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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雨行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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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庆十年八月上旬,盛京秋雨纷纷,焦黄遍地,难凭风起。
“船家,溱州走不走?”
眼看着天骤然晦暗下来,沈清晏胸口像揣了只鸽子似的砰砰直跳。
幸好还有条船正收帆靠岸。
她一边朝停泊的方向竭声喊着,一边疾步赶了上去。
“走!”
船夫系上斗笠,朝沈清晏招了招手,示意她快些上船。
“留步留步!”
沈清晏刚跃上船,岸上就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她猛地抽身一颤,回头望去。
是一位约摸二十多岁的男子,穿着杏白色交领袍,腰间束着黑色角带,上头只挂了一只玉色荷包。
再细瞧来人的长相,眉如长虫、眼似曜石、面同秋枣,远远一瞥像是鹤来楼挂着的那副关公。
看清是个生面孔,沈清晏绞弦似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今日是大哥科考进贡院的日子,府里从三日前便开始忙进忙出,她好不容易才钻了这个空当溜出来,现在已经半只脚踏出盛京了,千万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功亏一篑!
“不必等他,今儿这船我包了。”
沈清晏把银子往甲板上一扔,弯腰进了船篷。
还没等她坐下,船夫便又掀起帘子,露出为难的神色朝她笑了笑。
“您看今儿这天,说不定不出半刻雨就下下来了,城东这个码头船又少得很,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不然捎那位官人一段,就当积德行善了。”
自入了八月,这雨便没停过,一下就要下上一两个时辰才罢休,赶路本就是个辛苦事了,若是还未启程便遇风雨,这段路算开了个坏头了。
“行吧。”
沈清晏本还在犹豫,瞥见甲板上已经出现了点点雨痕,还是松了口。
大不了不与他多话就是了。
幸好她还留了一招后手,若真是父亲派来寻她的,马车就停在岸边的树林里。
她已经与车夫打过商量,等船行至水天相接处再离开。
“多谢收留,不然我此刻我就要在雨中苦等了。”
男子笑容满面地进了船篷,朝沈清晏点点头后,抖了抖宽大的衣袖,施施然地坐到了正对面。
“借问一句,咱这船是往哪开的?”
“溱州,现下是往玉林渡口的方向,您要是不同路,我等下给您送到城西的码头,那儿船多,这趟也不收您钱了。”船家乐呵呵地应道。
等两人坐稳后,才将前头挡雨的竹帘放了下来。
“巧了不是,我也是去溱州的!”男子一拍大腿,当即笑逐颜开道,“大哥您不然等会从邬江那条道走,那条路好歇脚,最近这天气古怪得很。”
“正是走那!”
雨点子渐渐地密了起来,打在甲板上噼里啪啦,里外的两人得扯着嗓门才能听见听清对方的声音。
趁着二人搭话的间隙,沈清晏一边用余光警惕着对面人的动作,一边默不作声地将位置错开。
对面热火朝天地聊着,这边小心翼翼地挪着。
聊一句,挪一寸,聊一句,挪一寸。
等对面的人转过头时,她身边已经腾出了好大一个空。
两人眼神交汇的一刹那,沈清晏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心虚的讪笑。
这一笑,她好不容易松了的那口气又猝不及防地被倒吸了回去……
对面会错意了!
一个人,一个包裹,这个空当像是量身定做一般,被不宽不挤地填下了。
“欸,小兄弟,你姓什么?”
“看上去比我小多了,十五?十六?”
“头次去溱州吗?是去做什么的?”
像是要对这番突如其来的好意投桃报李一般。
男子刚坐下,便一副与她十分熟络的模样,迫不及待地寒暄起来。
沈清晏被问得太阳穴直突突,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对面人的睫毛几乎就要扫到她的额头了。
慌乱之间,她一下子口不择言,僵在原地连应了三个“是”。
“别人一问三不知,你一问三个‘是’。”裴颂愣了一下,继而笑道,“再说了,我刚刚可问了四个问题。”
“我我我……姓沈,今年十五了,不是头次去溱州,这回是为了探望一个远房亲戚。”
沈清晏像给夫子背诵文章似的一口气报完,正准备往回缩,男子却突然紧盯着她脸上的一处。
“欸,你这怎么......”
临行之前为了在外方便,她特地向大哥借了身长一样的旧衣裳,却没想到穿上去之后处处松垮。
正发愁着,刚好柳昭昭上门来送东西,听闻此事之后立马回家拿来了几套她从前的衣裳。
虽同样是男子的样式,但腰肩处更贴合女子的骨架。
光是这样还不算完,又给她描眉毛画眼睛,折腾到天衣无缝的程度才放她走。
费了这好一通工夫……难不成一眼就露馅了?
