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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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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被半推着撵进屏风后,换上了刚刚江盈玉给她挑的那件绣着合欢花的藕荷色齐胸襦裙。
“果然,风华正茂的好年纪,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江盈玉声音还半哑着,但原本清浅的眸子里却泛出光亮。
被这种炙热的眼神的盯着,沈清晏总觉着身上不太自在。
低下头拿指尖抵在屏风来回摩挲时,她突然记起,沈怀安得了一方好墨时,似乎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想到这,她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屏风上的影子。
似乎是不错的……
香炉上的烟袅袅盘旋在半空,外头的雨落了又停,潮湿的水汽慢慢渗进屋内,像在墙边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
“我果真没有看走眼。”
不知过了多久,江盈玉才终于缓缓开口,神情又如往常一般从容自得。
“接下来的几天,这东西归你了——”
“这是?”沈清晏愣愣盯着江盈玉掌心里的三把钥匙。
两把铜的——是隔壁的两间库房的,一把银的——是一只紫檀木钱柜的。
“从明天开始,一直到我从汴州回来,这个东西都由你代管了。”
“我可瞧见过你那柜子,七家店的契约文书都在里头,可够我发笔横财的了——”
沈清晏双手反撑着桌沿,笑眯眯地盯着江盈玉。
“我早说过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说着,江盈玉便将她藏在身后的手拉了过来,不出片刻,手心便滑入一片冰凉。
“相信我,这方面我还没看错过人——”江盈玉眉梢一挑,温热的手蜷着她的指尖将其握拢,替她攥紧那三把钥匙。
话音刚落,窗外骤然闯入一阵急风,将黄花梨木长案上堆叠着的账本拍打得刺啦作响,未干的笔在架上摇晃着撒下雨点。
等沈清晏注意到时,只剩下一道排列整齐的白圈。
江盈玉昨夜在隔壁一直收拾行李到后半宿都没回房,沈清晏今早一睁眼,已经找不着人了。
一封信、一张字条,甚至连一句话都没给她留下。
沈清晏捏着沾湿了的手帕,细细擦拭着着桌上的水渍,心里却被无所适从的焦躁堵得发慌。
欸,账本?
按店里的惯例是每月的十五和三十收齐清账,今天怎么会放在这?
沈清晏从中抽出几本,随意翻了几页,发现几乎都是上半年的。
前几日去讨赊时明明已经全部理过一遍了,怎么又突然拿了这么多上来。
再加上江盈玉是个做事极严谨的人。
房间里器物错落有致,绝看不见东聚一厝、西拥一簇,挂画题诗在墙上工整地一字排开,就连长案的笔墨纸砚都是横平竖直,比照着四条沿没半点歪。
现在却烂摊子似的留下了一山账簿,在桌上不分年月地散落着。
这也太反常了。
“嘿,你来得真是时候,今儿我又研究了道新菜——”
沈清晏正准备出门找严管事,结果刚路过厨房便被叫住了。
“快过来给我指点指点!”
门里探出一个胖胖的圆脑袋,乐呵呵地朝她招呼道。
无奈,沈清晏只好掀帘进了厨房。
人还没走到灶台边,沈清晏便感觉周身便被浓浓的甜腥味裹住。
“现在正是吃虾的好季节,我今天上集市一看,和不要钱似的,赶紧买了好些回来。”胖师傅得意地往角落一指,“你瞅瞅,那水桶里的,一个个跳得可欢实了。”
沈清晏伸头一看,果不其然,桶里如同喧闹的城头一般又挤又攘。
“哟,这么好些,看来大家又要有口福了——”
话音刚落,刺啦刺啦的声响便此起彼伏地从油锅里传来。
不多刻,就见胖师傅又一扬手,将整锅的虾饼全捞进勺里,抖了抖多余的油,盛入一只浅底圆盘。
远远看过去,像是晴日里湖面上一座云雾缭绕的金山。
“尝尝!”
胖师傅隔着灶台将盘子递了过来。
一抬眼的功夫,沈清晏这边手还没伸出去,便被拦路截胡了。
“我先尝尝——”
说话间,这窜出的人影便不顾烫地抓走最顶上的一片塞进了嘴里。
“手洗干净了吗,就敢碰我做的菜!”
平日里笑得和弥勒佛似的胖师傅难得露出了怒色,劈头盖脸地朝他呵了一声。
“老赵,你这手艺又见长啊!”
刘子睿挨了骂也半点不恼,反倒一溜烟绕到灶台后面,勾着胖师傅的肩膀冲他嬉皮笑脸道。
胖师傅半个眼神都没给,一抬肩把耷拉在上边的手甩了下来。
“麻溜从我厨房滚!”
刘子睿还算知趣,见胖师傅铁了心不待见他,也不在这自讨没劲。
朝两人撇了撇嘴后,飞快地从盘子里又捞走好几块虾饼,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
“你们俩……有矛盾?”
