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派对纪元》故辞已昔年

3、我就当你在替我祈福了

　　雪原的夜由极净的黑暗组成，仿佛世界本就一团混沌。

　　姜婺被安置在青禾居所后的小石屋内，屋子的窗口镶着一块完整的圆形冰层，透过厚冰仍可见到屋外的光景。

　　困意袭卷而来，姜婺顾不上思虑其他，缩进厚毛毯铺就的床褥，只一会便入了梦境。

　　梦里，是无法逃脱的封闭电梯，每个楼层的按钮都泛着红光，上行的电梯却无片刻停息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的门开了。电梯外，是没有边际的天台，天台上，寂寥无人。几乎是下意识般，姜婺想要迈步走出电梯，可随即感受到一股力量拖拽着自己的双腿，像是要拉着她一同坠入深渊。电梯在这时急速下降，门却如同生锈般没有关闭，姜婺眼见得电梯外景象变换，水泥搭建的城市规则轰然倒塌，数不胜数的嘶吼与凌烈的呼喊充斥着双耳，冒着亮光的眼睛悬浮在空中，黑烟般的魅影化作团雾……

　　纵使是在梦中，那份失重感依旧真切，仿佛要将人锤入地底深处。

　　姜婺想开口，却发现喉咙早已失声，就连用手拍打着电梯的铁壁，也没有丝毫回音与应答。

　　只一瞬，没有尽头的白将整个世界吞噬，茫茫如虚无。

　　姜婺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下一秒，真实的痛楚随着手指的脉络钻入血液，跳动的心脏节奏愈紧。

　　大脑一瞬清醒。姜婺睁开眼，屋外的日光透过冰窗照入床榻，看起来是暖洋洋的颜色，用手去触碰却是一片冰凉。

　　居然还在此处。姜婺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手臂却有着抬不起的酸痛感，循着光望去，她才发现方才翻身时右手手背击中了石壁，手背处正泛着红肿。

　　来时的帆布包整齐地摆放在床尾。趁着亮色，姜婺从包中掏出一个个物什，恍若仓库清点货物般厘清盘点。

　　手机，还在。虽然魔幻般地只剩了个拍照功能，日历时间都消失于屏幕之上。

　　工作证，还在。照片上的姜婺露出得体的微笑，姜婺此刻却觉得那是年轻的自己在嘲讽今日自己的情状。

　　纸巾、压片水果味薄荷糖、唇膏、气垫、解压捏捏、巧克力棒……姜婺细数着帆布包中的东西，从垫肚子的点心到生活用品，竟好像一个都没少。

　　“嘘——别吵，那个姐姐还没起床呢。”

　　“我知道，我很小声的。”

　　“我阿妈说，塔索哥哥昨天在长老大会上说，这个姐姐是从天上来的仙女呢。”

　　“达达，仙女是什么？”

　　屋外传来阵阵躁动，听着声音像群孩童。

　　“你们这群小崽子围在这干什么呢？”

　　“青禾姐姐，我们在等仙女姐姐起床。”

　　姜婺犹豫着是否该出门露面一番，终究是裹上个毛毯披风往屋外走去。迈步一半，又想着多少该给人备些见面礼，折返回床榻，从倒出的一应物什里抓了把薄荷糖及巧克力棒，用手肘推开石屋的门帘。

　　青禾仍穿着昨日的褐白色毛绒短袄，手中捧着件鹅黄的毛绒长衫，雪花落在少女斜斜编起的发辫上，如同装饰的冰花。

　　见姜婺出来，屋外的四个孩童像向日葵见到日光般抬头，浑圆的眼珠里闪着亮光，叽叽喳喳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青禾打断。

　　“抱歉啊，小孩子不懂事，吵到你了。昨日匆忙，忘记给你准备衣物了，这是我多的衣服，你看看是否合身，不行的话我再去换。”青禾一脸歉意，将搭在小臂上的长衫递给姜婺。

　　“没事，我本来就醒了。”姜婺用手臂接住长衫，微笑道，“再说了，他们都很可爱。来，这是姐姐给你们的。”说罢，姜婺摊开手掌。

　　“仙女姐姐，这是什么？”名为达达的女孩大步上前，指着姜婺手掌里的糖果与巧克力，其余三个豆苗似的孩童亦步亦趋，相互咬着耳朵低声说话。

　　姜婺将长衫搭在肩头，撕开一颗水果糖的包装，示意达达闻闻，“这个是水果味的薄荷糖，哦不对，你们这应该叫果子，就是果子味道的糖果，你们吃的时候不用咬，就只是含着就好了，它自己会慢慢化开。”

　　“这个呢，叫巧克力棒，没力气或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些，就会快乐一些啦。”姜婺索性将所有糖果及巧克力全部堆积在一旁的石头上，空出双手来，只拿起根巧克力棒。

　　“总之呢，这些都是好吃的，现在都给你们啦。”姜婺摸了摸达达的脑袋，笑得如沐春风。

　　孩童们得了首肯，攒聚成一团，学着姜婺的模样打开包装，将糖和巧克力往嘴里送。

　　“要说什么呢？”青禾低头望向孩童们站立的方向，右手指了指姜婺。

　　“谢谢仙女姐姐！”孩子们的嘴里的东西还没吃尽，鼓囊着腮帮，喊出的声音并不整齐，还有些奶声奶气的拖延，可听着却使得这冰天雪地暖了许多。

　　“好啦，去玩吧！”姜婺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剩下的一颗糖塞入青禾的掌心，放低了音量，“你也尝尝。”

