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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客邸闹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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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大桌子!”
裴颂搓搓手,眼睛都放光了。
清蒸蟹、辣炒蟹、蟹酿橙、蟹黄豆腐,最后还凑了一道赛螃蟹,愣是把够六人坐的圆桌摆得有些局促。
沈清晏也是到今天才算明白,为什么酒楼里但凡带个“蟹”字的价钱都要往上翻一番,她光是撬蟹壳、摘蟹胃、剪蟹腮这一套流程下来,手到现在都是麻的。
裴颂也等不及坐下,便抽了筷子夹了一块颤颤巍巍的蟹黄豆腐送入口中。
“你有这手艺,莫愁前路无知己啊!可惜我这才疏学浅,否则定要作螃蟹赋一篇!”
眼看这人真的歪着头琢磨起来,沈清晏赶紧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赞美吹捧的话刚刚在厨房已经听了满满一箩筐了,她实在是消受不起。
“这一路上承蒙裴兄诸多照顾,今日备下这席面,聊表寸心——”
沈清晏以茶代酒,起身敬谢道。
“好酒好菜,何必伤怀,正所谓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裴颂说完,便给自己斟了满杯,“指不定我哪日又过盛京,那时候便是到了你的地盘,你可要得拿出上宾的礼遇来招待我!”
话罢,便仰头一饮而尽。
秋雨一向来得突然,总爱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沈清晏刚把裴颂送上了船,雨点子便淅淅沥沥落在船头的甲板上。
眼看有愈演愈烈之势,裴颂却没进船蓬,反而将佩在腰侧的长笛取下。
聚散匆匆不偶然,二年历遍楚山川。但将痛饮酬风月,莫放离歌入管弦。 萦绿带,点青钱。东湖春水碧连天。明朝放我东归去,后夜相思月满船。
缥缈的雨载着笛声越行越远,沈清晏依旧伫立在岸边。
她以为不过短短几日的同路,生不出什么离愁别绪,没想到待船行到水天相接处时,眼前还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沈清晏微微张了张嘴,把原本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慢慢收了回去。
但心里的酸涩依旧绵延着。
至此一别,山遥路远,难再相逢。
沈清晏自送了裴颂出西川,到隔天日上三竿,都未见到掌柜的踪影。
用了午饭,她实在是忍不住,找胖师傅一问才知,掌柜的已经好几日都是有一顿没一顿,他变着花样做的饭菜,也是只动几筷子便叫人拿下来。
“昨儿午后掌柜难得有胃口,让我煮些粥给她,我掺了些莲子、百合之类的进去,倒是喝了半碗,然后便到现在都没吃过了……”胖师傅忧心忡忡道。
沈清晏住了这两日,再迟钝也看出些头绪来,又从胖师傅口中知晓,他们这个店是一个月前从账房那儿盘过来的,他们这些厨子杂役也都是之前的旧仆。
掌柜原来名下就已有七家客邸,不短这一桩买卖,但当时这账房出价低了又低,掌柜觉着古怪,再三追问才得实情,原来是急着拿钱请医治病。
一时心软,便接手了。
“旧账一时半会也看不完,掌柜何必如此废寝忘食?”沈清晏不解道。
“旧账是不急,急的是旧债……”胖师傅剁菜的动作停了下来,招手让沈清晏靠近些,“那账房前两日将账簿余下的条目清完,便称自己这病没了指望,干脆回乡慢慢养着,这刚一走,就有讨债的上门!”
“可说欠了多少?”
“只听说有一个张口便是二百二十两,要知道这店买来才六百两!那人拿的还不是欠条,是这家客邸的抵押字据,若逾期不还,便要找官差来收去这店!”
胖师傅不遗巨细地讲述着事情原委。
“但这做生意原本也是东家背着西家债,南家又赊东家账,掌柜拿自己的家私填了窟窿,现在是想从账面上看看有没有能补上的。”
“否则下个月怕是几家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了。”胖师傅完了又补上一句。
“为何不上衙门,当面锣对面鼓将此事掰扯清楚?”沈清晏不自觉皱起眉头,忿忿不平道。
原是一片好心,没想到竟被这样算计,若是她遇到这样的事,定是要上公堂好好理论理论。
“西川这种小地方,衙门没那么好上,要么动关系,要么使银钱,不然谁会费力去抓人,谁会还你个公正?”胖师傅抹了抹鼻子,“再说了,人家拖得起官司,掌柜的可拖不起,七八十口人指着她吃饭呢。”
“不说这些了,手里活还得干呢。”
胖师傅忿忿地择下条青葱,摁在案板上切出了剁大骨的声响。
沈清晏听完了这些,心疼之余又多了几分钦佩。
虽然身上还压着千斤重担,可面上仍能与大伙儿谈笑风生,足有将帅之气!
只是这个节骨眼上要是不顾惜自己,将身子先亏损坏了,哪有力气与人周旋。
沈清晏正想着做些滋补之物好给掌柜的养精蓄锐,突然闻见一股浓郁的肉香,往锅中一看,却是道素菜。
“你这是在做鸡油笋?”
