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有座逍遥楼》kaee

2、秉烛夜行

　　两人这边刚点完菜，店小二就扯下腰间的布进到厨房里头端了个铁锅出来。
　　铜炉里点上炭，将铁锅支起，又从角落的竹架上取了个比锅还大的藤盘，里头垫着层油纸，上边放着圆不溜秋的玉米面团子，整整齐齐地围了好几圈。

　　店小二手脚麻利，拿着块面团子就往锅沿上摁，一眨眼的功夫，六个玉米面团子就牢牢地扒在上面。
　　每一块上都留着四个清晰的手指印。
　　两个人刚端起碗，店小二便眼疾手快地盖上了锅盖。
　　“客官稍等，取了盖儿再动筷。”

　　“我好饿……”
　　裴颂像没骨头般将脑袋窝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来回拨弄着躺在桌上的木筷，有气无力道。
　　沈清晏又何尝不饿，她今天一天就吃了半个烧饼，别说赶路了，在船上睡一觉就消化干净了，她感觉自己现在连眼神都涣散了。

　　“二位慢用。”
　　盼星星盼月亮，快要饿昏头的两人可算盼到开饭。
　　盖子一掀开，热气就洒了他们一脸，锅里紧凑地码着七八种菜，豆腐两面都煎得金灿灿的，烧肉每一块都肥瘦相间，肉丸子下油锅滚了一趟后外焦里嫩，底下的粉条吸足了浓郁的汤汁。

　　盛京城里那些酒楼日日都翻着花样吸引食客，在里头住惯了，沈清晏自认为在吃的方面也算有些见识，可这样独特的菜式却也是头一次见。
　　看来以后还是得往远处走走，日日守着一个地方，再怎么学也是坐井观天。

　　铁锅里还在咕噜咕噜地冒泡，裴颂就忍不住动筷了：“让我尝一尝这河西一绝究竟是什么滋味！”
　　“烫烫烫！你可先别吃这豆腐！”裴颂捞了块油豆腐，没等晾凉就放进嘴里，一下给被烫了个龇牙咧嘴。
　　“这豆腐里包着汤，又是刚出锅，能不烫吗，快喝口水缓缓。”沈清晏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笑完把茶壶推了过去。
　　“但你别说，这味真不差，怪不得外头这么些人候着，小沈兄弟你可多吃点，瞧你这身子单薄的，我在你这个年纪，少说比你高半头呢。”

　　说罢，裴颂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册子，以及一节看上去像是植物根茎的小物件。
　　“你这是什么东西？”
　　沈清晏见他连吃饭都不顾了，拿着那个小物件在册子上一通写写画画，不由得有几分好奇。
　　“这是我自己做的笔，上面笔身是用我们那边山上一种根又细皮又薄的竹子，然后在里面塞上一根炭条，把头削尖了就能写。”裴颂讲起这笔的来历时脸上颇有几分得意。
　　“有意思。”沈清晏顿时来了兴趣，“能给我看看吗？”

　　裴颂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把连笔带册子递了过去。
　　“我就说在船上小憩时怎么总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呢，原来是你在记东西。”
　　沈清晏捏着只有她手指长的笔端详了一番，又往册子上看去，没想到从一个字的横竖撇捺看到了好几种粗细。
　　看来这方便和美观暂时还无法兼得。

　　沈清晏认真翻了两页，看见上面详细记录着他们出行所经过的渡口，通行所用的时辰，当地有名的吃食和风景秀丽之所，以及一些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奇闻轶事。
　　应该是在作游记……

　　沈清晏不禁对裴颂有些刮目相看。
　　原先看他穿戴不俗，举止轻佻，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子弟，现在看来，这人还怀藏一颗锦绣之心。
　　“余闻广阳有山名妙峰，朝有霞光漫天之奇观，又有百鸟出林之胜状。”沈清晏读到此，脑海中自然而然便浮现出情景，不由心驰神往道，“若真能得见，此行无憾啊——”

　　“我正有此意。”裴颂抬头与沈清晏对视一眼道，“可愿同去？”
　　“欣然之至。”

　　沈清晏的船才出邬江，孟府的车夫便被齐玉拉扯进了光锦楼。
　　“要我说孟姑娘和我们姑娘当真要好，什么事都惦记着，前几日刚从许州回来，就来接我们姑娘到府上挑从许州带回的新奇物件。”齐茗边说边又给车夫添了一杯酒，“可惜我们姑娘被主君禁足，只能让女使去。”

　　“我也纳闷这事，上车前明明是说回府，出了巷子口便让我改道，去了一个……嗝……糕点铺子，我心里还犯嘀咕呢，但是是我们姑娘吩咐的，我就嗝……没多想……”
　　车夫三杯两盏下肚，脸便红得像个熟柿子，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

　　“噢，那路上可遇到什么事耽搁了？那日她们回来时都是傍晚了，我家姑娘险些派人去外头寻。”
　　齐茗夹了一筷子鱼肉到车夫碗里，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记得那天……刚把人放下，那个嬷嬷就过来给我塞了两吊钱，让我先回去了。”

