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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圆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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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话说回来,溱州是有许多能工巧匠,但盛京那种人杰地灵的地方,什么样的酒楼盖不起来,何苦跑这一趟。”
经这么一闹,睡意早就顺着窗缝溜得无影无踪,裴颂搬了张圆凳坐到她床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原先在盛京时招过一批工人,可惜是群歪心眼的,擅作主张改了我的图纸,被我发现后还反咬一口说我刁难他们,说整个盛京没人能盖这样的酒楼!”
若是在半月前,有人提起此事,她必然是情绪激昂,恨不得连语气带动作地给对方重演一遍那些丑恶的嘴脸。
但现在,难抑的愤怒已经被时间涤荡,变成一股盛而不竭的力量,推着她一路大步向前。
“在他们之前,我也确实问过别人,没一个敢接手,只他们一口应承下来。”沈清晏轻笑一声,“若我多留点心,也不至于给自己挖这么大坑。”
“不怪你,是这帮人又蠢又坏,没福气干这等好买卖!说不定真正有缘之人还在后头等你呢——”
说罢,裴颂猛然站起身来,双手搭在她肩上,重重往下按了按。
难得见到他如此认真的神色,沈清晏没忍住低下头又笑了笑,继而连点了好几下头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对了,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想开一间酒楼啊?”
裴颂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很难闭上,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这个……”
沈清晏一时还真回答不上来。
记得她刚到盛京,第一次见识到那座闻名遐迩的鹤来楼。
外设琼楼玉宇,内有雕梁画栋,丝竹之音绕柱,鱼肉之香满堂,海纳四海珍馐,远迎八方来客。
那时她便打心里觉着,能将一座酒楼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是件了不得的厉害事
没有任何的犹豫、不确定与左顾右盼,自那一刻起,沈清晏便打定主意。
她要去做。
永安河畔的荷花灯,开元寺内的神仙真人,都听过她这个不敢与外人道的愿望,千千万万遍。
所以无论如何,就算是撞了南墙,她也要把墙砸了接着往下走。
“你心里有没有惦记过一件事?”沈清晏沉吟半晌,接着道,“就是那种……只要你不去干,便吃饭也想它,睡觉也想它,哪怕一阵风吹过,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它。”
“那不就是这个咯。”
裴颂一怔,随即摸出怀里的小册子,在两人中间晃了晃,笑道。
“嗯,你明白我。”
沈清晏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不必再多作解释。
“不过......小沈兄弟,恕我冒昧问一句,家里有人是做生意的吗?”
“嗯......家父在朝为官,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亡故了......”沈清晏低下头想了想,“外祖父倒是常年在长宁一带行商,不过搬到盛京后我们就很少见面了。”
“那过河之前,得先探探深浅——”裴颂又吊人胃口地顿了一下,“我看不如你找这的掌柜取取经,既然能盘下一条街的客邸,想来是有两把刷子的!”
“嗯,有道理,是该留下来好好学学,那你呢?你家里还有事,没法多留吧。”
“你前两天不是还嫌我老跟着你,现在我真的要先行一步了,怎么你还舍不得?”裴颂歪着头调侃道。
虽知终有一别,但没料到来得这么快,她以为至少是要溱州才分道扬镳……
想着,沈清晏心头突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不早了,你先睡吧。”
没等她回答,裴颂便撑地起身,径直向门口走去。
“诶,你去哪?”
“适逢十五,我上屋顶看月亮去——”
裴颂雅兴来得突然,屋内转眼便剩自己一个。
沈清晏躺在黄花梨木的架子床上辗转反侧,越想越睡不着。
裴颂所言有理,自己建酒楼时就屡屡遭挫,等到开张经营岂不更是两眼一抹黑!
可她与这儿的掌柜只有一面之交,人家为何愿意将自己的本事倾囊相授。
再者,这经营的门道,只靠十天半个月的工夫,学也只能学个皮毛。
真是翻过一座山,又来一道关。
沈清晏心里头正憋闷着,从窗外突然泼进一瓢银泉,照见了她手心的墨迹,已经干得有些发硬了。
刚刚玩叶子牌时,裴颂非说谁输一局要往脸上画一个王八,玩到最后脸上只看得到鼻子和眼睛。
沈清晏下床走到窗边的鱼洗盆前。
盆里落着一片莹润的圆月,手刚一碰到水面便成了零落的碎玉。
关于月亮有很多说法,有些是大人编出来哄小孩的。
沈清晏依稀记得其中一个,说是天上的月亮能听到地上的的心声,人们所有的相思和期盼都无处遁形。
今夜十五月圆,她有些想母亲了。
沈清晏已经快记不得她的模样,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和身上似有若无的桂花香气,她躲到怀里撒娇的时候偶有闻到。
以及加上挂在她卧房里那张,正值芳华时的画像。
她再怎么用力去看,也不过是岸上的人望着水中的倒影。
正对月伤怀着,上方倏忽间倾泻下清扬悠远的笛音。
曲调中没有幽怨的愁思,没有寥落的伤感,像是单单赠与眼前的景致。
沈清晏不觉被这笛音所引,旋即走出房间,循声去寻。
没想到刚到屋外,笛音戛然而止,反而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此时万籁俱寂,听得得格外清晰。
沈清晏靠在栏杆上往下望,发现楼下一个隔间半掩着门,往外透着明晃晃的亮光,要是她上楼时没看错……
正思量着,隔间里有人掌灯走了出来,沈清晏立马眯起眼看去——果不其然。
“小哥儿,能借厨房一用吗?”
