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东窗事发 ...


  •   “前几日在船上确实没与裴兄说实话,其实……我是逃出来的。”
      沈清晏盯着锅中翻滚起伏的红汤停顿了片刻,接着道:“我想经营一间顶好的酒楼,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可惜与家中对我的期许不合,我便只能出此下策。”

      “那你为何选择来溱州啊?”裴颂刨根问底道。
      溱州位于辽河上游,虽有奇山异水为天下称道,但地处偏僻又道路难行,一直是人迹罕至之处。

      沈清晏不急着回答裴颂的问题,准备先好好吃上一口再慢慢道来。
      不料刚把一大筷子在红汤里烫熟的肉捞起来送进嘴里,就感觉舌尖冒火,恨不得一头栽进江里。
      她这时顾不上失态,踉跄着起身去够桌对面的茶壶,倒了满碗后便双手捧着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让刺痛感稍稍缓解。

      仰头的间隙,沈清晏余光扫到裴颂,这人面色如常,仍大快朵颐地吃着,丝毫没有被辣到的迹象。
      “还得多练练啊,不然等到了西川你可要少了许多口福。”

      “裴兄是溱州人,可曾听说过‘溱州多能匠’?”
      沈清晏没想到自己被一口红汤涮肉弄得这样狼狈,坐回来后立马调转话头,试图掩饰刚刚的尴尬。

      “此言差矣,这话其实说的是‘天游多能匠’,只不过这个天游村是溱州与西川的交界处的一个小村落,除了溱州的同乡很少有人知道。”
      裴颂纠正完,便拎着酒壶走到旁边,给她倒了满满三杯。
      “不过既然是去溱州办事,不知小沈兄弟酒量如何?这溱州的酒是天下第一等的酒,溱州人都养了一肚子的酒虫,甭管开口说什么,先饮三杯表诚意。”

      沈清晏只碰过一次酒,是在程夫子的书院里。
      新酿的桂花酒,陶罐装坛、黄泥密封,不知孟望舒是用什么法子偷偷撬开的。
      自己尝一口还不够,非拉着她干杯。

      沈清晏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又苦又涩的滋味,让人一整天都提不起胃口。
      那坛酒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她们俩只顾得上找水漱口,就把酒敞着口那么放了好几日也没想起来。

      等到程夫子发现他们俩做的这混账事时,酒早就酿成醋了,程夫子尝了一口,罚她们将这个月学的诗一人抄一百遍。
      自那次之后,沈清晏无论对什么酒都敬而远之。

      “这我恐怕……”沈清晏舔了舔下唇,她刚刚才缓过劲来,又要一下要灌三杯酒下肚,心里多少有点犯怵。
      “哈哈哈哈哈哈哈,瞧给你吓得!”裴颂仰天长笑,摇摇手道,“我们虽爱酒,却从不劝酒。你且放心,溱州是个好地方,民风淳朴粗放,每个人说话做事都是一股爽利劲,从不跟人拐弯抹角。”

      沈清晏顿时松了口气,在锅中翻找着倒酒前放下去的笋尖。
      别说这蜀地的红汤真是够劲,辣着你也馋着你。
      等你挨过密密麻麻的灼烧感之后又忍不住回味着它鲜香咸辣的滋味,即便吃到发了一身的汗也没法撂筷子。

      沈清晏在蜀地那边进了蒸笼,齐茗却在沈府这边掉入冰窟。
      几个家仆轮班在三元巷周边巡查着,总算没白费功夫,在秦嬷嬷起早买完菜后一路尾随,最后将人堵在家门口。

      “徽园?”沈彧冷笑一声,“我说呢,她能有通天本事钻到地底下去。”
      “小的本来是想押了秦嬷嬷她们来回话,可是……”齐茗飞快地瞥了一眼沈彧的脸色,硬着头皮禀报道。
      “秦嬷嬷说她们原都是霍家的人,是跟着夫人才来到沈家,身契也还在老夫人那儿,就算上衙门也治不了她们的罪……”
      他掐去被冷嘲热讽骂得狗血淋头,略去被长葱蒜苗直甩脸上身上,捡了最斯文干净的一段说与沈彧。

      “好一个忠仆啊,你这一去,只见了这个泼皮?”
      沈彧倚坐在红木雕花椅上,手握茶盏,慢捻佛珠,脸色却愈发阴沉。
      齐茗见状,一刻不敢多犹豫,赶忙俯首长跪下去,大半张身子贴上冰凉的地板,后背的汗立时倒沿着脖颈慢慢渗入发间。

      “那秦嬷嬷说完便进去把大门合得严严实实,我在外头怎么敲怎么喊里头都没人应。”
      “后来问了邻舍的妇人,她说前几日下午见这家出来一个白净的姑娘,找她问哪儿能雇马车,二姑娘大概是不在盛京了……”
      齐茗哆嗦着嘴皮汇报完探听来的情况,额头重重抵着手背,让掌心一阵一阵传来刺挠的痛,才不至于脑袋发懵。

      “真是主意大了——”
      一阵噼里啪啦的裂声响在灰砖上,齐茗感觉自己也跟着震了一震。
      他没有抬头,却清晰地知道此刻沈彧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如长矛一般悬在他头上。

      “踏、踏、踏……”
      一直到脚步声远得彻底听不见,齐茗才慢慢拖着身子起来。
      他的后脑勺早就被浸湿了,但他已经提不起力气去抹。
      长矛没有刺下,却也没有移开。

