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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独当一面 ...


  •   天似青绸,月如银扣。
      采月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缝,清冽的光便静默地淌了一地。
      “今晚不是你值夜,怎么还不回房?”
      门内的人将每个字在嗓子眼来回倒换过好几遍,才慢腾腾开口道。

      檐下雨水滴成一条细细的鱼线,引着长长的影向里游来。
      院里的人依旧背对着她,半晌不做声。

      夜色越织越密,将人网罗,脱身不得。

      “如果是因为白天的那些话,我同你道歉,我实在是气昏了头才乱骂一气,而且之前你也不是没见那人捡便宜卖乖的模样,还有每天早上……”
      采月攥起衣裙,避开脚下深深浅浅的泥泞,小心翼翼地靠近着,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丈不到的距离。
      她不敢再上前了。

      采云比她大了好几岁,但从小同吃同睡着一起长大,她从没什么长幼的观念。
      加上对方性子安静,过了十三岁后就几乎没怎么长过,反观自己倒是因为总喜欢翻墙爬树,个子也后来居上,便更不把年纪上的这点差距放在眼里。

      但今天,鸿沟又兀然横在两人之间。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怪你。”
      对面的人终于转过身,却还是低头绞着手帕,哪怕虎口被勒出红印也不放松。
      “你有——”
      采月听到自己原本尖利的声线被哭腔包裹,尾音变得干涩,将针针细缝的黑夜划得满布粗糙的毛边。
      她终于能大口地透一透气。

      “那你既然都明白,为什么还要拦我?”
      采月抚住剧烈起伏着的心口,抬起头直视着面前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通,明明她也和自己一样看不惯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却也同其他人一样装瞎。

      “就算你现在去闹、去同他撕破脸,又能如何呢?不过是难看一场,明日还得在一个屋檐下见面。”
      采云一面说,一面将揉皱的手帕用掌心碾平整,规规矩矩地折成一个小四方块。
      “严管事虽然给我们交代过,从今日起,上下大小事务都听沈姑娘安排,但你真的觉得她能料理好这事吗?”
      “倒不如这些天多加细心,等掌柜的回来告与她定夺。”

      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但采月的心里还是有股气在四处横冲直撞着。
      她一边觉得泄气,一边又悄悄存着点“万一”的念头。

      但没过两日,这零星点未燃尽的灰也彻底黯然熄灭。

      她很不甘愿地承认——情况确如采云料想的一样。
      除了严管事,每日晚饭后准时准点地上报几家客邸的情况,其他人好像只知道掌柜出远门去了,完全不记得有这位新掌柜。

      也是,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正儿八经放心上……
      一想到这,采月又觉胸口发闷,只能攥着抹布蹲在木地板上狠命地擦,好让自己能借此痛快发泄出来。

      正累得两臂酸疼、气喘如牛时,又听到后头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声响。
      她不用转头都能猜到,定是沈清晏又抱着账本上去又下来。
      这小半日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趟了。
      采月装作擦汗的模样,用手臂遮掩着朝榆木楼梯那边瞄了瞄。

      不料,只一眼就被逮个正着。

      “你怎么这几日总偷看我,有事?”
      楼梯上的人俯身往扶手边一靠,托着脸笑眯眯地朝她看来,食指轻轻叩着太阳穴。
      明明两个长相完全不相似的两人,但在这个特定的角度下竟莫名有几分像。

      “哪……没,没事。”
      直到手里的抹布滴滴答答浸湿了鞋尖,采月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涨红了脸拼命摆手否认道。
      “噢——”楼梯上的人拖着长音,慢慢下着台阶,“那我找你有事,吃完午饭来楼上一趟。”
      说罢,沈清晏朝她挑了挑眉,旋身进了隔间。

      和二楼那宽敞明亮的卧房不同,这个隔间十分局促,只刚好够摆开一副桌椅,人往里一坐,手脚自然而然变得规矩。
      江盈玉经常把自己“关”进这里,说是即便眼前事千头万绪难理清,在这空荡荡的六尺见方的小格子里也能静下心来思索。

      沈清晏抱着怀疑的态度试了试,不想真有妙效。

      将账本按序排列清楚,收进紫檀木匣子落了锁后,沈清晏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现在只差一根线,就能将她的猜想一气串连起来。

      脑子连轴转了好几天,刚停下便恢复起对身上其他部位的感知。
      沈清晏刚觉着肚子里空落落的,脚就已经腾挪到厨房门口了。

      人还没走进去,浓郁的葱油味已经混着淡淡的盐香萦绕在竹帘上,随着穿堂风一下一下往外扇。
      “诶,今天这桂鱼味道怎么和之前的不大一样了?”
      沈清晏吸了吸鼻子,发现里头的酱香好像比往常的差了那么一点点。

      “光闻都能闻出来?”
      胖师傅拿了只小勺往锅里沾了一沾,凑到鼻尖下嗅了嗅,眉头立马拧成一股。
      “看来还是得买先前那家的豆豉才行。”

      沈清晏见他踌躇,立时开口提议道:“反正我现在也闲着,不然你给我写张纸,我出去买回来。”
      “那店原先就在隔壁那条巷子里,我昨天发现搬走后找人打听,新店在城东……”
      说到一半,锅里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响声,还伴着似有若无的糊味。

