儿的鬃毛舞动地更加快速,“我们部落。”
“我要怎么称呼你?”
姜婺一边放大了声量,一边试图单手将毯子裹至身上,下秒却身子不自觉地向后仰去。一只手几乎是同时向后而来,抓住了姜婺的右手手腕。
“小心点。叫我青禾就好。”女孩提起缰绳,马儿减缓了前行的速度,“你先披好。”
“这次出来过久,天快黑了,我们得快些返程。这次是要真的抓稳了。”青禾侧头,墨蓝色的眸子盯住姜婺的眼睛。
“嗯。”姜婺紧忙抱住了青禾,手腕处残留着的温度还在扩散。
不知过了多久,丛林里奇怪的鸟声彻底消失,天空变得亮堂堂,巨大的空地处,金色的光柱耸入云宵。像是早已预演千次万次般,马儿毫无犹豫地冲进光柱中。
白色充斥了整个世界。
岩石被厚重的白雪覆盖,间或露出的青灰色成为原野里不易寻得的另一种色彩。鱼儿在被冻住的澄澈湖面下懒倦地沉浮,马蹄也踏不破看似透明的冰层。
风中夹杂着雪,姜婺感觉睫毛下一秒便会结霜。
在山的另一面,一双灰蓝瞳色的眼睛视线未曾离开脚边血红的半开花苞。红色映照在那双眼睛之中,闪烁的眸光如同被搅动的平静大海。
“来了。”眼睛的主人喃喃自语着蹲下,泛凉的手指轻触过花瓣的边沿。只一瞬,他身躯颤抖,继而便起身离去。
雪水顺着极细的山渠流下,像是被牵引般全部涌向刚刚男人触过的花苞。漫天的雪原之上,一抹红色绽开,红到发紫的脉络爬满了舒展的花瓣。
马儿在一个看似村落的大门处停住,青禾翻身下马,顺势牵住姜婺的手,让其搭着自己的肩慢慢跃下。
岩石搭建起的房屋错落排列着,毛皮做的门帘挡住了外头的风雪。
青禾牵马在前,姜婺裹紧长毯,好奇而又谨慎地打量着村落里一路的光景。
高大的男人们在石块半围起的空地挥斧劈柴,一旁已整齐堆满了规格近乎一致的木条。迎面而来的道路上,有猎夫打扮的人一前一后抬着只中箭的动物,看起来像头牛。
青禾将马栓在稻草作顶的马场,几个年轻的妇女有的在马场中间拌着草料,有的用梳子状的木制工具给马儿梳着鬃毛。
“青禾,回来啦!”抱着装满稻谷的圆盘簸箕的白发老媪刚从谷场返回,见到青禾与其身后的姜婺后笑眼盈盈道,“这位小姑娘是?”
“是客人。奶奶,我先带她去找长老们了。”
“好好好,你慢些走。”
村落中央燃着篝火的圆形石屋内。
“这外面带回来的人谁知道底细,之前又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可结果呢?依我看,万不可随便将这姑娘留在这里。”长满络腮胡的黝黑汉子未等其他人开口,便急脾气地做了个定论。
银白长发的老者佝偻着腰,右手摸着齐胸的胡须而沉默不语,好似陷入了一段冗长的陈旧回忆之中。一旁挽发的中年女子自姜婺一进来便直直盯着她的脸,如同要将姜婺整个看穿一般。
青禾站在姜婺前方两步远的位置,近到姜婺可以看见她背在身后反复摩挲的指头。
“智者,你说呢?”坐在柔软毛皮铺就的椅子上一直闭着眼的年老妇人拄着木制长拐,终于睁开了眼,望向石屋门帘的方位。
姜婺顺着那个年老妇人视线的方向看去,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高大男人正缓缓推开门帘走入。斗篷帽子遮蔽之下,那男人的上半张脸起先难以看得真切,待其经过石屋中心的篝火时,一瞬的光亮在其脸上流转变换,火光映照之下的瞳孔微微收缩。
“鹤婆好像算准了我在门外呢。”男人忽而背过身去,目光像算准了般落在姜婺身上,只几秒,他回身环顾方才或争论或沉默思考的众人,“这姑娘,是天外来物。”
络腮胡男人待话音刚落下,便上前道:“智者莫不是当我们是傻子,你说是就是吗?”
“图巴勒!”被高大男人称为鹤婆的年老妇人用拐杖重击地面,浑浊的双眼打量了许久,锁定向姜婺,“那智者说,此人可留还是不可留?”
“留之,或有意外之喜,驱之,或有命中之劫。塔索言尽于此,剩下的,各位长老们定夺便是。”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转身朝门帘处走去。
银白长发的老者像是做了某种决定般开口,“青禾,你给这位姑娘找个下榻的地方吧。”
青禾背在身后的指头停止了摩挲。
“按白髯老头子说的做吧,再寻些保暖的衣物,别冻坏了客人。”鹤婆又闭上了眼,好似睡着了般。
姜婺松开藏在长毯下紧攥的拳头,回想起被人唤作智者的那个男人。
光亮笼罩下的那双眼,姜婺只一瞥,竟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岁月的河流里早已遇会过千次万次般,不用再去认真辨认细节,只凭感觉就可体会到命运的吸引。那是一种从心底最深处陡然生起的吸引,哪怕看似陌生,哪怕看似没有缘由,却真真实实地有一丝荒谬而笃定的确认。
奇特的感觉,陌生的熟悉……像是被系统设定好了情绪般,姜婺脑海中浮现起无数穿越小说的桥段。
或许,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自己离开这个奇怪世界的关键所在?
屋外,塔索独行在回居所的小路,手中握着几株刚采的覆雪野花。黑色斗篷下灰蓝色的双眸闪烁,里面装满了落日的霞光。
硕大的太阳渐渐消失在雪原尽头,把所有的生机交由火光见证。
小径上被拉得很长的影子,和往常一样只有一个。
小径上被拉得很长的影子,今天见过了冰岩缝隙中最美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