　　孩童们手捧着糖果及巧克力四下散开，一路跑一路嬉戏，在寂寥的雪原之上留下几串相互交叠的脚印。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地过，姜婺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雪原里的生活像极了语文课本中的桃花源，不与外人交谈，自成一套体系，村民们的生活简简单单，吃饱穿暖就已经是种幸福。

　　姜婺跟在青禾的身后，今天替村东的几位奶奶穿针，明天学着几位孩童用韧草编着花环，已几乎将村子逛熟。本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老祖宗智慧，姜婺将包中并不关键的物件一一送出，部落里的小孩一日比一日喜欢上姜婺。

　　有许多个瞬间，姜婺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成了这雪原里本生的一员，日子仿佛本来就该这么过，之前的世界才是一场梦。但姜婺知道，包中已无什么用处的手机和工作证亦一直在提醒自己，那才是她应该回去的地方。

　　姜婺常常在回石屋的路上遇见那个被村中众人称作“智者”的人，日日打着照面，却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交流。

　　这夜，雪原不再是极夜模样。天边流动着绿色的霞光，道道流星状的银白划过苍穹。

　　青禾同姜婺说，这是雪原的春日即将到来的讯号，这天，村里会有一场篝火夜会，人们载歌载舞，庆祝远山的冰雪渐渐消融而长出绿意，希望村民外出打猎能有番大收获，祈祷来年庄稼长势大好。

　　青禾拉着姜婺前往篝火夜会。

　　村落中央的广场人山人海，代表着生机的火光随晚风跳动。干草堆同圆木点起的火柱立在广场四周，整个广场如同星阵。

　　“仙女姐姐！”达达首先望见了姜婺的身影，紧接着跟来一群孩童，朝着姜婺所在的方位跑来。

　　孩童们将姜婺团团围住，直至姜婺低下身来一一与他们拥抱才肯罢休。

　　鼓点一霎有规律地响起，头戴鸟羽发冠的祭司脸上涂着红绿色的油彩，眼眶被烟灰画成黑墨般，脖子上的象牙项链映射着火光。祭司自边角走向广场中央，一路走一路念念有词，左手摇着石铃，右手举着根带叶的枝干，绕着篝火起势。

　　本四散的人群一瞬向篝火靠拢，许多人手里皆捧着碗清水，右手拿着小树枝，随着祭司石铃的节奏挥舞沾了水的小枝。

　　“这是在做什么？”

　　青禾不知何时取来两个木碗同两根小树枝，将其中一副递给姜婺。

　　“族人信仰水火交融能得平安，这是在祈福。你也可以试试，不愿意也无妨。”身后响起道略显低沉的男声。

　　“智者。”青禾向姜婺身后的人作了个俯身礼，便汇入了前端的人群。

　　姜婺循声望去，是那日觉得有些熟悉的男子。那男子今日穿着件齐膝的黑袍，未着斗篷，露出满头银蓝色的长发。发如丝质绢物柔柔垂下，在火的照耀下显出极度的光泽。

　　见姜婺无言，塔索向前跨了一步，灰蓝色的双眸微微眯起又一瞬展开，如同深海没有尽头，“你看起来兴致不是很好，是有什么烦恼吗？”

　　“我在想，你究竟是谁？”塔索很高，姜婺无法与之平视，只能上前一步、踮起脚尖，直直盯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塔索发出轻哼的声音，低下头颅，浅然笑道，“重要吗？”

　　“他们说，你是智者，那你知道些什么？关于我的。”

　　“村里的孩子们很喜欢你，这个算吗？”塔索歪了歪头。

　　“不算。”

　　“那我也挺喜欢你的，这个算吗？”塔索俯下身来，垂下的头颅与姜婺之前的距离愈加靠近。

　　这是什么狗血小说套路吗？现在看的电视剧都没有这么老套的。姜婺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趁转身时才悄悄白了塔索一眼。

　　姜婺包中剩余的日抛隐形眼镜早已用光，虽一旁点了火柱，脚下的路还是看不真切，没留神踩到块不平整的石头，左脚猛地扭到，眼看便要控制不住平衡。

　　又要平地摔了！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姜婺在心里暗想。下一瞬，一双冰凉的大手拉住了自己的手腕，将自己往那个方向带。

　　来人动作极快，姜婺只觉得脑袋撞到个柔软的物什，下一刻便借着那股力站定。右手的树枝刚才卸了力，掉落在地，左手紧握的水碗虽还安然置于手中，碗中的水却溅出大半。

　　“小心些。”塔索收起方才的戏谑模样，轻轻松开握住姜婺手腕的右手，继而指了指自己被水沾湿的衣袍前襟，“我就当你在替我祈福了。”

　　山崖天际。

　　血红色的霞光涌现，陨石坠入冰洋，挣扎了片刻，还是熄灭了亮光。

　　山崖上的小屋内。

　　石桌上摆放着石瓶，石瓶里插着的野花被扯下了几片花瓣，脱离花体的花瓣枯萎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