      “坏了坏了!”
      胖师傅赶忙又舀来小半勺油沿着边倒了一圈后,一边晃动着锅柄一边轻轻铲起被粘住的鱼皮。
      好在发现得及时,只有鱼肚下边焦了一小块。

      “别管在哪,你弄完午饭后写一下,这事儿就交给我了。”
      “下午要再有人点这道,你就说今天卖完了,这酱……留着回头看看能不能做些别的菜吧。”
      将砧板旁的长条盘递过去盛鱼后,沈清晏又补了一句。

      客邸里的杂役们一般要忙到未时才开始轮流到后厨吃午饭,中间休整半个时辰,只接待进来住店的客人。
      沈清晏打算等采月上楼找过她之后,再到大堂找个闲人去城东跑一趟。

      至于现在……

      沈清晏托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明晃晃的铜镜。
      视线一遍遍地从上拭到下,再从下刮到上,像是拿着细砂纸慢悠悠地打磨着,让铜镜中的人的五官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沈清晏很小的时候便开始讨厌照镜子这件事。
      从她发现自己无论是笑也好、哭也罢,父亲看到后总是微微拧起眉心,用余光投来一个她至今都无法准确形容的眼神后,不耐地扭头就走。

      没过多久,家里新来了两位教习嬷嬷。
      一左一右,护法似的将她夹在一面有她三人高的立镜前,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分毫不落地修剪了一通。
      一边将她的胳膊和腿摆来摆去,一边说着些她不明白的话。
      什么矜持的坐,什么委婉的笑……
      听得她耳朵和脑袋直发胀。

      两人就这么叽里咕噜地念叨着念叨着,突然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嗤笑。
      “这种哭脸是最难看的,被看到了就叫丢人现眼。”

      沈清晏那天没能看清是谁说的,但这句话却像对她下了咒一样,几乎当时就回避起这三样东西。
      哭、镜子、被人看。

      “哧。”
      屋子里又响起一声轻轻的嗤笑,紧接着便是“咔哒”一下,镜奁的上盖和这声轻笑都被被利落地扣了进去。

      “咚咚!”
      外头传来两声短促有力的敲门声。
      沈清晏刚拉开格门,便被一座山似的黑影笼住。
      “这是您要的名册。”
      正上方传来严管事浑厚的声音,如同开元寺里沉沉敲击的暮鼓。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下去忙了。”
      对面的人将名册往她手里一放,微微躬了躬身,便退出去合上了门。

      江盈玉不在的这几日,虽然说是她与严管事共同协理客邸事宜,但几乎都是他一手包办了下来。
      客邸的情况是每天上楼汇报的,库房是隔三差五清点的,杂役也是每天开张前就训话的。
      从上到下,事无巨细。

      其实也不止是他,这里的每个人,都在默默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让日子忙而不乱地过着。

      沈清晏摊开名册扫了一眼,各人按年限依次往后排着。
      严屹,九年。
      赵衡,七年。
      陈采云、陈采月,两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了左右两页,也是七年。
      每一页除了姓名、籍贯、出生年月、职务外,下面还留着相当大块的余白,一条条记着他们的习惯、喜恶等细节。

      胖师傅爱被人当面夸,尤其爱被夸做饭好吃……
      采云敏锐且能扛事,但偶尔会为一些细枝末节瞎琢磨,发现后得及时说开……
      采月直来直去,凡事不往心里藏……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越靠前越是洋洋洒洒一长篇。
      只有严管事,几乎什么都没写,就一句简单明了的——性子冷淡,但可堪托付。
      沈清晏又往后翻了翻,但大多都是对不上名字的人了,便又回过头向前找。

      她这几日看账本时,发现上头所记的檀香价钱几乎没有浮动。
      往年确实是这样,一年间偶有几次涨跌,但很快就会回到正常区间。

      但不知为何,从今年年初起,檀香突然变得紧俏起来,连着涨了两成价不说,中途还断供了。
      家里负责买办的小厮还因这事抓耳挠腮了好几日,三番托人才寻到。
      听说也不单单是京城供不应求……

      她原本是想找专门负责买办的人来问问情况,结果这一查才知道,短短一年之内竟然已经换过三个采买,且最后一个在几天前也走了。
      很难说其中没有蹊跷。

      “哒……哒……”
      “刷拉——”
      “哒!”
      过道里踌躇的脚步应声而止。
      “再不进来,我屋外的地板等下要被你踏穿了。”
      里面的人手扶在两侧门上,耸了耸肩朝她笑道。

      采月咽了口唾沫,本就无从理顺的思绪更是一下被打上了死结。
      “那个……”
      “不急,坐下来慢慢说。”
      沈清晏抬手截住了她的话,朝着正对面的圆凳抬了抬下巴道。
      “呃……嗯。”
      看来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解决的,采月深吸了一口气,又往虎口掐了道弯月牙,才认命地坐了下来。

      “哒……哒……哒……”
      沈清晏双臂交叠搭在桌沿,压在下面的那只手有节律地敲着。
      像极了她刚刚在门外的踱步。
      当面的人定定地直视着她的眼睛,不动弹也不开口。
      颇有种坦白从宽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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