“有见识!这可是我们西川的名菜,吃起来脆而不干,嫩而不涩!是我学厨时一位老师傅手把手教的,也是我的拿手绝活!”胖师傅颇有些自得道。
沈清晏突然想起自己曾做过一道类似的鸡汤笋丝面——将鸡油焖过的细笋丝码在面上,然后浇上一勺清亮的鸡汤。
既有荤腥,也好入口。
隔间的门半掩着,沈清晏轻叩两声。
“总算来了。”江盈玉好一会才从账本中抽身,抬头见是她来,忙招手道。
沈清晏走到书案前,将面先搁到一旁,搬了张矮凳坐到了在江盈玉的正对面。
趁着她松活手腕的间隙,沈清晏立马眼疾手快地将册子收走,压到自己胳膊下边。
随后缓缓开口道:“你既然做了师父,不如先从看账本开始教,我学会了也可同你一起看,不至于你一个人太辛苦。”
江盈玉不急着拿回账簿,也不急着明确态度,只把面端来,先喝了两勺汤,又尝了一口笋丝。
紧接着就这么一声不吭,直到小半碗面落了胃,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夸了句:“你这手艺当真不错!”
“那我刚刚说的……”沈清晏见掌柜停了筷子,忙问道。
“只剩下几个月的了,有教你的功夫,我自己早对齐整了,我对你另有……”
突然,木门撞墙的巨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沈清晏转头看去,一个小厮正气喘吁吁地扶着门,艰难开口道:“掌柜的……出……出事了!”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先领我去看看。”江盈玉皱眉斥骂了一句,又转头朝她勾了勾手指,“你也跟着去。”
“这次又是为什么?”
几人快步往出事的客邸赶,江盈玉正好借这时向报信的小厮将事情原委问了个清楚。
“还不是那个刘老赖!前些日子掌柜您雇了批新杂役,他又钻空子来白吃白喝,完事就一句挂账上。按例管事今天要把账簿收齐了给您,结果正撞上他在店里,现在两人正较劲呢!”
沈清晏刚竖起耳朵,就见小厮飞快往她这看了一眼,又瞧江盈玉没多言,赶紧一五一十禀来。
“真是送上门的混账东西。”江盈玉微抬柳眉,含笑道。
离着客邸还有几十步远,沈清晏就听到好一阵吵嚷声,夹杂着几下拍桌声。
“这几日我手头紧,您就当行善积德,松松手宽限我几日——”
“等到了月底你再添一成孝敬我是不是?这几句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今日你不给饭钱,休想踏出这个门!”
“那也没法子,我现在是两袖清风,全身上下一个子都找不出来。”
沈清晏还没见人,但听着这口气和腔调,就已经看到了一副无赖的嘴脸。
她刚想不平几句,转头看江盈玉低声朝小厮吩咐了几句,紧接着小厮便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她与江盈玉到时,小厮正冷脸挎着一个嬉皮笑脸的男人,其他几桌的客人时不时便往他们那偷瞄一眼。
“你说你至于这样严防死守的,这么多人看着我还能跑了不成?”
男人边说边把胳膊往外抽,可小厮愣是死死铐住,岿然不动。
“哎呀,什么风把掌柜的都给吹来了,有些日子没见,掌柜的别来无恙——”
男人转头见到江盈玉,也一点没有心虚的样子,反而大方打了声招呼。
沈清晏终于瞧清男人的正脸,一时间,脑子里獐头鼠目、贼眉鼠眼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跳,光是看着就想让衙役带他回去领顿板子。
“这不是您这场东风吗——”江盈玉笑着回道,“我们店里菜做得可还合您胃口?”
刘老赖啧了一声,不吝啬地品评道:“还凑合,就是寡淡了些,我这人口重,吃起来少些滋味,上菜前忘给小二说一声了。”
这脸赶上牛皮厚了!
沈清晏腹诽完,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江盈玉还是眉眼弯弯,毫无愠色。
沈清晏正为这无赖恼火着,一个彪形大汉捧着一摞账簿走进大堂。
看样子应该是那位管事。
“掌柜的,齐了。”彪形大汉张口有如平地旱雷。
江盈玉朝小厮递了一个眼神,这人立马会意,跟着她将刘老赖押了过去,彪形大汉将账簿往两人中间的柜台一放,与小厮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
看这架势,俨然是场三堂会审。
沈清晏立马给自己找了个纵观全局的好位置。
“就知道您这贵人多忘事,还好我这闲人都一笔一笔记下来了,今日得空,我们一道算算。”
说罢,江盈玉敛了笑意,细细翻查起此人的账目,随后利落地拨动起算珠。
“六月四日至十一日,食宿共赊二两三钱,六月二十日,赊一百二十文,七月三日赊二百一十文,十五日赊一百三十文。”
“今日这桌饭菜一百一十文,加上三不五时从后院溜进厨房顺走的瓜果和新酒,凑个整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