　　齐茗见此人话都吐干净了，拿出帕子抹了抹手后，朝杵在桌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您看这才两杯酒怎么就喝多了，我还是先让人送您回府——”
　　旁边的小厮会意，立马上前将人抬走。

　　齐茗这边套完了话，便马不停蹄地回府交差，生怕耽误一时半刻。
　　他这管家，表面上风光无限，实则是块烫手山芋。
　　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负责，也相当于出了任何一点纰漏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前日二姑娘出逃，主君发现后虽没当场动怒，只是先让他去查明。
　　但他清楚，这次若是处理不好，难逃一场轩然大波，到问责时便是他首当其冲。

　　齐茗回到沈府，沿小道径直朝北边走去，走到头便是青松斋。
　　房内隐约有烛光晃动，还未推开门，齐玉便闻见房内溢出的檀香，浓得呛人，所用份量起码是往日的两三倍。

　　“吱——咿——”
　　齐茗将措辞捋了又捋，终于屏息凝神地走了进去。

　　沈彧正盘腿坐在左边的榻上，一边胳膊肘拄在腿上，手里捧着书卷，一边手里盘着佛珠手串。
　　“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沈彧眼也不抬地问道。
　　“那个车夫说是把她们几个放到一个糕点铺子前便被打发走了，并没有带她们回来，我也细问了，那地方在三元巷巷口，离府有十几里，再走几步就要到城门了……”
　　“说点要紧的。”沈彧沉声打断道。

　　“所以……那个……小人斗胆猜测，二姑娘应该是在三元巷附近落脚，我已经派几个得力的到旁边的客邸查问，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齐茗的鼻尖上已渗出细细密密的汗，也不敢伸手抹，只好无用地吸了吸鼻子。

　　“看守大门的那几个呢？”
　　“他们也都招了，当时主君您送大哥儿入贡院，前脚刚走，后脚秦嬷嬷便领着几个人要出去。”
　　“一下领着这么多人出去，他们竟都不起疑心？”
　　“秦嬷嬷说是二姑娘禁足烦闷，不思饮食，她与另一个女使回来时顺道再去光锦楼带些点心回来，且又给他们多加打点，再三保证会在您之前回来，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出去。”齐茗仔细回禀道。
　　“既如此，一律罚两个月的月例，领事那个再杖责二十，还有，门口换批人看守。”
　　话毕，沈彧将佛珠随意往软枕上一掷，齐茗便知自己差事了了，知趣告退。

　　“小沈兄弟！小沈兄弟！小——沈——”
　　沈清晏被扰醒时，屋子里还是一片黑漆漆，门外的叫喊声却半刻不停歇。
　　赶了一天的路，好不容易歇下去，结果硬生生被人从温暖的梦乡里拽起来，属实叫人恼火。
　　“别吵了！来了！”
　　她冲外头喊完，起身在床边伸脚在地上胡乱扫着，好不容易踩进木屐后，摸黑往门外趿去。

　　“啊哟我天！”
　　沈清晏刚推开门，准备揪着裴颂耳朵骂上两句，没想到被吓一哆嗦。
　　墙角蜷缩着一团黑影，黑影后面还摇曳着细碎的亮光，外头突如其来一阵呼啸，这半夜三更的不知道有多骇人。

　　黑影转了个面，拿蜡烛在脸上晃了一圈，急忙开口道：“我我我，是我！”
　　“晚上吃错东西把嗓子吃坏了？怎么声音和被烟熏过一样？”
　　“这不是怕吵着别人歇息吗。”裴颂把册子藏进了衣袖，一手端着蜡烛一手扶着墙站了起来。
　　没想到刚直起身，小腿后面就狠狠挨了一脚。
　　“你怕把别人吵醒，怎么就不怕你蹲这把我吓死！”沈清晏抚着心口道，“大半夜的找我做什么？”

　　“你忘了，我们到广阳了！”
　　看到裴颂一脸兴奋，沈清晏愣是想不起来与此地有什么渊源。
　　“嗯，然后呢？”
　　“妙峰山啊！”
　　此话一出，沈清晏恍然大悟，是约好要同去来着。

　　只是......现在头重脚轻的感觉让她都恍惚了，刚刚应该是歇过了吧。
　　“现在什么时辰？”沈清晏边问边打了个哈欠。
　　“夜半子时。”裴颂拖着长音，模仿着茶馆里的说书先生。
　　沈清晏以为是自己太困听错了，拿着听到的时辰又确认了一遍，得到了裴颂捣蒜般的点头。
　　如果她没记岔的话，他们是亥时才到的广阳......
　　这家伙的精力还真是牛一样的旺盛......

　　秋来夜凉，沈清晏和裴颂都只穿了件长衫出门，风吹过时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今晚吃炖菜时热得出汗，我还以为暑气未退呢，没想到八月份夜里这么冷。”裴颂双臂怀抱胸前，搓了搓肩头道，“不过没想到有一天我能有此等雅兴，如文贤一般秉烛夜游啊。”

　　“还没问过裴兄，此行去溱州，是为何事？”沈清晏只感觉被晚风吹拂浑身畅爽，困意全无，一时也忘却了日舟车劳顿之苦。
　　裴颂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转而笑着答道：“奔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