沈清晏强装着镇定,将头稍稍侧过,一只手扶着座沿,一只手慢慢往后脑勺摸去。
偌大的船蓬里,她只听得到自己如桨击水般的心跳声。
“你紧张个什么,我就是看到你额头中间有一道灰,就这里,你自己擦擦,看看能不能擦掉。”
说完,男子又在自己的额头上给沈清晏比划了一遍。
“我叫裴颂,颂是称颂的颂,溱州人,下个月......今年二十四。”
“哈哈......我看上去很紧张吗?”
沈清晏干笑了两声,抬手抹了抹额头后垂眼一看,果然有块黑的。
大概是从眉毛上不小心蹭下来的。
“咕——”
沈清晏刚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下刚刚的窘迫,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这是她头一回出远门,几乎把房间搬得就剩个床架子,却忘记给自己带口吃的。
“分你。”
裴颂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块烧饼,掰下一半递给沈清晏。
“不必了......”沈清晏立即转开了头,连连摆手道。
但咸鲜的香气已经飘了满船,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个馅闻起来是素锦的……
“拿着吧,离下一个地方还远着呢,起码要半个多时辰。”
说着,半块烧饼塞进了她手里。
“别总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难得有同路的缘分,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裴颂虽嚼着东西有些口齿不清,语气却颇为真诚。
沈清晏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多谢裴兄。”
外头风雨飘摇,船身也随着起伏的波澜有节律地摇晃,没坐多久便头沉犯困。
裴颂随性自在,不拘什么规矩,解下披风往身上一盖,便大咧咧地躺了下去,没多会儿鼾声便响起来了。
沈清晏原本只是手倚在船沿撑着头,想闭着眼睛养养精神好赶路,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拽入了梦乡。
“为何!为何不行!”
睡到一半,裴颂被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吵醒,刚迷迷糊糊地睁开一边眼睛,就看到沈清晏紧蹙着眉心,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小沈兄弟?”
裴颂走到沈清晏身旁蹲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清晏的脸。
“诶,哎呦我天!”
没想到对方不仅没醒,反而被一把扣住了手腕,任凭他使多大力气也挣脱不开。
“咳——喀——”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后,沈清晏才终于逃出了梦魇的掌心。
好不容易支起身子,面前的脸突然像捏馄饨似的皱成了一团。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压着对方的腕上。
“抱……抱歉,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沈清晏火急火燎地撒开了手。
“呼,看着你个头不大,劲倒不小!”裴颂挣脱魔爪后赶紧抬起胳膊检查,果然看到手腕处红了一圈,“你刚刚梦到什么了,给吓成这样?”
沈清晏刚缓过劲来,丝毫没发觉,直到帕子贴上额头,才感觉到凉津津的一片。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噩梦。
从那晚过后,但凡她伴着雨声入眠,都会在梦中重现当时的情景。
最后的结局也无一例外,都是被厉声的质问惊醒。
如此往复,像是坠入沼泽,越是挣扎越是难以脱身。
“可能是前些日子着了风寒,再遇上下雨天,总忍不住要咳嗽,不碍事的。”
沈清晏随口瞎编了个理由,但裴颂这次倒没有深究,只是关切几句。
正巧船到码头,打破了尴尬局面。
“裴兄,我们虽然同路,这乘船可以一起乘,客邸可以一处住,但没必要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吧。”
两人赶了大半天的路,下船时已经是日暮时分,好不容易到了歇脚的客邸,她正准备找个地方填饱肚子,没想到裴颂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
“这不是想着我们俩要是一起吃,还能多点两道尝尝鲜吗——”
裴颂自然而然地上前揽过沈清晏的肩。
“我刚刚都和店老板打听过了,半里地外有家店做炖菜,号称河西一绝……”
“你说归说,别靠这么近!”
相处半日下来,沈清晏发现身边这人脸皮赶上城墙厚,你就算恼了骂上两句,他也只管笑吟吟地和你插科打诨。
属于那种打他左脸,还能玩笑着问你要不要右脸的。
她便也不再客气,朝着搭在肩上的手就是结实的一巴掌。
“既然裴兄已经打听好了,那就烦请在前面领路吧。”
原以为这下子耳朵能清净点,没想到旁边的人更不消停了。
一路上使劲搓着挨打的地方,搓两下就放她眼前晃,本来只是浅印子,折腾得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
现在到了吃饭的地方还没罢休,举着胳膊往前一伸,理直气壮道:“两边手都被你伤着了,帮我拿副碗筷来。”
沈清晏丝毫不理会他的话:“你怎么不让我连饭都送到你嘴边。”
明明筷子筒就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这家伙还非得演一出。
真是不饿……
“嗑哒——”
沈清晏还在专心地致志研究点的菜够不够吃,被这没来由的声响吓了一激灵。
抬头看见对面的人紧捏着酒杯,抛来一个凄凄楚楚的眼神:“好狠心的人......”
紧接着“腾”地站起身,从筒里抽走筷子后,又梗着脖子坐回位置上。
“有病!”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小声暗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