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屋之下 ...


  •   沈清晏揉搓着衣袖正想着如何圆场,没想到裴颂率先打破了沉寂。
      “考取功名啊——”裴颂发出一声喟叹,“早些时候家里条件还算过得去,我姐姐到了年纪也许了人家,那几年我立志苦学,誓要挣出一番事业,让全家老小能过上有指望的日子。”
      “然后遇到了姐姐那档子事……”
      “那是再后面的事了……”
      屏风后面影影绰绰,裴颂光着脚从后头走了出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已年近四十,分娩时又遇难产,自此便落下了病根,找了许多大夫,开了成沓的方子,也只能缓解症状,无法根治。”
      裴颂垂着眼眸,神色凝重。
      “春寒过后,家里砸锅卖铁,哪怕只值一个铜板的东西都拿出来换,还是没能将母亲从鬼门关接回来。”
      单薄中衣下的身子微微发颤,沈清晏不忍再抬头看裴颂的脸,只顺势握住了他的胳膊,扶着人坐下。

      她何尝不明白裴颂的心境,至亲崩逝带来的痛苦,像万丈高山倾倒,压过来的时候连哀鸣都无力。
      母亲的噩耗传到家中时,她一下便瘫软在地,云柳和云雀两个人连拉带扶,她才回到床上。
      闭着眼一声不吭地流了一天一夜的泪,只觉得要把这辈子的伤心都耗尽了。

      “老话说得好,这麻绳专挑细处断......”裴颂转过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那家人原本便不喜我姐姐多年没为他们家添一儿半女,现在发生了这种事,他们料定她不敢和离,使唤仆役似的折腾她。”
      “最后是我姐姐累瘫在地上才去请大夫,才发现她怀孕了,要不是这一晕,孩子大人都难保住。”
      说罢,裴颂松开攥着桌布的手,用掌心轻轻贴着眼睛。
      沈清晏拉了拉刚刚被揉皱的地方,已经被汗浸湿,如同茶杯上的冰裂纹。

      “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那家人不是什么善茬,转头就去衙门递诉状,哭天抢地要求个公道。”裴颂又笑了笑,“我吃了官司,也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再加上身上戴孝,若是应考须等上五年,我一想家中的处境,便作罢了。”
      “那你去做什么了?”
      沈清晏从小便生活在内宅之中,除了念书考取功名傍身,一时竟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去处。

      “先是到码头做些力气活,运气好没多久成了管事的,还清外债后又攒了点。”
      裴颂语气渐渐变得平和。
      “正赶上胆子大就能遍地捡银子的好时候,我便又转头做了些小生意,日子慢慢有些起色,拿着钱回去后将家里上上下下都修缮了一番。”
      “那挺好,你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是啊,当时的我比现在更年轻,只觉得要什么高官厚禄,都太远、太缥缈了,倘若我不是读书这块料,便是将大好年华像沙子一样扬进风里了。

      “既然现在有能力让家人过上踏实安稳的日子,那牢牢把握好当下就是最重要的。”
      “再说,以我这冲动的性子,怕是也应付不来官场上的刀光剑影,总不好个个打成盘下酒菜。”
      沈清晏闻言,想起那天在妙峰山上,裴颂给她模仿如何连甩十多个耳刮子的场面,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我是觉得,既然我志不在此,不如趁着年轻干些自己乐意做的事,想通的那个晚上我辗转反侧了一宿,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好无趣的人。”裴颂说着便叹了口气,“直到我一日闲来无事逛书摊,人常说因缘际会啊,就在这......”
      裴颂说到关键,突然停了下来,不紧不慢地拿起先前沈清晏给他倒的那盏茶,停在嘴边一个劲地吹。
      “再吹就凉透了。”沈清晏最讨厌的就是故意吊人胃口,便也不惯着他,“你不说我就歇着去了。”

      “别别别!”裴颂赶紧拦住沈清晏,接着往下讲,“然后我就在书摊的角落里发现了那本《师灵四时志》,实在是沧海遗珠啊……”
      “石林石狮子?摆官府门口那个?”
      沈清晏听到一半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打断道。
      “什么呀,师灵是写这本游记的人,四时志说无论在哪个季节时令,都有值得游历的景,此书开篇第一句便是‘四时无错日,乘兴起行之’,你要说这......”裴颂一提起这本书,眼底都亮堂了起来。
      大有口若悬河之势。

      “好了好了,裴兄,现在时候也不早了,虽然我真的真的很想听你接着往下说,但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沈清晏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告饶道。
      她的精气神实在没有裴颂好,那日登完妙峰山,她三天的步子都是虚浮的,结果这人还有力气晨练半个时辰再起行。

      “行吧,你睡觉安分吗?”
      “不安分!”
      沈清晏刚要起身,闻言整个人几乎是跳起来的,她差点忘了还有这一出。

      “那你睡里面吧,等下半夜掉下去。”
      合着横竖还是一张床,多问这一嘴还怪细致的,沈清晏暗暗腹诽了一句。

      “那我去睡旁边那个榻。”
      沈清晏没法子,收拾收拾准备腾位子,反正也只这一晚,将就睡吧。
      “这显得我占你便宜。”裴颂一脸正直道。
      “那你说怎么办!”沈清晏盘腿坐着,胳膊肘撑在被子上,手托着脸。
      “悉听尊便。”

