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有座逍遥楼》kaee

10、互为良师

　　“就算要扮成男子，也不至于穿那些粗布滥衫。”
　　江盈玉拿扇柄支着头，将她由上到下细细端详了一遍后，颇有些惋惜道。
　　“我既没随从，又不会武功。”沈清晏顿了顿，“若是穿戴华贵，容易招来祸患。”
　　“靠偷盗抢掠混饭吃的，个个鼻子都比豺狼还敏锐，就算你把金银财宝吞进肚子都瞒不过。”江盈玉嗤笑一声，“至于你要打交道的，大多先敬罗衣后敬人。”

　　沈清晏默默听着，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在蜀地上岸时遇到的船夫。
　　这么说来，好像是有几分道理。

　　“说起这个，我一直有个事想请教掌柜的……”沈清晏道出了自两人第一次见面起，便不得解的疑惑，“如今世道少有女子经商，你当时接手后是如何服众的？”
　　江盈玉几乎不假思索，便答道：“自古经营，只论能力，不论男女。”

　　“我原也不认为男女有别，可似乎现在世道当真如此。”
　　紧接着，沈清晏就把工人罢工的事倒豆子般说与江盈玉听，几乎可以说事无巨细，桌上的茶壶都喝空了一半。
　　后者不打断她，只笑意盈盈地拿着那把缂丝扇替她扇凉。

　　沈清晏仰头将杯中茶饮了个干净，连喘口气都顾不上，就追问道：“若是你，遇到这样的事，会怎么做？”
　　“你今日也看到我处事的作风了，猜猜看。”江盈玉撑着头，长长的睫翼垂了下来，声音不疾不徐。
　　沈清晏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兰桂书院，她与孟望舒一同被扣留下来。
　　程夫子就躺在他那张旧得发硬的藤编摇椅上，半眯着眼睛，查问她们的功课。
　　那声音还要拖沓上几分，叫人听得忍不住打哈欠。

　　沉吟片刻后，沈清晏开口答道： “掌柜的……自然有言辞应对他们，然后将人全都裁撤下来，换一批更能干的。”
　　“呵，若是我，他们不会有这个胆子！你以为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脸，是因为你是个年纪小，不经事的女娃子？”江盈玉冷哼一声，“是欺软怕硬！看准了你是个搓圆捏扁都不吭声的面团子！”

　　沈清晏虽轻轻偏过头不言语，心里却觉得这番话有几分道理。
　　一开始那些个工人看到她是女子时，个个脸上都显露出讶异之色，但还算得上言辞和气，举止恭敬。
　　后来那个姓刘的工头提出她的那张图纸采用的建造结构太老旧，现下京城早就不时兴这套，又拿了一副新图样与她看，将其说得叫一个天花乱坠。

　　她对建筑是一窍不通的，身边也没个能帮着参详的人，懵懵懂懂地听完便允了，刚点头，对面人眉梢一动，当即笑得跟朵牡丹花似的。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工人，对着她提的意见指手画脚，她若是面上稍有犹豫，对方就滔滔不绝地讲起这么做的好处，似乎真是苦口婆心地为她考虑。
　　最后甚至指天发誓自己毫无私心。

　　自己也是猪油糊了眼，才会被这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家伙耍得团团转。

　　“我知道，你出身好，打娘胎起便顺顺当当的，没经历过什么风浪，自然什么事都好商量，可若是心软过了头，便不适合当东家，该去庙里当菩萨。”
　　“这话说得……”
　　沈清晏从言语中听出了一丝嘲讽意味，不刺人，却让她有些脸烫。

　　“面慈心狠也好，面狠心慈也罢，总之一句话就是，别让人把准了你的脉。”
　　说完，江盈玉便以扇遮面，两指扶着扇沿，一隐一显，朝沈清晏做了个变脸。
　　笑意盈盈与凶神恶煞，只在转瞬之间。
　　沈清晏满面的阴霾，经这一逗，霎时间弥散开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晏便寸步不离地跟在江盈玉身边，用心学着掌柜的派头。
　　江盈玉查看帐本，她便在旁研墨递茶，等江盈玉乏时便停下给她开个小灶，教她不同的账簿有不同的记法，如何记才能做到简单明了，心中有数。
　　顺带还被领着去了趟牙行，上一位卷款潜逃了，总要再找个补上。

　　“掌柜你自己就能做得又快又好，而且每十五日便收来，何必再找个人经手，多付一份工钱、多走一道流程不说，新招的也不放心啊。”
　　毕竟，连八家客邸的流水明细，江盈玉也只需一昼夜就能收工，这点账也只不过捎带手的事。
　　“这么说吧，难道因为你做菜的手艺好，以后开了酒楼，还天天守着一个灶台打转？”江盈玉举了一个通俗易懂的例子解释道，“像炒盘鸡蛋这样的小事，只管吩咐了交给下面的人做就是了。”
　　“再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沈清晏觉得自己这几天净是些傻问题，每次一问出口，都能得到江师父无奈的苦笑，但总能被解答。
　　前些日子经历的那些糟心事，现在想来也不算坏，要是她稀里糊涂地就当上了掌柜，指不定生多少乱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将这些棘手的乱麻都处理完后，沈清晏顺理成章地搬进了江盈玉的房间。
　　当然，是江盈玉提出的。
　　理由是店里人怎么能占客人的地盘，她舍不得少挣这份房费。
　　“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谁说你搬过来住就不用给钱了？”
　　沈清晏哑口无言，怪不得这一条街的买卖都是她的……
　　这哪是店主，根本就是债主！