      “正是白马河的梭子蟹膏肥肉厚的好时候,我一猜你就要来请我来吃。”
      光锦楼最靠右的雅间里,进来了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大个儿,膀大腰粗,踩得脚底的木地板都抖三抖。
      “你今日出门可卜卦了,知道我为何来找你?”沈彧清了清嗓道。
      “你到这个岁数,无非就剩一身儿女债,还能琢磨什么事。”程又许施施然坐到了沈彧对面,“令郎是个勤学刻苦的孩子,他的文章我也看过,可以称得上是鞭辟入里,此次秋闱必定是榜上有名。”

      “怀安从小在你那悉心教导,科考之事我自然是放心的。”沈彧起身给程又许斟了杯酒,淡淡开口道,“沈清晏离开盛京前可同你见过面?”
      “这这这,你是误会我了,按理说,你是做父亲的,我只不过是她的夫子,这么大的事她哪会不同你说同我说?”程又许有理有据地将自己往外摘,“这事我可一点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她瞒了我?”
      沈彧一针见血地点破。

      “你这这这,怪不得在官场能混得风生水起——”程又许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立即急赤白脸道,“狡猾得很!”
      “你指点她去了哪里?”
      “能去哪你说……清晏这孩子也是从小在我书院念书的,我看她为酒楼之事焦心,我就想着替她出出主意,便同她说溱州那地方有不少能工巧匠,说不定就……”
      程又许越说越小声。
      “溱州?辽河附近的那个?”
      沈彧听到“溱州”二字,登时横眉怒目,将手里的茶杯倒扣在桌上。

      “你看看你,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个性子,你看这螃蟹个头不错,多少坐下用些再和我计较。”程又许挑了只母蟹放进沈彧碗里,好声劝解道,“水患都过去多少年了,大坝都修了老高,你怎么还耿耿于怀。”
      “当初霍贞她失了心疯,撇下两个孩子,非要去治水,这事你难道不清楚!”沈彧冷哼一声道,“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连性命都赔上了!”
      “我看这母女俩骨子里是一个德行!”
      说罢,沈彧像是被呛到一样,短促地咳了两声后涨红了脸,与桌上的熟醉蟹无异。

      “你是在朝为官的,怎不知当时水患之事,文武百官唯恐避之不及,要我说,霍贞的气概和魄力,连男子都难以企及,可以说是巾帼不让须眉!”程又许闻言当即反驳道,“我看清晏身上的胆气也是随了她母亲。”
      “我看你这么多年教书都教傻了,连世俗常理都抛到脑后了!女流之辈,应当在家里三从四德,而不是天天想着去外头闯荡……”
      程又许对沈彧这番言论不置可否,只将扣着的杯子翻过来倒上茶,又去把窗支开。

      习习凉风灌入,清辉泼洒一地。

      “我不同你说这些了,不然这么多年交情要枉费。”
      反正他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至于最后能不能成事,就看造化了。

      西川与蜀地毗邻,不过行一日多点便到了,下船时正值日暮时分,是码头最热闹的时候。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总算到西川了!”沈清晏不知为何,虽然是第一次来西川,却有一种熟悉又亲切的感觉,“这儿还真是块宝地。”
      “可不是,今儿还是个难得的良夜。”裴颂的心情也格外舒畅,“西川的坊市最有名不过了,你看看街道是又直又宽,喷焰的、杂耍的、叫卖的、拉琴的,掰着手指头说都说不全,你在盛京可见不着这样热闹的景象。”

      沈清晏细想了一下,确实如裴颂所言。
      西川地处偏南,坊市的限制颇为宽松,且从未有过宵禁,夜市的传统自然而然地延续至今,而盛京虽然近些年来也下令整改,但也只是打破了坊市之间的区域划分,夜市并未像南部一样盛行。

      “只是我们身上还背着行李,怕是不能玩个尽兴。”
      沈清晏虽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身子,但毕竟这十多年里也在府里头养尊处优惯了,实在没办法像裴颂一样,赶了一天的路还有力气拖着行李去溜达。

      “哎,我说——”
      裴颂一边从她肩上卸下一个包裹挎到自己胳膊,一边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你家里总不会在吃上亏待你吧,我看你平日里胃口甚至比我还大些,打起人来痛得要命,怎么身量也小体力也差,这可不行,大丈夫可是要顶天立地的!”
      “不用不用,其实我自己可以的!”沈清晏顿时面子有些挂不住。
      不管怎么说,起码现在在外人的眼里,自己是个男子,连几个包袱都要人帮忙拎算怎么一回事。

      “这附近貌似没有客邸,那我们先把行李放到前头那个驿站吧。”裴颂张望了一番,看到不远处斜插着面风帘,提议道。
      “驿站还能暂时寄放行李?”沈清晏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看来这趟出远门真是能学到了不少东西。
      “驿站会把一些空闲很久的马槽会被改成隔间,供给过路的商人寄存货物使用,等下给看管的小厮一些铜板,让他随意找个角落放一会,只要别把贵重的东西放里面就行。”

      两人把东西往驿站一放,沈清晏就瞥见不远处有卖艺人在亮本事。
      只见有两个打赤膊的壮汉将一个身穿彝族服饰的男子高高举起。
      抬至最高点时,男子突然后仰下腰,吐出的烈焰如银蛇狂舞般窜上了夜空。
      紧接着,一簇又一簇橙红的火球在半空中排着队上下起伏跃动。

      霎那之间,叫好声如潮汐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般情景下,沈清晏的心也忍不住跟着躁动起来,再加上没了沉甸甸的负重,身上松快,一下便起了游玩的兴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