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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指点迷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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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三两银子的事,我粗算一下这客栈每日的流水都不止这些,掌柜何必计较这点细枝末节。”男子依旧恬不知耻地笑着,“不会为了这点银子要去押我去告官吧。”
见此人如此张狂,沈清晏先是一阵牙根痒痒,又是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真如胖师傅所言,这西川的衙门是个浑水池子,里头皆是一干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
“我是不缺这点散碎银子,只不过,我不喜欢有人像蚂蝗一样趴在我身上喝血,狠狠心拍掉几头,好叫剩下的都识趣绕着点走!”
江盈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话毕,她缓缓起身,像是端详一个稀奇的物件一般,一寸一寸地打量着这张丑恶的嘴脸,眼神中看不出一丝半缕的情绪。
刘老赖想必也被这眼神盯得发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半步。
“既然你是个没脸没皮的,就别可惜了这衣裳。”
江盈玉绞着衣领将人扯到眼前,然后又轻轻松开,用手背替他掸了掸灰。
“我拿去裁成一块一块放厨房当抹布使,都比穿在你身上有用处的!”
随即,江盈玉伸手一招,管事与小厮立刻将人一左一右挟住,紧接着便三下五除二卸下了刘老赖的衣带。
“你你你!你不怕落个欺侮的罪名!我可告诉你,我这上头有人!”刘老赖张牙舞爪道,“到时候你们几个可吃罪不起!”
“这儿离衙门二里地,你且去!”江盈玉勾了勾唇,“到了知县面前,我只说我是拿了三两银子买你这身衣裳。”
江盈玉刚说完,左右两人便不与刘老赖客气,合力要将他外衣脱去。
胡乱拉扯间,衣服内层被翻了过来,靠里处有一个用黑布头缝的口袋。
管事眼尖,不由分说便从口袋里摸出了几粒碎银子,掂了掂道:“最多不过二两。”
“那……”江盈玉半眯着眼在刘老赖身上扫着,“让我想想,给你留哪件……”
“等下等下!我还有我还有!”
刘老赖见要动真格,立马叫住要动手的两人,慌里慌张地翘起脚,拔下鞋子一倒,咕噜咕噜又滚出几粒银子来。
真是深藏不露啊——
沈清晏听到大大小小嫌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送走了刘老赖,沈清晏又跟着江盈玉去几户老主顾的家中坐了坐。
有厚道的,江盈玉委婉暗示几句,管事再敲敲边鼓,便自觉把赊账还上。
也有硬骨头的,三人便轮番唱红脸白脸,故技重施,最后也老老实实把银子掏了出来。
“这五十两银子放你这,明日给大家发月钱,”江盈玉长舒一口气,精疲力尽道,“那批新来的杂役,还得辛苦你立立规矩,这样的事不能再出了。”
严管事接过银子,面露难色道:“明白,可这……”
“我知道不够,可这月钱一拖,下面的人就没心思干活了。”
江盈玉抹了一把脸,将发髻上唯一一支凤头金钗拔了下来,抚了抚上头栩栩如生的牡丹后,递到高管事手里。
“这个送去典当行,找夏侯言,他是个识货的,不会为难你。”
回了客栈,沈清晏等其他人都散了后,叫住了江盈玉。
“掌柜的,我这还有些银两,可以先拿去应应急。”
“看来我还真得教教你怎么算账。”江盈玉轻笑一声,缓缓道,“虽说这几家客邸一日流水加起来有二三十两,可这客邸哪一处不用花钱。”
“房间里的烛火、热汤、熏香,厨房里新鲜的吃食,到了月中还要给伙计们发月钱,一个月下来账面上也至多剩一百两。”
“那又如何?”
说实话,沈清晏觉得自己并不缺这几十两银子,说是借,还不还其实无所谓,只是想救急而已。
那支凤头钗光华夺目,凤嘴衔着的流苏下边还坠着两颗光滑莹润的珍珠,一看便知是不俗之物,且掌柜日日都佩戴在头上,可见其珍重。
为了几笔糊涂账,不值当。
大堂还有几桌客人没用完晚饭,江盈玉带她进了隔间,将门掩上。
随后便不见外地披着张毯子,翘脚躺到摇椅上。
躺上去后又像是嫌屋里太亮堂,但又不想起身吹灭两支蜡烛,便用宽大的衣袖盖在脸上,仿佛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我借了你的钱,最少也要等小半个月才能还上,可你不日便起行,我如何还你?”江盈玉声音沉沉,仿佛是从极远处飘来的,“小姑娘,别这么善心,要被人骗的。”
“诶,你……你可别胡说!”沈清晏忙不迭地矢口否认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姑娘!”
“凭你这份仗义,还有你头发上山茶油的味道。”江盈玉将袖子往下移了移,露出了一双狡黠的眼睛,“就瞒不住我——”
“诶……”
沈清晏以为自己的伎俩已经精湛到能瞒天过海了,毕竟与裴颂朝夕相处这么多日都没露出破绽,不免松懈了下来。
没想到百密一疏!