　　“掌柜的——这儿有您一封信！”
　　两人还在笑闹着，一个瘦小的的男子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手里握着厚厚一沓信件，扒着门边高声道。
　　“趁早把你的骨头掰掰直，客人看着像什么样子，耍猴戏似的！”
　　江盈玉接过信，重重地往他背上一拍，没成想反被扮了张鬼脸，还没等她教训，便倚着楼梯一路溜了下去。

　　“真是笑给多了，新来的都敢把尾巴翘上天了！看我回头怎么收拾这几个不老实的！”
　　说完，江盈玉便垂眸往封筒上的名字看去，刚刚的愠色霎时间消散，脸上少有地露出俏皮的喜色，薄薄的胭脂慢慢染上耳尖。

　　“这么高兴，到底是谁的？”沈清晏见她笑意愈浓，忍不住问道，“看你眼睛都要笑合上了。”
　　“小时候我们邻里几个总凑一起玩，这是里面最小的那个妹妹！她上个月刚生产完，邀我去喝满月酒，看看什么日子，这个月的……二十二！”
　　江盈玉腾出一只手点着指尖默数着，脚下也不得闲地来回踱着。

　　“得带上上次从平京带回来的那几匹锦缎，还得去挑只漂亮的如意金锁，还有库房里那几盒野山参和花胶……”
　　正碎碎念着，江盈玉突然又把信举起来来回翻看，嘴角的笑意慢慢敛起，连画好的柳眉也跟着耷拉下来。
　　“你帮我看看这信，最后那几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劝我别去……”

　　“嗯？”
　　沈清晏疑惑地接过信，往她指的那几行字看去。
　　“若客邸事忙，无暇抽身，也不必介怀，日后亦有再叙之时。”

　　“说不定是怕你放不下手里的事才补了这一句，别多心……”
　　沈清晏说到最后，连她自己也犹豫起来，毕竟西川到蜀地只要一两日的功夫，若真是关系亲近，不会觉得对方连这点时间都腾不出。
　　这信里的话是一点儿挑不出错，但总显得生疏。

　　“也不怪她，上次我去她婚宴时与她那几个婶子起了争执，可能也是怕席上再见面尴尬。”江盈玉无奈地笑笑。
　　“起争执？”
　　“是啊，也不知她们是从哪听说我现在独身，硬是要将我给他们家大儿子续弦，还拉着我去她们席上，一桌人都围着看……”
　　说完，江盈玉又刁钻地补上一句：“还没说那男的呢，呵，我招伙计都不敢找这样的，往店里一杵生意起码降三成——”

　　沈清晏原本在旁边听着心里还有点憋闷，见她将此事当个笑料的轻蔑态度，便放心地追问起后续：“然后你当时就这么直说出来了？”
　　“我原本还想忍忍的，毕竟是长辈，总不好真气出个好歹来。结果我正想找个借口溜呢，那男的突然走到我面前开始打量起来。”
　　光是说还不够，江盈玉站起身用扇子挡住下半张脸，模仿起那人扫视的眼神。
　　算计、讥讽、不屑一顾……
　　直盯得沈清晏反胃。

　　“一开口那更是，好家伙——声音像破锣就算了，讲出来的话更是难听！先是说他们家里有好几亩地，我嫁过去便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江盈玉轻啧一声，“接着就把人挺得跟那挂房梁上的板鸭一样开始指指点点，说我身子骨太薄，不适合生养，胳膊腿太细，不适合耕地，还嫁过一次人……”
　　沈清晏听得头突突地疼，攥起拳头又无处泄气，环顾一圈后只能没辙地往桌上狠锤几下，又拉着江盈玉的胳膊一个劲地晃。
　　“你可别和我说你在那席面上光受这窝囊气了！”

　　江盈玉被晃得忍不住想笑，但手又被拉着没法拿扇子遮脸，只好撇过头去不看她，好一会才止住笑意开口道。
　　“我也只忍到这句——”
　　“于是我举起酒来，他可能误以为要敬他，也从桌上端了碗酒，碰完杯，我说——”江盈玉故意卖了个关子，“祝他早日遇到八字合的老黄牛喜结连理。”

　　“欸？”
　　沈清晏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转了个弯才恍然大悟是对刚刚那番话的讽刺，佩服地朝江盈玉竖了竖大拇指。
　　“最后那家伙还愣神着，我杯子里的酒便到他脸上了——”
　　话罢，江盈玉余光扫到了桌上的信纸，眼底的得意又转瞬为落寞，怔怔地望着那几行字。

　　“师傅，你这些天和我说了很多的道理，我也和你说一个吧——”沈清晏抿了抿唇，正色道，“天下任何要好的感情，最害怕的不是离别、不是争吵、而是误会。”
　　“她可能是怕你还介怀上次的事，特地寻了个借口，而你也以为你们因此生分了，若真不去，反而误会更深。”
　　“去见一面吧，会有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