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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汤涮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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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自己竟不经意刺中了对方的伤心事。
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磕磕绊绊地蹦出字来:“抱……抱歉……”
难怪裴颂性子张扬,却只穿些素净的衣裳,原来是这般缘故。
刚绞尽脑汁又挤出两句安慰的话,还没等开口,裴颂就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打住”的动作。
“你可别用这种怜爱的眼神看我。”裴颂故作轻松道,“老爷子今年都六十七了,邻居寄信来,说他在躺椅上睡了个午觉,就悄无声息地走了,也算没遭什么罪。”
沈清晏不喜欢别人探听自己的隐私,也少在别人的事上追问。
于是只轻轻拍了拍裴颂的背,两人便陷入长久的静默。
“那个,你别嫌我交浅言深……”裴颂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寂。
沈清晏明白,有些话积压在心里,就像是麻线磨竹子,别管这麻线多细,一旦把竹子不小心劈开一个缝,这竹子不裂到最后一节是不算完的。
“你尽管说,我听着。”
“我就是想起来……下个月就到我的生日了。”裴颂顿了顿,故作轻松道,“去年过年回去的时候,在屋里烤火时他兴高采烈地和我说,今年雪厚,来年会有个好收成。
“还说他刚与隔壁学了酿酒,等我回来过生辰时喝。”
“现在看,只能我与姐姐祭拜时与他饮几杯了。”
“我姐姐早些年嫁到别人家,给他们家添了男丁,结果那家人全是没良心的混账!”
裴颂一边低头往前走,一边用力踢开拦路的石子。
“家里的活全堆在我姐姐一个人的肩上,她还没出月子就让她洗全家人的衣服,那河面上还浮着冰!”
“真是该死!这种人就应该裹了面糊放油锅里炸!”
沈清晏光是听闻,就已经忍不住为其忿忿不平,可恨天道不公,反而让奉献者受尽欺凌。
“我当时什么都顾不得,一收到信件就去东街雇了辆马车,赶了整夜的路到溱州,抄了根胳膊粗的棍子便打上门去,让那个混账张大嘴巴吃了我十个耳刮子!”
“登时他那个脸啊,肿得像道下酒菜,老老实实地就把和离书签了。”
说到这,裴颂仰起头爽朗地长笑起来。
“你说的那道下酒菜……”沈清晏仔细一琢磨,突然听明白了裴颂话里的调侃,“莫不是……猪头肉?”
“就知道你聪明。”裴颂侧头冲沈清晏挑了挑眉,像是高兴沈清晏能接住他这个巧妙的比喻。
“我还以为,去年的雪是个好兆头,终于能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了……”
“不说这些了,反正都过去了,眼看这天就要拂晓了,山上还有胜景等着我们呢。”
裴颂背过手,长舒出一口气,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沈清晏被这个笑引得心头一震。
在昨日之前,他们素昧平生,裴颂也不是第一天闯荡江湖,应该比她更明白,不要对萍水相逢之人吐露真心。
可裴颂却一直比她直白坦率得多。
哪怕是鲜血淋漓的伤口,也不在意暴露给人看看。
“裴兄,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沈清晏攥紧了手心,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
还没说完,裴颂突然间瞳孔放大,伸手往后一指。
“快回头!”
沈清晏刚转身,便被眼前的奇景震撼得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东方的天际骤然大亮,橙红色的朝阳被薄云裹着一跳一跳地往上升。
鸟雀成群出深林,爪蹬枝,翅撩叶,声如鼓琴同鸣,头戴金钗,身披彩缎,似引仙人下云端。
裴颂痴痴地捧着册子,迟迟未落笔。
两人下山时已经时辰已经不早了,为了赶路干脆连早饭都没吃,直接上了船去往下一个渡口。
裴颂打一上船便攥着笔杆子对着册子苦思冥想,沈清晏也不打扰他,只在一旁算着日子,她临行前可拍着胸脯向沈怀安保证会赶在秋闱放榜前回去。
溱州离盛京虽然只有几百里的距离,但按现在这样的状况,三天两头就下场大雨,恐怕要走上十天有余。
真是难办……
“裴兄……”
“嘘——”
沈清晏刚张口,就被裴颂打断,她探头看了眼册子。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裴颂还停在那句“吾与友人夜半起行,同登妙峰山”,只比原先多了个豆大的墨点在下面。
「饭?」
沈清晏用手指沾了点杯中的茶水,在木桌上写道。
“你饿了?”裴颂终于抬起了头。
“已经前胸贴后背了……”沈清晏拉起帘子朝外头扬了扬下巴,“加上这船都停了好一会,船家也来催过两三回了。”
前两次沈清晏都挥手让人稍等,刚刚催了第三次,对方面色已然不悦,沈清晏实在不好意思再在船上多留。
“啊呀,是我一时太入神了。”裴颂赶紧揣起笔和册子,掀起船帘道,“久等久等,一点歉意,请您海涵!”