昨日她篦头时察觉到发尾干涩了不少,想来应该是西川不如盛京湿润,且这一路奔波也没功夫打理。
正好今早上街闲逛时发现有个卖山茶油的小摊,说是从岭南进的货。
想起自己以前钻研古法制菜时学了个以油养发的妙宗,从前在家用的是桂花油,好奇这岭南的山茶油会不会效用更佳,便买了一小罐回来试试。
江盈玉同为女子,自然轻易就抓到了她的猫腻。
“掌柜的果真是……心细如发……”沈清晏被戳破了底细,一时手足无措。
“不是我心细,是你打扮得太拙劣了。”江盈玉用手指搓了搓自己的眉毛,“和狗尾巴草一样 。”
沈清晏闻言噎住,她上次吃涮肉吃得满头大汗,洗脸时不小心擦掉了,后来自己对着镜子画了半个多时辰,才画好这两条对称的“狗尾巴草”。
“我就说,那位小官人怎么半夜上楼顶吹笛子,原来是这个缘故——”江盈玉意味深长地朝沈清晏笑了笑,“他还算个君子。”
经江盈玉这么一提,沈清晏突然回想起那夜精妙的笛音,虽说半道戛然而止,但更显余韵悠长。
竟然是裴颂所奏,沈清晏觉得出乎意料,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赏月吹笛,像是裴颂的做派……
但看破不说破,不太像他的作风。
沈清晏正思绪纷乱着,没注意到江盈玉胳膊肘靠在躺椅扶手上,歪着脑袋细细端详着她的脸。
“我仔细一瞧,你模样还挺周正的。”
沈清晏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一阵旋风裹着卷上了三楼。
江盈玉的房间居三楼的正中,左右各三间储物间。
刚进门,沈清晏便不禁暗暗咋舌,这房间虽只一人用,却足有她住的三四倍大。
靠墙是整面的紫光檀木架,被经书典籍填得满满当当,看上去有千卷之数。
“你在每一家客邸都置了屋子吗?”
江盈玉莞尔一笑道:“哪费得了这么多心思,只收拾这一间就把我累够呛了,若不是为了这扇窗,我也不肯轻易挪动的。”
随江盈玉指的方向看去,层层叠叠的翠绿拥着一簇又一簇的鹅黄,像是一群穿着青罗裙的姑娘,在外头腼腆地互相推搡着,但没一个敢跃窗而入。
“别愣着了,快过来,这藕荷色挺衬你的,换上试试。”江盈玉柔声唤道,“我再看看有什么适合你的发簪钗子之类的。”
沈清晏被支使着转了好几圈,又抬起胳膊上下比划了一番,比照尺寸差不多后,正要到屏风后边换上时,突然被一处吸引住了视线。
“现在这匣子里都没剩两件了,要是以前,保准让你挑花眼。”
江盈玉还在各个格子里翻找着相配的首饰,沈清晏便将整个妆奁举起来上下左右看了一通。
“这妆奁和我母亲留给我的那只好像。”
江盈玉盯着妆奁上展翅欲飞的彩凤,迟疑片刻后开口道:“可能因为这凤戏牡丹是前些年京城时兴的纹样吧,当初母亲给我找良匠打了一对,随我出嫁。”
“诶,那这店怎么就你一个人在打理?”沈清晏疑惑道。
“我家官人早几年便走了。”江盈玉抿了一口茶,眼尾泛起淡淡的红,“他在世时,客邸一直经营不善,年年都是拿家底去补贴,最后这几家店都只剩个空架子。”
“凭掌柜你的才能,怎么会让生意落到这步田地?”
沈清晏见今时今日客邸如日中天,根本想象不到曾经萧条落败的景象。
莫非……掌柜的官人是个专横的独夫?
“我们两家因着生意往来,我与官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后来他家道中落,我们家仍念着往日的情分,不仅给我备了厚厚的嫁妆,也将这几家客邸归入他的名下,盈亏从不过问。”江盈玉眼眸下垂,缓缓道。
“我既是下嫁,官人便觉得再不能让我劳形,只管安心在家中弹琴赏花,外头的事他自己能料理妥当,但我从小帮着我父亲打理生意,怎么会看不出他的窘境,自从成婚那一日起,我这心一直都是悬着的。”
沈清晏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也被触动了几分情肠,但她又是个不会安慰人的,犹豫半晌后,微微起身挪了挪凳子,靠近之后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江盈玉惊诧地抬起头,张了张唇,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但沈清晏似乎听到,久覆的积雪在无声消融。
“后来有一年我过生辰,他不知从哪学了套戏法,挥了挥衣袖,给我变出了支金钗,是我最喜欢的凤戏牡丹。”江盈玉说到一半,哽咽了一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坠了下来。
“他刚俯身为我簪上钗子,就猛地咳出一口血来,从那日起便缠绵病榻。
“怎会如此,之前都没一点征兆?”
沈清晏紧紧握了握江盈玉的手,眉心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他打小身体便不爽利,是个在药罐子里泡大的,那段时间厨房日日送些乌漆漆的汤水到房里,我不放心,私下偷偷去问,他们也只说是郎中新开的补气方子,都怪我不仔细......”
江盈玉攥着帕子抹去眼泪,又扯出了张笑脸。
“不说这个了,徒增伤悲,去,快去,把衣服换上给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