沈清晏装作不经意地瞄了眼胖师傅的脸色,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这个,倒也不是……”胖师傅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含含糊糊道,“但就他那种人,谁看他不烦!”
沈清晏觉得古怪,但也只是轻轻“噢”了一声,调转了话头:“你这做得倒像我在京城吃过的一道菜,叫黄金铛……还是叫金玉满堂来着。”
沈清晏咬开泛着油光的薄脆,里头是紧实的虾肉,剁成泥后掺了荸荠,又放了些胡椒调味。
鹤来楼的还会依时令换些白玉菇、豌豆之类的,调料也是好几种混在一起。
这里应该是取了里头最精简的配方。
“果真有见识!”胖师傅朝她翘了翘大拇指,眼神里闪出熠熠的光,“我三年前还在京城的酒楼做事,和那些大师傅们领教了不少功夫回来呢!”
胖师傅所言半点不虚,盛京叫得出名号的酒楼有上百家,怀里揣着看家本领的师傅更是如同过江之鲫。
别管是天上飞的、地下跑的还是水里游的,再寻常的食材都能翻着花似的给你做出新鲜样式。
人杰、地灵,这二者总是分不开。
“快端出去给他们也尝尝,这道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胖师傅脸上又挂上弥勒佛似的笑,朝她扬了扬手道。
“诶,既然您在京城待过,我这还有个不情之请……”
沈清晏端了盘子,半只脚刚迈出门去又突然折了回来。
“从蜀地到西川这么些天,一路上吃的不是重咸就是辛辣,实在有些受不住了,您看能不能替我解一解这思乡愁?”
她好不容易在外头吃到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轻而易举就把她的馋虫勾了出来。
“嗐,这算什么请不请的,你有什么想吃的,过来和我说一声就是了,一定做!”
胖师傅头一甩,欣然应允下来。
客邸每日巳时开门迎客,但店里的伙计几乎半个点前就要开始忙活起来。
胖师傅在后头的厨房切菜备菜,杂役们在前头的大堂扫地擦桌。
等忙得差不多了,便随便找一张圆桌,聊着闲天把早饭给解决,一天就开始了。
厨房和大堂是连通的,门正好藏在转角的老榆木楼梯后面。
往日这个点,前头总是有些吵嚷,不是在东拉西扯就是相互取闹。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沈清晏从楼梯后头走出来一看,采云和采月都背对着她,两人站在一处却不讲话。
刘子睿歪歪扭扭地倚在柜边,“哒哒”地用脚点着地板,像是给在咀嚼着的嘴击节。
采云率先回头与她对视了一眼,愣了片刻后朝她微微颔首,紧接着又飞快把头撇了回去。
“沈姑娘……不是,沈掌柜——”
采月杵着扫帚扭过身来,开口便知满腔不忿,连她走到跟前都等不及,便抄起手预备冲上来找她评理。
却不想还没抬脚便被旁边人眼疾手快地扯住了衣角。
“好好好,你愿意忍就忍,我不伺候!”
“剋愣愣——”
撂下话后,采月便甩开被紧紧牵住的袖口,扫帚也脱了手去,直愣愣地顺着桌沿往下倒去,重重落在了地上。
这一下动静不小,扫帚还在地上嗡嗡跳着,胖师傅便举着铁勺、用脑袋顶开竹帘,一股劲冲了出来。
正迎面碰上了采月掀帘而入,两人的肩头结实地掰了一掰。
“咋了她这是——”
胖师傅捂着痛处扭头,只见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你们先吃吧,我去劝劝她——”
采云提着裙子匆匆追去,话音刚落便低身闪进了厨房后头的院子。
“一大早气性都这么大……”
沈清晏小声嘟囔着,突然瞥过眼看见胖师傅紧盯着某处。
她顺势望去,柜台边的人正拧着眼睛朝这边耸了耸肩,嘴角还留着一抹刚看完好戏似的笑。
“油爪子别到处乱蹭,还得连累别人来替你擦!”
胖师傅大概也察觉到了他的神情,忍无可忍般朝目光所滞之处沉声吼道。
像是寻摸了许久皮下钝刺,终于拿针挑出一般,重重吐出了几口气,紧锁的眉也随之舒展开来。
柜台边的人依旧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满不在乎地高高举起双手,朝他们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手落下来的一刹那,刘子睿又趁机做了张鬼脸,还没等他们反应,便一溜烟钻到楼梯上,留下长串的“一塔塔一塔塔”,听起来莫名像坏事得逞后的窃笑。
短短一刻钟不到,这客邸里像被扔了炮仗一样四处起火。
她就算是再迟钝,也咂摸出里头有些许不对劲了。
但她现在没心思当这个和事佬。
沈清晏上楼回了卧房,将门窗合得严严实实,连零星的风声都漏不进来。
思绪依旧被七八匹马拽往不同的方向。
账本里密密匝匝的数流水似的从脑海里滑过,却连一粒沙都没留下。
江盈玉,我真的可以相信,你的眼睛从未看错过人吗?