沈清晏在环视一圈,虽然不大,但炊具都备得齐全。
里头就一个圆头圆耳的胖师傅,窄袖挽起,斜着菜刀将案板上的葱段蒜末刮起,撇进旁边的热油,菜料早在大白碗中预备着,一倒下去便同奏起来。
“噢噢,当然可以,要我搭把手吗?”胖师傅正抡着勺,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爽快地应道。
“多谢多谢,我自己来就成——”
“我在外头找你找了一圈,原来躲这来了!”
沈清晏刚找来个大铁盆,准备清理一下螃蟹,裴颂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侧,嘴里还嘎吱嘎吱啃着个苹果。
“这苹果哪来的!”
沈清晏停下手里的活,往放在案板旁的背篓看去,果不其然!
“篓子里的,掌柜的说厨房里若有现成的随便拿,我就不客气了。”裴颂不知缘由,还乐呵呵地给沈清晏指道。
“那是用来……”沈清晏朝大脑袋师傅那里看了一眼,紧接着贴到裴颂耳边道,“贿赂掌柜的,幸亏没只买一个!”
“啊……你就拿几个苹果贿赂,会不会有点少……”裴颂也跟着猫起身子,一副做了贼的样子,“要不要我再去给你买些别的?”
“现在讲不清楚,待会你就知道了。”
沈清晏摆摆手,示意裴颂到旁边等着。
“对了,掌柜的现下在哪里?”
裴颂想了片刻,道:“我刚刚同掌柜一道下了楼,问她客邸里哪有吃的,然后她给我指了厨房,就进隔间去了。”
沈清晏略略思索了一会,先找来一个大铁盆,将篓子里的螃蟹倒进去,水放到恰好不淹没的位置,往里搁一勺盐后,利落地端起撇到一旁。
“难怪你锤我时手劲这么大呢,原来是这么练出来的——”
裴颂边把苹果嚼得咔呲咔呲响,边含糊不清地调侃着沈清晏。
沈清晏没空搭理他,趁着螃蟹吐沙的功夫,她将苹果洗净留皮切块,同去核的秋枣与□□糖一齐放入盅里,隔水慢炖。
更深露重最易感风寒,从前大哥念书时常伏案苦读至深夜,一到了秋日稍不注意便发热咳嗽。
她留心到之后便从古籍中找到了这道苹果盅,见做法简单原本没抱太大期待,不想确有奇效。
沈清晏昨日还在烦心如何与掌柜拉近关系,眼前就来了个机会……
无论如何,她先抓住试试!
“真是笔烂账!糊涂账!”
沈清晏正欲敲门,听到里面传来好大一声怒骂,手下意识便缩了回来。
刚抬脚要走,她的眼前便突然出现了张怒气冲冲的脸,掠过一丝诧异后旋即变得笑意盈盈。
“这位官人可是来找我的?”
语气又如湖畔春风一般。
若她中间眨了眼,定会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
沈清晏暗暗咋舌,莫非这变脸还真是川蜀之人的傍身技,个个都练得炉火纯青。
“听闻掌柜不小心感了风寒,特地炖了苹果来。”沈清晏浅浅一笑,将炖盅递了上去,“一点心意,望掌柜的笑纳。”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官人有何见教?”
江盈玉勾了勾嘴角,这份殷勤实在来得突然,她可不敢贸贸然接下。
“那在下便不绕弯子。”沈清晏开门见山道,“掌柜的客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想必是深谙经商之道,我想虚心讨教两招。”
“你既要将我的看家本领学去,那便要认我作师父,不说三拜九叩,也得要有些诚意,只拿一只苹果来,未免小气了些——”
掌柜勾了勾唇,垂下的眸子眼波流转。
沈清晏眼看这事有戏,立马竖起三根手指,言辞恳切道:“自今日起,凡您来盛京,不论什么安排,一切花销由我包揽!”
话音刚落,沈清晏就看见原本堆在江盈玉眼尾的烟云一点点散开,自己仿佛听到了进鼓登台的声音,直击耳膜。
“空口无凭,白纸黑字落下才作数。”
一个吐沫一个钉。
落笔时,沈清晏脑子里只剩下这句话。
“你这名不赖,就是这字……我拿鸡爪子沾了墨写都比这好看百倍。”
江盈玉捏着这张“鬼画符”,啧啧啧了好几声。
沈清晏听到这不免汗颜,这些年大哥寻了不少字帖给她练,只可惜她先天没通这窍,临摹时还算有四五分形似,到自己写时撇捺便兄弟阋墙了。
终于一锤定音,沈清晏此时好学的劲儿就和刚烧好的滚水似的。
可江盈玉却说自己要先回房歇歇,养养精神,不急这一时半刻。
罢了,也不好剃头担子一头热,正好盆里的螃蟹把沙子吐干净了,一件一件事慢慢来吧。
昨日闹了场乌龙,虽然那把匕首没伤着裴颂,可怎么说也是受惊一场,后半夜她想想还是歉疚。
于是今儿一大早她便到集市上逛了逛,见这螃蟹品相不错,一口气买了八斤回来。
既是赔罪,也是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