      “公平起见,我们以游戏决胜,赢的人上床睡觉,输的人爱睡榻睡榻,爱睡地板睡地板,嗯.....叶子戏会吗?”裴颂提议道。
      “不会。”
      “很简单的我教你!”
      说罢,裴颂便以迅雷不及之势地从包裹里摸出了一副叶子牌,快到沈清晏觉得他是早就预备好了一样。
      “你随身还带这个?”
      “长路漫漫,偶尔能拿来消遣嘛——”

      叶子牌的玩法花样百出,沈清晏没工夫听裴颂一一介绍,刚听完最简单的一种便让他洗牌。
      半个时辰不到,她一连赢了七把。

      “姓沈的!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偷偷看牌了!”
      前三把时裴颂还能拿运气当借口为自己找补,连连遭挫之后终于忍不住跳脚道。
      “怎么,某人不是号称自己的牌技冠绝溱州吗——”沈清晏手扶着耳后,仰起头笑眯眯地揶揄道。
      她虽是生手,但手气奇佳,哪怕是小牌也足以压裴颂一头,而且一摸一个准。

      眼看着又要输了,裴颂干脆将手里的牌一扔,合着桌子上的牌胡乱混作一堆。
      沈清晏拿他没办法,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牌面翻了过来,然后从牌堆中随意捡了一张牌。
      正是她要的。
      裴颂彻底服气了,趴在桌上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认命吧,从小我这方面就走运。”
      沈清晏甩甩衣袖,给了裴颂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转身便哼着小曲儿往床上一躺。
      裴颂说得对,榻哪有床来得舒服。
      一人睡床,一人卧榻,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漏断,这份祥和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所打破。

      “啊——”

      这黑灯瞎火的,沈清晏只模糊看见是一个黑漆漆的人影蹲在自己的床边,以为是屋里进了贼,几乎没做思考地就握着匕首捅了下去。

      万万没想到会是裴颂!

      沈清晏顾不上穿鞋,光脚踩着冰凉的木地板,小跑到旁边四仙桌上拿了座烛台过来照了照。
      烛光晃动间,她看到匕首直愣愣地立在裴颂胳膊上,一时吓得腿肚子都软了。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是你,我这就帮你拔出来......”

      “不用了,已经拔出来了,还你。”
      沈清晏紧闭眼睛,手心里突然被塞进冰凉的刀把。
      “别!”
      她没忍住惊叫出声,刀又掉到地上。
      片刻后,沈清晏慢慢睁开眼睛,却发现匕首上一丝血迹也没有,再往裴颂的胳膊上看,也是干干净净的。

      “你的匕首要再往左半寸,坏的就不是衣袖了。”
      看到裴颂还有力气与她开玩笑,沈清晏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呼——刚刚真是吓坏我了......”

      “被吓坏的明明是我好不好,大半夜的差点见血。”裴颂逃过一劫后,又开始东拉西扯地没正形起来,“话说你这匕首还怪精巧的,哪来的?”
      裴颂借着烛光细细端详着匕首,新刃开锋,寒芒四溢。
      匕身还刻着一片小小的柳叶,一看便是不俗之物。

      “这是临行前朋友送我的藏剑簪,用来防身的,她说这剑锋利到连一片柳叶轻轻飞下来都会被切断。”
      沈清晏话刚说完,裴颂便侧过身去,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歪歪地去够那香几上的玉瓶,用两指夹着从里面衔出柳枝。
      猛地一抽,将柳叶全薅了下来,放在剑上方,松手落下。
      果然,柳叶全都利落地断成两半,切割处连一点毛边也没有!

      “快快收好,快快收好,这碰了人可了不得——”裴颂见识了厉害,忙不迭将这宝物交还给沈清晏,后怕似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沈清晏将剑入鞘,浑然又是寻常竹簪的模样,出门在外用它来束发,丝毫不起眼。

      “对了,你大半夜不睡觉,蹲在我床边做什么?”
      沈清晏突然想起这场混乱的起因,手肘往裴颂身上戳了一下,问道。
      “噢噢——那个......我半夜解手回来,听到你那附近有耗子的声响......”
      “什么!”
      沈清晏一个激灵整个人窜了起来,半只脚直直踩到裴颂的脚背上。

      裴颂一晚上连连遭罪,把手抽出来后突然不顾疼地挺直了腰板。
      “我过去一看发现是床架子有几处松散了,你又老翻身,才发出那种怪叫,我拿了纸准备给这床脚垫一垫,这只胳膊——”裴颂说到这,挪到床边重重地往上一拍,“刚搭到床边啊——一道寒光从天而降,险些我往后要靠左手写字吃饭了!”
      裴颂声声控诉,字字血泪,可谓是情真意切。

      两人原本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卧在地上,都还算规矩,现在一个捂心,一个捧腹,活脱脱变成了一副山水画。
      “裴兄,要我说——”沈清晏乐不可支道,“你写游记真是屈才了,该去茶馆瓦舍当个说书先生,定能得满堂彩!”
      “那不如等你的酒楼开好了请我进去。”裴颂立马接住话茬,“不过先说好,我要八抬大轿!”
      “有何不可,只要你愿意来。”

      原本只是打趣,但两人在若明若暗的烛光中同时抬起头。
      视线交汇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若能这么玩笑着当真一次也未尝不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