接着,在原本的船费上多添了五十文。
船家得了好处,脸上的不耐登时一扫而空,对他们笑脸相迎道:“您也太客气了,慢着些,小心足下。”
变脸之速实在是令人咋舌。
码头附近人头攒动,走镖的打渔的,行商的赶路的,让这一块食肆的生意做得个个红火。
“这蜀地最有名的就是红汤涮肉。”
裴颂在各地吃食上称得上是百事通,沈清晏这两天跟着他一顿也没亏了嘴,比家里还滋润。
“不然就这吧,里头这么热闹,味道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沈清晏拣了间门头大的店,门首上挂着成串的红栀子灯,彩楼也甚是气派。
裴颂往店内瞅了瞅后,连连摇头道:“净是唬我们这些外乡人的,难得来一趟,得吃点地道的。”
“地道的……”沈清晏左右环顾一圈,突然眼前一亮,“那这家如何,几乎都是两手空空走进店里的,一看就是当地人。”
“不成不成。”裴颂还是不太满意,“这家肯定没开张多久,柱子的漆都没掉一点。 ”
“你先逛着挑着,我在原地歇一会。”
这几日天热,又遇上阴雨绵绵,没过多久身上就粘了层薄汗,眼看着都快到城门口了,她实在是一步都走不动。
“到了到了,到里面就能坐了!”
裴颂却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在后面赶羊似的将她推进店。
一进店,沈清晏便闻见浓郁的咸辣味,肚子忍不住发出了响声。
再看到每张桌子上都放着只铜炉,大碗小碟上都码着各式各样的涮菜,了然道:“这和盛京的拨霞供也没什么两样嘛。”
“就是同个东西,只不过名字没那么诗情画意,但我保证,吃一口能回味一整年!”裴颂冲她自信地挑了挑眉。
没落座前,沈清晏还满心期待,但刚坐下,她就有些不自在。
桌子是黏的,碗筷是黏的,只要是目之所及处,都是黏黏糊糊的。
“别看这儿没前几家干净亮堂,这才是经历了大浪淘沙留下来的金店 ,你就先放下身段将就将就。”
裴颂抬起头,看见沈清晏手一碰到桌面便飞快地缩了回去,忍不住打趣道。
“我哪有那么多讲究?”
沈清晏原以为裴颂只是与平时一样同她随口说笑,抬起头却撞上了对方洞悉一切的眼神。
“是吗?”
裴颂并没有把话说穿,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顿时间,沈清晏像只被摸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刚准备先倒杯茶拖延时间,却发现桌上只单放了一只巨大的铜制长嘴壶。
本来就够紧张的了,要是不小心弄洒,恐怕场面要更尴尬。
沈清晏只好作罢,默默又收回了手。
正想着该如何蒙混过关,店小二端上一口铜炉,里头满铺着沉甸甸的牛油块。
沈清晏还在疑惑着怎么锅里是干的,就见店小二拎起茶壶,另一只手挡在壶口前,将茶水浇注进去。
这才看见桌上另有小的青釉茶壶 ,先前被挡在后头了。
幸亏自己刚刚没倒水,否则真是闹了个大笑话。
“二位想点些什么?”
店小二抓下系在腰间的布,抹了抹额角上的汗,用蹩脚的官话问道。
“鸭肠、鸡心、鱼目、猪肚、羊尾油各上一份,再来一坛仙人醉,你看看还想再吃点什么?”
裴颂点的净是些下水,沈清晏光听名字就怕了,忙给自己加了些能入口的:“笋尖、韭黄、羊肉再来三两。”
选完菜后,沈清晏已经稳住了心神。
说不定对方只是在诈她吓她,等自己乱了阵脚后露出破绽。
她可没这么容易上套!
“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
店小二退下后,沈清晏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
“小沈兄弟虽穿着布袍,配饰也非金银玉饰,却唯独忘了给身上抹点灰,手和脸都这么白净,一看便知是坐马车出门的人。”
见她不语,裴颂又接着道:“且都说穷家富路,但你这一路都没在花销上计较,刚刚那种没扔几两银子出不来的地方,也是眼都不眨就打算进去。”
沈清晏哑然无对,看来自己这身衣服还真是多此一举。
“按你这种身份的人,腰间没有佩剑,后头也没有随行,怎么看也不像是去探亲吧?”
闻言,沈清晏不觉放下心来,捞了片鸡心送到裴颂的碗里。
“我是谁,要去做什么,这些事对裴兄而言根本无足轻重,何必要纠结于此?”
“是不要紧,可我这人就是好奇心强,你若是不坦诚相告,我今晚肯定想得睡不着。”
裴颂又恢复了原来的吊儿郎当,装出一副抓心挠肝的样子。
“说说嘛,或许我能帮得上忙呢?”
沈清晏相信这是裴颂的实心话。
这一路上都是这样的。
无论是谁,只要对方有需要,他都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搭把手。
对于这样的人,她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其实也并非什么秘密。”
听到她要坦白,裴颂忙不迭地点了好几下头,做出洗耳恭听状。
“前几日在船上之所以没与裴兄说实话,是因为我是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